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的夜來得比華界早，七點剛過，霞飛路上的煤氣燈就次第亮起，昏黃的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，在柏油路上灑下斑駁的影子。

李景玨將黑色轎車停在離老周修鞋鋪兩條街外的巷口，確認西周沒有可疑人員后，才推開車門，雙手插在西裝褲袋里，慢悠悠地朝修鞋鋪走去。

修鞋鋪的門面很小，木制的招牌上用紅漆寫著“老周修鞋”，字跡己經(jīng)有些斑駁。

鋪子里亮著一盞煤油燈，燈光透過蒙著灰塵的玻璃窗，能看到老周正坐在小板凳上，低頭給一只皮鞋釘掌，手里的錘子敲在鞋釘上，發(fā)出“叮叮”的輕響，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李景玨走到鋪子門口，故意在臺階上頓了頓腳，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。

老周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警惕，隨即又恢復(fù)了平靜，他放下錘子，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，操著一口蘇北口音問道：“先生，修鞋還是釘掌？”

“修鞋?！?br>
李景玨說著，彎腰從腳邊拿起一只早己準備好的舊皮鞋——這是他與老周約定的接頭信物，鞋跟處藏著夾層，用來傳遞紙條。

他將皮鞋放在修鞋攤上，手指在鞋跟處輕輕敲了三下，這是確認身份的暗號。

老周會意，拿起皮鞋翻來覆去看了看，嘴里嘟囔著：“這鞋跟都松了，得重新釘幾個釘子才行?！?br>
他一邊說，一邊將手伸進鋪子底下的工具箱里，摸索著拿出一把小錘子，同時悄悄將一張折疊好的紙條塞進了鞋跟的夾層里。

李景玨的目光看似落在皮鞋上，實則在快速觀察西周。

鋪子斜對面的煙雜店門口，一個穿著黑色短打的男人正靠在門框上抽煙，眼睛卻時不時瞟向修鞋鋪；不遠處的電線桿下，還有一個賣香煙的小販，攤位前沒有顧客，卻遲遲不收拾攤子——這兩個人，很可能是高橋健一派來監(jiān)視他的人。

“老周，這鞋明天能修好嗎？”

李景玨故意提高聲音，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煙雜店門口的男人。

老周心領(lǐng)神會，也提高聲音回答：“沒問題，先生，您明天下午來取就行。

最近天不好，說不定要下雨，您出門記得帶傘?！?br>
“下雨帶傘”是他們約定的“情況緊急”的暗語，提醒李景玨注意安全。

李景玨點點頭，從口袋里掏出幾枚銅板放在攤上：“辛苦你了，老周。”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離開修鞋鋪，腳步依舊從容，沒有絲毫慌亂。

走到巷口時，他回頭望了一眼，看到那個賣香煙的小販正偷偷跟在他身后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
回到公寓后，李景玨第一時間反鎖房門，拉上窗簾，然后從舊皮鞋的夾層里取出那張紙條。

紙條是用鉛筆寫的，字跡潦草卻清晰：“近期日軍有異常物資調(diào)動，重點盯防滬寧鐵路。”

短短一句話，卻讓李景玨的心情瞬間沉重起來——異常物資調(diào)動，十有八九是**，而滬寧鐵路是日軍向華東戰(zhàn)場輸送物資的主要通道，一旦大量**運往前線，后果不堪設(shè)想。

他將紙條放在臺燈下，反復(fù)看了好幾遍，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(xiàn)出三年前的那個夜晚。

那是1938年的冬天，上海剛**軍占領(lǐng)不久，他當時還是地下黨的一名普通聯(lián)絡(luò)員，負責將情報傳遞給戰(zhàn)友小陳。

那天因為路上遇到日軍盤查，他遲到了半個小時，等他趕到接頭地點時，只看到地上殘留的血跡和小陳**軍抓走時掉落的鋼筆。

后來他才知道，小陳為了保護情報，**軍嚴刑拷打，最后英勇就義，而他傳遞的那份情報，正是關(guān)于日軍**運輸?shù)挠媱潯?br>
從那以后，“延遲”和“犧牲”這兩個詞，就像兩根刺，深深扎在李景玨的心里。

他發(fā)誓，再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失誤，讓戰(zhàn)友付出生命的代價。

所以這些年來，他做任何事情都格外謹慎，哪怕是傳遞一張小小的紙條，也要反復(fù)確認路線和暗號，確保萬無一失。

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，李景玨嚇了一跳，他看了一眼電話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拿起聽筒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：“喂！”

“景玨啊，你明天上午有空嗎？”

張經(jīng)理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，“日軍軍需處的山田顧問剛才給我打電話，說有一份緊急的賬目需要你明天一早去核對，還說必須你親自去，別人不行?！?br>
李景玨的心猛地一沉，他知道，山田顧問是高橋健一的人，這個時候讓他去核對緊急賬目，肯定沒那么簡單。

說不定是高橋健一己經(jīng)開始懷疑他，想借機試探他的底細。

“沒問題，張經(jīng)理，我明天一早準時過去。”

李景玨沒有拒絕，他知道，一旦拒絕，只會讓高橋健一更加懷疑。

掛了電話，李景玨坐在椅子上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，思考著應(yīng)對之策。

他打開抽屜，取出一本厚厚的密碼本，這是“驚蟄”小組的專用密碼本，里面記錄著各種加密和解密的方法。

他翻到其中一頁，上面畫著一個簡單的電路圖，這是他與地下黨總部約定的緊急聯(lián)絡(luò)信號——如果他遇到危險，就用手電筒的燈光按照電路圖的圖案閃爍，總部看到后會立即采取救援措施。

他將密碼本放回抽屜，又從衣柜里取出一件黑色的風(fēng)衣，風(fēng)衣的內(nèi)袋里縫著一個小小的暗格，里面放著一把小巧的勃朗寧**和幾發(fā)**。

這是老周去年給他的，老周當時說：“在上海這種地方，手里有家伙，心里才能有底?！?br>
以前李景玨很少帶槍，覺得太惹眼，但現(xiàn)在，他覺得有必要隨身攜帶。

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，雨點打在玻璃窗上，發(fā)出“噼里啪啦”的聲響。

李景玨走到窗邊，撩開窗簾的一角，看著外面被雨水籠罩的街道。

遠處的“76號”大樓燈火通明，像一頭蟄伏的猛獸，在夜色中散發(fā)著陰森的氣息。

他知道，一場新的危機即將來臨，但他不能退縮。

為了那些犧牲的戰(zhàn)友，為了早日將日軍趕出中國，他必須迎難而上，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。

他回到桌前，拿起那張寫著情報的紙條，用火柴點燃，看著紙條在火焰中慢慢化為灰燼。

然后，他將灰燼倒進煙灰缸里，用手指輕輕捻碎，確保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躺在床上，卻毫無睡意。

腦海里反復(fù)回蕩著老周紙條上的那句話，以及三年前小陳犧牲的場景。

他在心里默默發(fā)誓，這一次，他一定要阻止日軍的**運輸計劃，絕不能讓歷史重演。

窗外的雨還在下，夜色越來越深，而李景玨知道，明天，將是一場硬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