趙西嬸那尖銳的嘲笑聲，如同冰冷的針，刺破了小院上空稀薄的空氣。

“哈哈哈！

你們聽見沒？

這死丫頭摔了一跤，把腦子摔壞了吧？”

她拍著大腿，笑得前仰后合，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夏至臉上，“就你這風一吹就倒的樣兒，還種出好莊稼？

你連地里的草都*不動！

吹牛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！”

周圍的村民也跟著哄笑起來，目光中的譏諷毫不掩飾。

在這片被神靈和仙人都遺忘了的土地上，希望本身就是最奢侈也最可笑的東西。

夏至的話，在他們聽來，無異于癡人說夢。

夏至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，臉上沒有任何被羞辱的憤怒或怯懦。

那眼神過于平靜，過于深邃，仿佛一潭不起波瀾的古井，反而讓趙西嬸的笑聲漸漸干澀起來，最后只剩下幾聲尷尬的哼哼。

“哼，嘴硬是吧？”

趙西嬸悻悻地甩了甩手，“行！

我等著！

我看你能種出個什么花花來！

要是種不出來，或者收成抵不了我的饃，你這破屋子，還有你那幾分瘦田，就都是我的！”

撂下這句狠話，她像是生怕沾上什么晦氣似的，扭著身子走了。

看熱鬧的村民也漸漸散去，留下幾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和議論，小院重歸寂靜，只剩下風吹過破敗籬笆的嗚咽聲。

夏至靠著土墻，緩緩滑坐到地上，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。

剛才強撐著的那股氣勢散去后，身體的虛弱和饑餓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將她淹沒。

胃部的絞痛提醒著她，當務之急，仍然是食物。

她的目光，再次落向墻角那簇奇異的深綠色苔蘚。

休息了片刻，積蓄起一絲微弱的力氣，夏至開始行動。

她沒有工具，只能用手，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深綠色的苔蘚連同一小部分泥土，從墻角摳下來。

動作很慢，很輕，仿佛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珍寶。

她將這些苔蘚攤在掌心，借著日光仔細觀察。

顏色深郁，形態(tài)與她認知中的“地錢”類似，但葉片更厚實，觸手有一種奇異的冰涼感。

最重要的是，那縷若有若無的清新氣息，絕非普通苔蘚所有。

“能量……”她喃喃自語。

作為一個科學家，她習慣用能量、物質、轉化這樣的詞匯來理解世界。

這苔蘚，很可能是在這種特殊的環(huán)境下，發(fā)生了某種變異，或者，它本身就能吸收、儲存并轉化某種……這個世界特有的能量形式？

她想起記憶碎片里關于“靈氣”的只言片語，雖然黑山村是“廢土”，但并非絕對為零。

這苔蘚，或許就是在這種極端稀薄的環(huán)境中，進化出的獨特生存策略。

如果真是這樣，那它蘊含的，可能就是比普通食物更高效的能量，甚至……是某種能改善這具身體狀態(tài)的物質。

這個發(fā)現(xiàn)讓她精神一振。

她將采集到的苔蘚分成兩份，一小部分立刻放入口中咀嚼。

依舊是難以言喻的味道，但那股清涼感順著喉嚨滑入胃中，確實帶來了一絲微弱的飽腹感和精力恢復的感覺。

另一部分，她則用破布小心包好，藏在了土炕的一個縫隙里。

這是她的“種子”，也是她未來研究的樣本。

解決了暫時的能量危機，她的思緒回到了更長遠的問題——兌現(xiàn)對趙西嬸的“承諾”，以及，真正地在這里立足。

她再次審視著院子里那片龜裂的土地，以及更遠處，屬于原主的那幾分貧瘠田產。

土壤呈明顯的堿性，板結嚴重，有機質含量極低，幾乎可以判定為不適合大多數(shù)作物生長。

記憶中，原主和村民們年復一年地耕種，卻收獲寥寥，并非完全因為懶惰，實在是土地的產出能力己經到了極限。

改良土壤，是第一步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。

她的腦海中，迅速浮現(xiàn)出幾種方案。

堆肥，無疑是最適合當前條件的選擇。

原料……她將目光投向院外。

黑山村別的不多，枯枝落葉、雜草、乃至人畜的糞便，都是可以利用的資源。

說干就干。

她再次站起身，拿起那個破舊的簸箕，步履蹣跚地走出院子，開始在村子邊緣、山腳下收集枯草和落葉。

她的動作很慢，每彎腰一次都感到頭暈目眩，但她堅持著。

汗水浸濕了她破舊的衣衫，在背上洇開深色的痕跡。

有幾個路過的村民看到她怪異的舉動，投來疑惑和不解的目光，低聲議論著。

“看，夏至那丫頭，真在弄她那地呢？”

“瞎忙活唄，撿些爛葉子能頂什么用？”

“怕是餓瘋了，找點事做吧……”夏至充耳不聞。

她知道，在結果出來之前，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。

科學，只相信數(shù)據和事實。

就在她艱難地將一小堆枯葉拖回院子時，一個蒼老而帶著遲疑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。

“夏……夏至丫頭？”

夏至回過頭，看到一位頭發(fā)花白、臉上布滿溝壑般皺紋的老人，正拄著一根木棍，站在院門外。

是黑山村的村長，也是記憶中少數(shù)對原主流露過些許善意的長者。

“村長。”

夏至停下動作，微微頷首。

她記得，原主**前，這位老村長曾偷偷塞過半個窩窩頭。

老村長看著院子里那堆枯葉，又看看夏至蒼白但異常沉靜的臉，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憂慮：“丫頭，你……你這是要做啥？

趙西嬸的話，你別太往心里去，她那人是嘴壞……你身子還沒好利索，別折騰了?！?br>
他的語氣里沒有嘲諷，只有真切的關心。

夏至心中微暖。

她放下簸箕，走到村長面前，語氣平和但堅定：“村長，我不是折騰。

我想試試，看能不能把這地，變得肥一點?！?br>
“肥地？”

村長愣了一下，隨即苦笑搖頭，“傻孩子，這地……祖祖輩輩都這樣，靠天吃飯，肥不了的。

咱們村，就沒哪塊地能長出好莊稼?！?br>
“我想試試不一樣的法子?！?br>
夏至沒有爭辯，而是指向那堆枯葉和旁邊她計劃挖坑堆肥的地方，“把這些東西，加上些別的，混在一起漚一漚，或許能變成讓土地變肥的‘藥’?！?br>
“漚肥？”

村長顯然是知道這個傳統(tǒng)方法的，他皺起眉，“那玩意兒……味道大，招蟲子，而且慢得很，效果也說不準……我的方法，或許會快一點?！?br>
夏至沒有過多解釋微生物發(fā)酵的原理，只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村長，“村長，我需要一點幫助。

能借我一把好用的鋤頭嗎？

還有……如果可以，我想在村子公用的那片荒坡地角落，也劃一小塊地方試試?！?br>
老村長看著她的眼睛，那里面沒有孩童的胡鬧，也沒有絕望者的瘋狂，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、名為“理智”和“篤信”的光芒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最終嘆了口氣，將手中的木棍在地上頓了頓。

“罷了……你這丫頭，摔了一跤，像是換了個人?！?br>
他轉身，步履蹣跚地往回走，“鋤頭，我家里有把舊的，一會兒讓石頭給你送來。

荒坡地……你看上哪兒，就用吧，反正也沒人要?！?br>
“謝謝村長?！?br>
夏至真誠地道謝。

這第一步，總算邁出去了。

老村長擺擺手，背影顯得有些佝僂，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。

村長口中的“石頭”，是他十歲出頭的小孫子，虎頭虎腦的，不多時便扛著一把雖然舊但明顯好過夏至家里那把的鋤頭跑了過來，好奇地看了夏至幾眼，又飛快地跑開了。

有了像樣的工具，夏至的效率提升了不少。

她先在院子里選了個背風的角落，用鋤頭挖了一個淺坑。

然后，將收集來的枯葉、雜草一層層鋪進去，中間摻雜了一些從村子邊緣撿來的、己經風干的牲畜糞便。

每鋪一層，她都灑上一點水，保持**。

這是一個簡易的 aero**c compost（好氧堆肥）坑。

她盡量回憶著最適宜的碳氮比、濕度和翻堆頻率，雖然條件簡陋，但基本原理不會錯。

做完這一切，天色己經近黃昏。

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映在斑駁的土墻上。

身體的疲憊達到了頂點，但精神卻異?？簥^。

她看著那個小小的、不起眼的肥料坑，仿佛看到了未來的希望。

她回到屋里，取出藏好的那一小包奇異苔蘚，借著最后的天光，更加仔細地觀察。

她注意到，在苔藇叢的根部，附著著一些極其微小的、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銀色斑點。

這是……孢子？

還是某種共生菌類？

她心中一動，用一個破碗盛了點水，將一小塊帶著銀色斑點的苔蘚碎片放了進去，想看看會發(fā)生什么。

夜幕徹底降臨，破屋里沒有燈，只有月光透過縫隙灑下幾縷清輝。

夏至躺在硬土炕上，雖然依舊饑餓，雖然身體依舊疼痛，但一種久違的、屬于研究者的探索欲和挑戰(zhàn)欲，在她心中燃燒起來。

這個世界，遠比她想象的復雜。

貧瘠的土地，奇異的植物，還有那傳說中的“靈氣”……這一切，都等待著她去探索，去理解，去征服。

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將睡去之際，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，桌上那個破碗里，浸泡著苔蘚的水面，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……熒光？

她猛地睜開眼，睡意瞬間驅散，撐起身體，緊緊盯著那只碗。

是月光反射的錯覺嗎？

不。

在那渾濁的水中，那些微小的銀色斑點，正如同夏夜的螢火蟲，散發(fā)出極其微弱、卻真實存在的、如夢似幻的……淡藍色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