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幾天，云杉在渾渾噩噩中度過。

身體像是被掏空了，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，偶爾清醒，也是喝著苦澀的藥汁，吃著勉強(qiáng)能下咽的、看不出原貌的食物。

她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從丫鬟（一個同樣面黃肌瘦、眼神怯懦的小丫頭）和門外守衛(wèi)的閑聊中，拼湊出更多信息。

云杉所在的山寨叫黑云寨，黑云寨盤踞在蒼茫山一帶己有十多年，算是附近勢力不小的一股**。

寨主云震天，憑借一身武藝和講義氣的名聲，聚攏了幾百號人馬。

而她，云杉，是云震天唯一的女兒，年方十七，自幼體弱，據(jù)說前些日子感染了風(fēng)寒，一首昏睡不醒，首到“她”的到來。

關(guān)于招安，**派來了使者，條件就是黑云寨解散，所有財物**，寨主云震天受封五品的武騎尉閑官（無實(shí)權(quán)，需入京榮養(yǎng)，實(shí)為質(zhì)），而其女云杉，破例授青崖縣縣令之職，成為大梁朝唯一一個“女官”。

青崖縣……丫鬟提到這個地方時，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。

那是大梁最西北的邊陲小縣，土地貧瘠，盜匪橫行，氣候惡劣，據(jù)說每年冬天都能凍死人，**幾乎己經(jīng)放棄了那里，稅都收不上來。

把這樣一個地方丟給一個女流之輩，還是**出身，其用意，不言自明。

云杉靠在床頭，默默消化著這些信息。

**這是甩包袱，順便把他們父女放在火上烤。

便宜爹云震天不可能看不出來，但他還是答應(yīng)了。

為了女兒能有個“清白”身份，他押上了一切。

這份沉甸甸的父愛，讓她這個異世而來的靈魂，心情復(fù)雜。

這天下午，云震天又來看她。

他換下了一身勁裝，穿了一件半新的藏藍(lán)色布袍，雖然依舊掩不住那股草莽之氣，但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不少。

“阿杉，感覺好些了嗎？”

他在床邊坐下，目光關(guān)切。

“好多了，爹?！?br>
云杉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聲音依舊有些沙啞，但比之前有力了些。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?！?br>
云震天搓了搓手，顯得有些局促，“那個……**的旨意己經(jīng)正式下來了。

過幾日，咱們就得動身去京城，受封，謝恩，然后……然后爹送你赴任。”

他說到最后，語氣里帶著難以掩飾的澀然和不舍。

赴任，意味著父女分離。

他要待在京城那個無形的牢籠里，而女兒要去邊陲那個真實(shí)的險地。

“青崖縣……是個什么樣的地方？”

云杉輕聲問，她想聽聽云震天怎么說。

云震天眼神一暗，嘆了口氣：“苦是苦了點(diǎn)，地痞民窮。

但……好歹是一縣之主，能自己做主。

爹給你留了三十個老兄弟，都是信得過的，身手也好，有他們護(hù)著你，尋常**近不了身。”

他似乎想說得輕松些，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的擔(dān)憂。

“咱們寨里的錢……都交上去了？”

云杉又問。

云震天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，重重哼了一聲：“哼！

**那些官，鼻子比狗還靈！

清單列得清清楚楚，老子攢了十幾年的家底，除了埋在后山那點(diǎn)應(yīng)急的，明面上的，一個子兒沒留！”

他頓了頓，看著女兒，語氣又軟了下來，“阿杉，別擔(dān)心錢。

爹給你留了點(diǎn)體己，路上用。

到了青崖縣，你是縣太爺，總有辦法的?！?br>
辦法？

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

云杉心里清楚，那點(diǎn)“體己”恐怕也是杯水車薪。

一個空有頭銜、毫無根基的女縣令，帶著幾十個“**”下屬，去一個窮得叮當(dāng)響的縣，啟動資金幾乎為零……這局面，真是糟糕透頂。

但她沒有表現(xiàn)出來，只是平靜地說：“爹，我知道了。

您別擔(dān)心我?！?br>
她的平靜，反而讓云震天更加難受。

他寧愿女兒哭鬧、害怕，那樣他還能哄哄她。

可女兒醒來后，就像變了個人，沉靜得讓他心慌。

“阿杉，你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“爹，”云杉抬起頭，目光清澈而堅定，“既然這是您為我選的路，我會走下去。

而且，會走得很好。”

云震天愣住了，看著女兒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。

他印象中的女兒，是嬌弱的，敏感的，帶著點(diǎn)被寵壞的小性子，絕不是眼前這樣……這樣沉著，這樣有力量。

是這場大病，讓她長大了嗎？

還是……他不敢深想。

云杉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，想著日后她準(zhǔn)備做的種種事情，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道，“爹，這一場大病，我?guī)缀跆と肓斯黹T關(guān)，昏迷的時候，我在一片迷霧中不停地走，首到遇到了一個老爺爺，他教會了我無數(shù)這個世上不存在的學(xué)識，還要我好好活下去，造福百姓，然后我便醒了。

爹，定是上天保佑，讓我能夠重活一朝，我便不能再像以前一般任性，我會保護(hù)你，保護(hù)好寨子的人，我們一定要好好的、清清白白的活下去?！?br>
云震天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云杉，紅了眼眶，他最終用力拍了拍大腿，豪邁地笑道，“好，好！

我云震天的閨女，就是有種！”

只是那笑聲里，帶著不易察覺的酸楚。

又過了兩日，云杉的身體基本恢復(fù)，能夠下地行走。

她走出那間昏暗的屋子，第一次看清了黑云寨的全貌。

山寨建在半山腰，依著險要地勢，木柵欄和瞭望塔樓顯得有些粗陋，但布局頗有章法，易守難攻。

空地上，幾十個精壯的漢子正在收拾行裝，他們是選擇跟隨云杉去青崖縣的。

看到云杉出來，眾人紛紛停下動作，目**雜地望過來。

有好奇，有審視，有對未來的迷茫，也有幾分因?yàn)?a href="/tag/yunzhenti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云震天而帶來的天然忠誠。

云杉平靜地迎接著他們的目光，微微頷首。

她注意到這些人雖然穿著雜亂，但眼神銳利，身形矯健，顯然都是好手。

這是她在這個世界起步的第一批班底。

一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走上前，對著云杉抱拳行禮，聲音洪亮：“大小姐！

趙鐵柱和兄弟們，以后就跟您混了！

刀山火海，您一句話！”

這就是趙鐵柱，云震天最信任的老部下之一，也是這三十人的頭領(lǐng)。

“趙叔言重了。”

云杉虛扶了一下，語氣平和，“以后，還要仰仗各位兄弟?！?br>
她的態(tài)度不卑不亢，既沒有大小姐的嬌氣，也沒有刻意討好，讓趙鐵柱等人微微有些意外，隨即眼中多了幾分認(rèn)同。

啟程的日子到了。

天剛蒙蒙亮，山寨門口聚滿了人。

除了云震天、云杉他們這隊(duì)人馬，還有其他選擇領(lǐng)了遣散銀各自謀生的寨眾。

氣氛有些壓抑，彌漫著離別的傷感和對未來的不確定。

云震天穿著一身更顯正式的深色衣袍，站在隊(duì)伍最前方，看著生活了十幾年的山寨，虎目微紅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轉(zhuǎn)身，目光掃過即將分別的兄弟們，最后落在寫著黑云寨三個字的牌匾上。

“兄弟們！

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！

今日一別，各自珍重！”

他抱拳，聲音沉渾，隨后云震天猛地轉(zhuǎn)身，大手一揮，不再回頭，翻身上了一匹駿馬，“出發(fā)！”

當(dāng)先朝著下山的路走去。

他的背影在晨曦中，依舊挺拔，卻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蒼涼。

云杉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路盡頭，然后收回目光，看向趙鐵柱等人，以及身后那幾十雙望著她的眼睛。

“我們也走吧?！?br>
她平靜地說完，轉(zhuǎn)身，走向了屬于她的那輛簡陋馬車。

車隊(duì)緩緩啟動，駛離了黑云寨，駛向了未知的、充滿挑戰(zhàn)的前路。

云杉坐在顛簸的馬車?yán)?，掀開車簾，最后看了一眼那漸行漸遠(yuǎn)的山寨輪廓。

**生涯，結(jié)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