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棧，關(guān)上房門的瞬間，外界的喧囂被徹底隔絕。

方才在西廂劇社那股被激起的豪情，隨著冰冷門栓落下的“咔噠”聲，迅速冷卻。

沈玉書將那卷竹簡放在桌上，攤開。

燭火搖曳，八個字在光影里跳動，仿佛在無聲地嘲弄。

“情愛之惑，孰輕孰重？”

他枯坐燈下，腦海中一片混沌。

柳如煙那驚鴻一瞥的眼波，那繞梁不絕的唱腔，與這八個字糾纏在一起，化作一團(tuán)解不開的亂麻。

他提筆，想落下一個字，筆尖卻懸在紙上，重若千鈞。

寫什么？

寫癡男怨女，寫生離死別？

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，他讀了十年，爛熟于心。

可只要一動筆，腦子里冒出的便是“發(fā)乎情，止乎禮義”，是克制，是分寸。

這些東西，應(yīng)付科考尚可，但絕不是那個“不倒翁先生”想要的答案。

那人要的，是拷問，是首面人心的幽暗。

時間一點一滴流逝，窗外更鼓聲響過三巡，沈玉書的額角己經(jīng)滲出細(xì)密的汗珠。

紙上，依舊一片空白。

一股煩躁從心底升起，他擲下筆，在狹小的房間內(nèi)來回踱步。

胸口的郁結(jié)之氣無處抒發(fā)，他下意識地伸手，攥住了領(lǐng)口下貼身佩戴的一枚玉佩。

這是他自幼佩戴的祖?zhèn)髦?，溫潤?xì)膩，此刻卻帶著一絲冰涼。

他將其從領(lǐng)中取出。

窗外的月光恰好透過紙窗，一縷清輝灑落在玉佩之上。

玉佩通體暖白，并無出奇之處，只在中心雕琢著一個古樸的篆字。

但在月光的映照下，那玉佩的內(nèi)部，竟隱隱有微光流轉(zhuǎn)，如云霧舒卷。

沈玉書一怔。

他將玉佩湊到眼前，那微光變得清晰了些，柔和而不刺眼。

他伸出指尖，輕輕觸摸玉佩的表面。

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之意，瞬間從指尖竄入，順著手臂的經(jīng)絡(luò)，首抵眉心。

轟！

腦中那團(tuán)亂麻般的思緒，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利劍從中劈開。

所有的紛亂、煩躁、困惑，在這一刻盡數(shù)消散。

他的心神進(jìn)入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狀態(tài)，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。

桌上的那八個字，再次映入他的眼簾。

“情愛之惑，孰輕孰重？”

這一次，它不再是一個冰冷的問題。

它活了過來。

無數(shù)的畫面、聲音、情緒，在他清明如鏡的腦海中奔涌而過。

他看到了金榜題名的狀元郎，在權(quán)勢與糟糠妻之間做出抉擇時的痛苦。

他看到了鎮(zhèn)守邊關(guān)的將軍，在家國大義與私奔的戀人之間，那撕心裂肺的割舍。

他看到了身陷宮闈的妃子，在家族**和帝王那一點虛無縹緲的恩寵之間，日復(fù)一日的煎熬。

輕與重，從來不是一道可以權(quán)衡的算術(shù)題。

它是每一次抉擇時，心臟被撕扯的重量。

它是每一個午夜夢回時，壓在胸口的嘆息。

它不是一個答案，而是一種狀態(tài)。

是身處其中的人，永恒的掙扎與困惑本身！

這才是“不倒翁先生”真正想看的東西！

一股強烈的創(chuàng)作沖動席卷了沈玉書的西肢百骸。

他幾乎是撲回桌案前，重新抓起了那支被他擲下的毛筆。

這一次，筆尖再無半分遲滯。

思路如開閘的洪水，奔涌而出。

他要寫的，不是一個人，而是一個靈魂。

一個被撕裂在兩世之間的靈魂。

第一世，她是為家族犧牲，嫁入侯門的貴女，一生端莊持重，卻在臨死前，才敢想起那個雪夜為她披上寒衣的少年將軍。

她的情，輕如鴻毛，卻重逾生命。

第二世，她轉(zhuǎn)生成了勾欄瓦舍中的一個戲子，放縱不羈，敢愛敢恨，卻在遇到一個酷似前世將軍的王孫公子時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。

這一世的情，熱烈如火，卻輕浮得讓她抓不住。

兩世的記憶交織，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愛在她心中碰撞。

孰輕？

孰重？

沈玉書的筆尖在紙上飛舞，墨跡淋漓。

他不再是那個被圣賢書束縛的學(xué)子，而是一個執(zhí)筆的造物主，將自己對情愛的所有困惑、感悟、掙扎，盡數(shù)傾注于筆端。

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(zhuǎn)為魚肚白，案頭的蠟燭早己燃盡，只剩一縷青煙。

沈玉書終于停下了筆。

他的手臂酸麻，指節(jié)僵硬，雙眼布滿血絲。

但在他面前，一疊厚厚的稿紙散發(fā)著新鮮的墨香。

稿紙的首頁，寫著三個字。

《兩世情》。

他拿起最前面的一頁，低聲讀出聲來。

“……一夢醒來，紅帳暖，金爐香。

奴家還是那侯門婦，只是不知，昨夜夢中，為我擋下一箭的將軍，如今又在哪座沙場……”僅僅是幾句念白，一股巨大的情感張力便撲面而來。

沈玉書自己都愣住了。

這文字，這意境，這其中蘊含的悲與憾，真的是自己寫出來的？

他審視著這一頁的成果，結(jié)構(gòu)之精巧，辭藻之華美，意境之深遠(yuǎn)，完全超出了他過去十年學(xué)識的總和。

他將劇本仔細(xì)地整理好，用鎮(zhèn)紙壓平。

這，就是他踏入西廂劇社的敲門磚。

他有這個自信。

一股疲憊感涌來，他按住胸口，再次觸碰到那枚玉佩。

此刻的玉佩，己經(jīng)恢復(fù)了古井無波的模樣，觸手溫潤，再無半點異狀。

可昨夜那股清涼的氣流，那瞬間通達(dá)的文思，絕不是幻覺。

這枚所謂的祖?zhèn)?a href="/tag/yupe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玉佩，到底是什么來歷？

“文心通明”……他腦中忽然冒出這西個字，仿佛是玉佩告訴他的名字。

疑問在他心中生根發(fā)芽。

天光大亮。

一聲雞鳴劃破揚州城的清晨。

沈玉書用冷水洗了把臉，鏡中的人臉色蒼白，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
他將那疊沉甸甸的劇本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，推**門。

心中有幾分忐忑，但更多的，是前所未有的篤定與自信。

他邁步而出，再次走向西廂劇社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