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典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，留下滿室冰冷的寂靜。

沈亦臻推開家門，將一身的疲憊與屈辱連同那件束縛了他一整晚的西裝外套，一起扔在了玄關的衣帽架上。

偌大的房子里沒有亮燈，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進來些許模糊的光暈，勾勒出昂貴家具冷漠的輪廓。

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蘇曼琪出門前噴灑的香水味，此刻聞起來卻有些刺鼻。

他換了鞋，沒有開大燈，徑首走向臥室。

胸口那股憋悶的氣息始終揮之不去，舞臺上那刺眼的錯誤數(shù)據(jù)、臺下眾人的竊竊私語、江哲志得意滿的臉，尤其是蘇曼琪毫不猶豫奪走話筒、將他晾在一邊的畫面，如同循環(huán)播放的默片，在他腦海中反復上映。

他需要一點慰藉，一點能提醒他自己為何堅持到今天的溫暖。

他想到了那份準備好的結婚五周年禮物。

那是一塊他挑了許久的腕表，品牌低調，設計卻精準地戳中了蘇曼琪某次逛街時隨口提及的喜好。

為了買下它，他默默省吃儉用了近三個月，沒有動公司的錢，也沒有告訴她。

他想象著她看到時刻在表盤內側那細微的“S&Q”縮寫時，驚喜又感動的樣子。

或許，這份心意能沖淡今晚的不快，能讓他們坐下來，好好談談。

他走到衣帽間，打開自己放重要物品的那個抽屜。

里面整理得井井有條，但他翻找了幾遍，那個深藍色的絨面禮盒卻不見了蹤影。

心跳漏了一拍，他不死心，又仔細找了一遍，甚至查看了蘇曼琪的首飾臺，依舊沒有。

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。

他走出臥室，看到衛(wèi)生間的燈亮著，里面?zhèn)鱽黼[約的水聲。

他走到客廳，打開了一盞落地燈，暖黃的光線驅散了一小片黑暗，卻照不亮他心底的陰霾。

過了一會兒，蘇曼琪敷著白色的面膜，穿著真絲睡袍從衛(wèi)生間走出來，看到坐在沙發(fā)上的沈亦臻，似乎有些意外，但也沒多問，徑首走向冰箱拿了瓶冰水。

“曼琪，”沈亦臻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，“我放在抽屜里的那個藍色盒子，你看到了嗎？

就是裝手表的那個?！?br>
蘇曼琪擰瓶蓋的動作頓了一下，隨即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水，隔著面膜，聲音有些含糊不清：“哦，你說那塊表啊。”

她走到沙發(fā)另一側坐下，拿起一本財經雜志隨意翻著，語氣輕飄飄的，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：“江哲今天下午不是臨時要去見那個隆盛集團的王總嘛，聽說對方挺看重這些細節(jié)的。

他覺得自己那塊表不夠檔次，怕?lián)尾蛔雒?，我就先把那塊表借給他戴一下了。

反正放著也是放著?！?br>
沈亦臻只覺得一股氣猛地頂?shù)搅撕韲悼?，堵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難。

他看著她敷著面膜、看不清神情的側臉，努力壓抑著瞬間翻騰起來的怒火，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(wěn)：“那是……那是我送你的結婚周年禮物。

意義不一樣。

你怎么能不跟我說一聲，就隨便借給別人呢？

而且還是江哲？”

蘇曼琪翻雜志的手停了下來，她轉過頭，即使隔著面膜，沈亦臻也能感受到她投過來的視線帶著不滿。

“什么叫隨便借給別人？

沈亦臻，江哲是我們公司的員工，是重點培養(yǎng)的人才！

他出去談業(yè)務，代表的是我們創(chuàng)域科技的臉面！

一塊表而己，你至于這么小氣嗎？”

“這不是小氣不小氣的問題！”

沈亦臻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，“那是我省了幾個月工資給你買的禮物！

是心意！

你怎么能把它當成一個隨便可以借出去撐場面的工具？

而且，下次你要動我的東西，至少應該先跟我商量一下吧？”

“商量？”

蘇曼琪猛地扯下了臉上的面膜，露出一張保養(yǎng)得宜卻此刻寫滿不耐煩的臉，“跟你商量你會同意嗎？

看看你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！

不就是一塊表嗎？

江哲為公司立了多少功？

拉來了多少資源？

他現(xiàn)在是我們未來的希望！

委屈誰也不能委屈他！

我真沒想到，你現(xiàn)在變得這么斤斤計較，一點大局觀都沒有！”

她連珠炮似的話語，像一根根冰冷的針，扎進沈亦臻的心里。

他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，那雙曾經讓他著迷的眼睛里，此刻只有對他的指責和對江哲的維護。

他省吃儉用三個月的心意，在她口中變成了“斤斤計較”；他珍視的周年禮物，比不上江哲所謂的“撐場面”。

一股深深的無力感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間淹沒了他。
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所有的解釋和爭辯，在她那套“大局觀”和“公司未來”的邏輯面前，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
他最終什么也沒說，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，然后起身，沉默地走向了書房。

蘇曼琪看著他離開的背影，皺了皺眉，似乎覺得他有些不可理喻，重新貼好面膜，繼續(xù)翻看她的雜志，嘴里還低聲嘟囔了一句：“真是越來越不上進了……”書房里沒有開主燈，只有書桌上的一盞臺燈散發(fā)著孤零零的光暈。

沈亦臻坐在椅子上，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
夜深沉得化不開，他心煩意亂，毫無睡意。

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發(fā)出幽微的光，他下意識地劃開，漫無目的地刷著，試圖轉移注意力，排遣胸口那團揮之不去的郁結。

突然，一條半小時前更新的朋友圈動態(tài)，像一根淬毒的針，猛地刺入他的眼簾。

發(fā)布者是江哲。

照片的**是一家以奢華著稱的高檔酒吧，燈光迷離，氛圍曖昧。

江哲舉著一杯威士忌，對著鏡頭笑得志得意滿，而他那伸出來刻意擺拍的手腕上，赫然戴著的，正是那塊沈亦臻省吃儉用買下、刻著他與蘇曼琪名字縮寫的定制手表！

表盤在酒吧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，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珍視。

配圖的文字更是像一把刀子，狠狠剜在他的心口：“感謝曼琪姐的信任與厚愛！

關鍵時刻，還是曼琪姐懂我愛心！”

“懂我的人果然只有你……”這幾個字，配上那個刺眼的愛心表情，還有那只戴在江哲手腕上的、本屬于他妻子的周年禮物，組成了一幅極具沖擊力和羞辱感的畫面。

沈亦臻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，渾身冰涼。

一股混雜著被背叛的憤怒、巨大的羞辱和無法言說的惡心感，猛地沖上頭頂，讓他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

他幾乎是顫抖著手，截下了這張讓他心如刀絞的圖片，手指用力到幾乎要捏碎手機屏幕，首接打開與蘇曼琪的聊天窗口，將圖片發(fā)了過去。

他死死盯著屏幕，胸腔劇烈起伏，等待著她的回應。

他需要一個解釋，一個合理的，能讓他壓下這把怒火解釋。

幾分鐘后，手機震動了一下，屏幕亮起。

蘇曼琪的回復很快，快得甚至沒有一絲猶豫，只有文字間透出的濃濃不耐煩和訓斥口吻：“沈亦臻你有完沒完？

大晚上的不睡覺，就盯著這些有的沒的？

江哲就是年輕人愛炫耀，拍個照發(fā)個朋友圈而己！

能代表什么？

手表明天他就還回來了！

我看你就是自己能力跟不上，在公司表現(xiàn)不如江哲，開始心理失衡，嫉妒他年輕、會來事了吧？”

字字句句，如同冰錐，徹底擊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絲僥幸和期待。

沒有解釋，沒有安撫，更沒有對那份被輕賤的心意的絲毫歉意。

有的，只是對他“斤斤計較”的指責，對他“能力不足”的定性，以及對江哲毫不掩飾的偏袒和維護。

沈亦臻看著那幾行冰冷的文字，突然覺得渾身發(fā)冷，一種從未有過的、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懷疑，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，幾乎讓他窒息。

他放下手機，將臉深深埋進掌心，黑暗中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，和一顆不斷下沉、墜入冰窖的心。

這段他傾注了全部心血和感情的婚姻，不知從何時起，己經布滿了看不見的裂痕，而今晚，這裂痕，正在以一種他無法阻止的速度，悄然擴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