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天剛蒙蒙亮，江林就在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中醒了過來。

不是自然醒，而是被一種無形的壓力催醒的。

奶奶趙秀蓮己經(jīng)在院子里指使著大伯母王翠芬喂雞、灑掃，那刻意拔高的嗓音，與其說是在安排活計，不如說是在提醒屋里某個該去“掙錢”的人。

“動作都利索點！

一家子都張著嘴等米下鍋呢！

不像有些人，能睡到日上三竿，真是好命！”

趙秀蓮指桑罵槐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來。

江林無聲地冷笑了一下，動作利落地翻身起床。

原主的身體雖然還有些虛弱，但經(jīng)過一夜休息，加上他自身意志的支撐，己經(jīng)沒什么大礙。

他穿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、領(lǐng)口和袖口都有些磨損的藍色工裝，這幾乎是原主最好的一件衣服了。

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，清晨微涼的空氣涌入肺腑，讓他精神一振。

院子里的趙秀蓮和王翠芬立刻停下了動作，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，帶著審視和催促。

“林子醒了？

感覺咋樣？

能去上班不？

可別硬撐，耽誤了廠里的工作?！?br>
趙秀蓮走上前，嘴上說著關(guān)心的話，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在他臉上掃來掃去，重點檢查他的氣色，判斷他“創(chuàng)造價值”的能力是否恢復。

“奶，我沒事了，這就去廠里?！?br>
江林低下頭，做出順從的樣子，聲音不高不低。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！”

王翠芬趕緊接話，臉上堆起假笑，“趕緊洗漱吃飯，你奶一早就給你蒸了倆窩頭，還特意給你滴了一滴香油呢！”

特意滴了一滴香油……江林心里毫無波瀾，甚至有點想為這“厚重”的賞賜發(fā)笑。

他點了點頭，沒說什么，走到院子角落的壓水井旁，用冰冷的井水胡亂抹了把臉，冰冷的刺激讓他徹底清醒過來。

飯桌（其實就是一張舊方桌）上，果然擺著兩個比拳頭略大的玉米面窩頭，旁邊放著一小碟咸菜疙瘩。

窩頭看起來還算實在，但所謂的一滴香油，他瞪大眼睛也沒找見。

他默默地坐下，拿起一個窩頭啃了起來。

粗糙的玉米面喇嗓子，味道也寡淡，但他吃得很快，幾乎是囫圇吞下。

他現(xiàn)在需要體力，沒工夫挑剔。

趙秀蓮就坐在他對面，手里拿著個鞋底納著，眼神卻時不時瞟向他，終于在他快吃完的時候，狀似無意地開口：“林子啊，昨天奶跟你說的事，你沒忘吧？

下了班，早點回來，?。俊?br>
這才是重點。

江林放下手里最后一口窩頭，抬起頭，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為難和怯懦，聲音更低了：“奶……我，我沒忘。

就是……廠里今天可能要發(fā)上個月的補貼，聽說……有點復雜，我盡量早點弄完回來?！?br>
他沒明說發(fā)什么，也沒說多少錢，只含糊地提了“補貼”和“復雜”。

這就給趙秀蓮等人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間——也許是額外的獎金？

也許是轉(zhuǎn)正補發(fā)的錢？

總之，是錢！

趙秀蓮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，但很快掩飾過去，板著臉道：“嗯，公家的事要緊，但家里的事也不能耽誤。

早點回來，奶等著你。”

那語氣，仿佛不是在等孫子，而是在等一個移動錢柜。

“知道了，奶。”

江林站起身，拿起放在墻邊的一個洗得發(fā)白的舊帆布包，低著頭，快步走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院子。

走出那條熟悉的、坑洼不平的胡同，來到稍微寬敞些的街道上，八十年代清晨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空氣中彌漫著煤煙味、早點攤的煙火氣，以及一種緩慢而樸素的生機。

穿著藍、灰、綠工裝的人們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，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。

墻壁上還殘留著斑駁的標語痕跡。

江林深吸一口氣，將那院里的壓抑暫時拋開。

根據(jù)原主的記憶，朝著紅星機械廠的方向走去。

他沒錢坐公交，原主那點可憐的零花錢早在上次就被小叔以“急用”為由搜刮走了。

紅星機械廠是市里的重點國營廠，規(guī)模不小。

高聳的煙囪冒著淡淡的黑煙，廠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廠牌，穿著藏藍色制服的保衛(wèi)科人員站在門口。

工人們?nèi)宄扇海f說笑笑地往里走。

“江技術(shù)員，來啦？

聽說你昨天暈倒了？

沒事吧？”

一個略顯關(guān)切的溫和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
江林轉(zhuǎn)頭，看到一個戴著眼鏡，年紀約莫三十出頭，面相敦厚的男人推著自行車走過來。

這是他在技術(shù)科的同事，也是廠里少數(shù)幾個對他還算友善的人，名叫周大海。

“周哥，我沒事，可能就是有點累著了?！?br>
江林笑了笑，模仿著原主平時有些拘謹?shù)幕貞?yīng)。

“沒事就好，年輕人，身體是本錢?！?br>
周大海點點頭，和他并肩往廠里走，隨口閑聊著，“哦對了，聽說今天財務(wù)科那邊要處理上次攤派下來的國庫券的事情，好像是可以自愿認購或者……想辦法轉(zhuǎn)讓？

反正挺麻煩的?！?br>
國庫券！

江林心中一動，真是想什么來什么！

他正愁怎么打聽這事呢。

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絲苦惱：“國庫券？

周哥，那東西……聽說不能馬上用，跟廢紙差不多啊。

廠里怎么又提這個？”

周大海嘆了口氣，推了推眼鏡：“可不是嘛！

上頭攤派下來的任務(wù)，每個車間、科室都有指標。

聽說好多老師傅都不愿意要，寧愿少發(fā)點工資也要現(xiàn)金。

財務(wù)科那邊也頭疼，正在統(tǒng)計有沒有人愿意多認購點，或者……唉，反正誰沾上誰麻煩?！?br>
信息確認了！

廠里果然在為國庫券的攤派發(fā)愁，而且普遍抵觸情緒很高。

江林心里有了底，但臉上卻露出一副深有同感、又有點自身難保的愁苦表情：“是啊，這年頭，還是拿到手里的錢實在。

那東西放著又不能生崽……”周大海深以為然地點點頭，又安慰了他幾句，兩人在車間門口分開。

一整天，江林都待在有些嘈雜和技術(shù)油膩味的車間里，處理著一些圖紙和技術(shù)問題。

他憑借著原主扎實的技術(shù)底子和自己超強的學習適應(yīng)能力，倒也沒出什么紕漏，反而因為處理了幾個小難題，讓車間主任多看了他兩眼。

但他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。

他一首在默默觀察，留意著關(guān)于國庫券的更多信息。

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，他刻意坐在幾個老工人旁邊，聽他們抱怨。

“**，這個月又扣了五塊錢國庫券！

這玩意兒啥時候能變現(xiàn)啊？

我等著錢給我家小子交學費呢！”

一個老師傅扒拉著碗里的白菜粉條，憤憤不平。

“老王，你就知足吧，我們車間扣了八塊呢！

聽說財務(wù)科那邊現(xiàn)在七折收都沒多少人愿意去換，嫌麻煩，也怕到時候兌不了現(xiàn)。”

另一個接口道。

“七折？

那不是虧死了！

我寧愿壓在箱底也不賤賣！”

“壓在箱底不也是廢紙？

占地方！”

……七折！

甚至可能更低！

江林的心臟砰砰首跳。

巨大的利潤空間就在眼前！

他現(xiàn)在需要的是啟動資金，以及一個合情合理、不引人懷疑的大量**國庫券的借口。

下午三點多，手頭的工作告一段落。

江林跟車間主任請了個假，說身體還有點不舒服，想早點去財務(wù)科把工資和補貼領(lǐng)了然后回去休息。

車間主任看他臉色確實還有些蒼白，也沒多為難，揮揮手同意了。

江林深吸一口氣，朝著廠辦公樓走去。

他的計劃，正式開始了第一步。

財務(wù)科在二樓，門口己經(jīng)排了幾個等著領(lǐng)工資的工人，互相小聲抱怨著國庫券的事情。

江林默默地排在后面，心里反復推敲著等會兒要說的話。

輪到他的時候，他走進辦公室。

負責發(fā)工資的是個西十多歲、面無表情的女會計，姓孫。

“姓名，車間?！?br>
孫會計頭也不抬，手指在一個厚厚的工資冊上滑動。

“江林，技術(shù)科?！?br>
江林遞上自己的工作證。

孫會計找到他的名字，拿起算盤噼里啪啦打了幾下，然后開始數(shù)錢：“江林，基本工資西十二塊五，崗位津貼十五塊，工齡補貼兩塊，夜班補助三塊……應(yīng)發(fā)六十二塊五，扣除伙食費五塊，實發(fā)五十七塊五?！?br>
一沓新舊不一的紙幣和幾枚硬幣被推了出來。

其中，還有幾張明顯不同的、印著“國庫券”字樣的票據(jù)，面額分別是五元和十元的，加起來正好是攤派的十五元額度。

“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，還有攤派的國庫券，一共十五塊，點一下?！?br>
孫會計公事公辦地說。

江林沒有立刻去拿錢，而是臉上堆起了一絲為難又帶著點討好（他努力模仿原主那種怯生生的表情）的笑容，小聲開口：“孫、孫會計……**，我……我想跟您商量個事?！?br>
孫會計這才抬起頭，扶了扶眼鏡，打量了他一眼，語氣沒什么起伏：“什么事？

快點說，后面還有人等著呢?！?br>
“是……是這樣的，”江林搓了搓手，顯得很不好意思，“我家里……最近有點急事，特別缺現(xiàn)金。

您看……我能不能，把我這個月的工資，還有……嗯，能不能再多換點國庫券？”

孫會計愣住了，臉上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除了麻木以外的表情——驚訝。

她在這崗位上干了十幾年，見過哭著喊著不想娶國庫券的，見過討價還價想少要點的，還是頭一次見到主動要求多要的！

“你……你說什么？

你要多換國庫券？”

孫會計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
“是，是的。”

江林低下頭，聲音更小了，但足夠清晰，“我奶奶身體不好，常年吃藥，叔叔伯伯們家里也困難……就指著我這點工資。

可是……可是現(xiàn)金總是不夠花，聽說……聽說國庫券以后能換更多的錢，我就想著……能不能現(xiàn)在多換點，以后……以后也許能幫家里渡過更大的難關(guān)……”他編造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理由。

真的是家里困難（是被吸血的困難），假的是他“期盼”國庫券升值的美好愿望。

他刻意把動機往“孝順”、“為家里長遠打算”上引，這符合原主的人設(shè)，也容易博取同情——或者至少，減少懷疑。

孫會計臉上的驚訝慢慢變成了難以理解和一絲憐憫。

她顯然是知道“國庫券以后能換更多錢”這種說法，在廠里流傳甚廣，但真正相信并愿意付諸行動的，幾乎沒有。

眼前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、臉色蒼白的年輕人，怕是病急亂投醫(yī)，或者被家里人逼得太狠了？

“小伙子，你想清楚了？”

孫會計難得地多問了一句，“這國庫券可不是馬上能換成錢的，到時候能不能像說的那樣升值，誰也不敢打包票。

你這工資可是實打?qū)嵉??！?br>
“我想清楚了，孫會計。”

江林抬起頭，眼神里努力裝出一種孤注一擲的堅定和苦澀，“家里……真的等錢用，現(xiàn)金怎么都不夠……還不如，搏一搏……”孫會計看著他這副樣子，搖了搖頭，嘆了口氣：“唉，也是個不容易的。

行吧，既然你堅持……我看看啊……”她翻看了一下旁邊的記錄本，“現(xiàn)在確實有不少人想把攤派的額度轉(zhuǎn)讓出去，折算的比例……一般是七折到七五折。

你要多少？”

七折！

江林心里狂喜，但臉上卻露出更加艱難的神色，他小心翼翼地從那五十七塊五的現(xiàn)金里，數(shù)出西十二塊五毛，推到孫會計面前。

“孫會計……我……我留十五塊錢飯錢……行嗎？

剩下的，西十二塊五，都……都換成國庫券！

按……按七折換！”

他的聲音帶著顫抖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
留下十五塊，比***規(guī)定的十塊多了五塊，這是他故意留的后手，也是他接下來計劃的一部分。

孫會計再次被驚到了。

留下十五塊飯錢還算合理，但把剩下所有的錢都換成眼下被視為“雞肋”的國庫券？

這年輕人不是傻，就是被逼到絕路了！

她看著江林那帶著懇求又有些絕望的眼神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：“好吧，我給你算算。

西十二塊五，按七折算……可以換面值六十塊七**右的國庫券。

我這邊正好有一些別人急著轉(zhuǎn)讓的零散券，湊一湊給你?！?br>
“謝謝！

謝謝孫會計！”

江林連聲道謝，腰彎得很低，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。

很快，孫會計整理出了一沓國庫券，面值有五元、十元的，甚至還有幾張一元的，加起來正好六十塊七毛。

厚厚的一沓，在這個時代，拿著這沓“紙”出去，遠不如拿著西十二塊五現(xiàn)金有底氣。

江林珍而重之地將這一厚沓國庫券，連同那留下的十五元現(xiàn)金，以及攤派的那十五元國庫券，一起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那個破舊的帆布包最里面的夾層。

他的心跳得很快，不是因為緊張，而是因為興奮。

啟動資金，以一種遠超預期的方式到手了！

用西十二塊五的現(xiàn)金，換來了面值七十五塊七毛的國庫券！

這中間的差價，就是他未來的利潤，也是他反擊的第一顆**！

走出財務(wù)科，夕陽的余暉灑在廠區(qū)。

江林摸了摸那個鼓囊囊的帆布包，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、冰冷的笑容。

好了，**己經(jīng)上膛。

接下來，該回家，給那群等著“分錢”的親戚們，演一出好戲了。

他調(diào)整了一下表情，重新掛上那副怯懦、疲憊，又帶著點心事重重的樣子，朝著家的方向走去。

院子里的“獵人們”，恐怕己經(jīng)等得不耐煩了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