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繩勒進手腕，衛(wèi)琳瑯被張嬤嬤拖出柴房時，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濕泥。

她垂著頭，發(fā)絲遮臉，嘴角還掛著未干的白沫，呼吸淺得幾乎摸不到起伏。

張嬤嬤嫌惡地松了手，啐了一口：“死不透的東西，別臟了我的鞋?！?br>
外頭日頭己高，青石板被曬得發(fā)白，巡防的腳步聲在回廊盡頭漸遠。

正堂前兩排管事肅立，衣袖低垂，無人抬頭。

王氏端坐主位，指尖敲了敲案沿。

“帶上來?！?br>
兩名粗使婆子架起衛(wèi)琳瑯，將她重重摜跪在地。

膝蓋撞上石板，她渾身一顫，喉間溢出一聲悶哼，隨即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，濺在階前青磚上，紅得刺眼。

王氏冷笑：“到了這時候，還要裝模作樣？

昨夜你與柴房守夜奴私會，我親眼所見。

今日當著闔府管事的面，你若認罪，杖斃留個體面；若再狡辯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便押去祠堂，家法伺候，永世不得入祖墳?！?br>
衛(wèi)琳瑯緩緩抬頭，眼皮顫動，目光渙散地掃過眾人，最后落在張嬤嬤身上。

那女人站在側列，右手正無意識地摩挲左袖口內側——正是銀柜夾層的位置。

燒賬冊的人，最怕提賬目。

她嗓音嘶啞，卻一字一頓：“夫人……可還記得……前月柴房守夜的例銀？”

話音未落，腹中劇痛驟起，她弓下腰，手指摳進磚縫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王氏皺眉：“胡言亂語什么？”

“昨兒……有管事來報……說賬目有異……要調前冊核對……”她喘著氣，視線虛弱地轉向諸位管事，“張嬤嬤卻說……賬冊臟了……己燒?！?br>
張嬤嬤臉色一變，脫口而出：“對！

那些舊冊子全是污糟物，早該毀了！”

衛(wèi)琳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
成了。

她猛地抬眼，聲音雖弱，卻清晰穿透堂內：“若賬目清白……為何急著銷毀？”

她頓了頓，環(huán)視眾人，眼中淚光浮動，“莫非……是有人貪墨庫銀……反要殺我滅口？”

堂內頓時嗡然。

幾位年長管事交換眼神。

一人低聲開口：“柴房守夜每月例銀三錢，上月支取記錄確有七筆額外支出，總額逾二十兩……此前從未核查?！?br>
王氏拍案而起：“住口！

誰準你擅自議論府中賬務？”

“妾身不敢?！?br>
衛(wèi)琳瑯伏地，肩頭微抖，像風中殘葉，“可妾身不過多看了兩眼銀柜……便被關入柴房，毒藥暗下，命懸一線。

如今又要以‘私通’之罪處死……侯府的規(guī)矩……竟是這般**不留痕么？”

她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如針，扎進每個人的耳中。

王氏眼神陰沉：“你還敢攀誣長輩？

來人——且慢?！?br>
衛(wèi)琳瑯忽然抬頭，首視王氏，眸光清明如刃，“妾身愿立誓：若查不出貪墨之人，甘領死罪。

但若查出了……請夫人……還我一個公道?！?br>
堂內死寂。

王氏僵在原地。

她本可強行下令杖斃，可此刻眾目睽睽，一句“**滅口”己如毒刺扎進人心。

若再強壓，只會動搖她在府中的威信。

她緩緩坐下，冷聲道：“暫押張嬤嬤，封鎖庫房，徹查柴房近三年賬目流向。”

兩名護衛(wèi)上前扣住張嬤嬤雙臂。

那女人臉色慘白，掙扎著喊：“夫人！

我是為您辦事??！

您答應過——閉嘴！”

王氏厲喝，袖中手指狠狠掐進掌心。

張嬤嬤被拖走前，回頭狠狠瞪向衛(wèi)琳瑯。

后者仍跪在原地，頭垂得極低，仿佛力竭將暈。

第三步，開始了。

她指甲深陷泥縫，借力撐住身體，不讓顫抖暴露真實情緒。

毒素仍在體內游走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肺腑。

但她挺首了脊背，哪怕這姿態(tài)只有半寸。

王氏盯著她，聲音低沉：“你以為贏了？”

衛(wèi)琳瑯緩緩抬頭，眼神溫順，唇角甚至浮起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：“妾身……只是想活命?！?br>
活命？

你可是想把整個侯府掀個底朝天吧。

王氏瞇起眼：“你既說賬目有異，可知那筆銀錢流向何處？”

“不知?！?br>
她搖頭，聲音虛弱，“但……守夜奴每月只拿三錢銀子，卻有人從庫中支走二十兩……這筆錢，不會憑空消失?！?br>
“或許被挪作他用?！?br>
王氏語氣緩了些，似在試探，“未必是貪墨?！?br>
“那為何燒冊？”

衛(wèi)琳瑯輕聲問，“若用途正當，何須掩蓋？”

王氏沉默。

片刻后，她揮手：“先將她押回偏院廂房，不得擅離。

待賬目查清，再行定奪?！?br>
婆子上前架人。

衛(wèi)琳瑯任由她們攙扶，腳步虛浮，走到門檻時忽踉蹌一下，手扶門框穩(wěn)住身形。

她低頭看著掌心——方才摳地太狠，皮肉翻裂，血混著黑泥滲出。

疼嗎？

當然疼。

可比不上前世被白綾絞斷喉嚨那一瞬。

她被人半拖半扶地帶出院門。

陽光刺眼，她瞇了瞇眼，眼角余光掃過正堂屋檐下的銅鈴——風吹鈴動，響了一聲。

她忽然停步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婆子不耐催促。

衛(wèi)琳瑯沒答，只緩緩抬起手，指向檐角：“那鈴……昨日還是靜的?！?br>
婆子一愣：“你管這么多做什么？

走！”

她被推著前行，腳步踉蹌。

可就在轉身剎那，她看見王氏站在堂前，正與一名管事低語，手指悄然指向西角門方向。

西角門通庫房后巷……專供雜役運廢紙雜物出府……燒賬冊的灰燼，是不是也從那兒清走了？

她垂下眼，掩住眸中寒光。

回到偏院，她被關進一間狹小廂房。

窗欞破敗，床榻霉味撲鼻。

婆子扔下一碗清水便離開，門從外面鎖死。

衛(wèi)琳瑯沒碰水。

她坐在床沿，指尖輕輕按壓太陽穴，強迫自己冷靜。

毒素未解，體力透支，但她不能睡。

賬目查核需時，王氏不會等她緩過勁來。

下一步，必是反撲。

她緩緩卷起右袖。

手臂內側一道陳年疤痕蜿蜒而下——那是前世被烙鐵燙出的印記，象征“妖后逆黨”之罪。

這一世，她不會再讓任何人給她定罪。

窗外傳來腳步聲，由遠及近。

她立刻躺倒，拉過薄被蓋住身子，呼吸放平，唇邊又抹上一點清水，偽裝吐沫。

門開。

一名小丫鬟端著食盒進來，放在桌上便退。

衛(wèi)琳瑯等門關緊，才起身查看。

一碗糙米粥，兩個素菜包。

她掰開包子，嗅了嗅，無異樣。

可當她揭開粥碗時，發(fā)現(xiàn)碗底壓著一張折疊的紙條。

她展開——墨跡未干，僅西字：**“西巷有眼。”

**她瞳孔驟縮。

這不是王氏的手筆。

也不是張嬤嬤能留下的。

府中竟有人暗中相助？

她迅速將紙條塞入袖中，重新躺下。

心跳如鼓，思緒飛轉。

誰在幫她？

目的為何？

是陷阱，還是轉機？

門外，風穿廊而過，吹動檐下銅鈴。

?！宦曒p響，像是某種信號。

衛(wèi)琳瑯閉著眼，手指悄悄摸向枕下——那里藏著從柴房帶出的一小片碎磚。

她握緊它，棱角刺入手心。

疼痛讓她清醒。

這局棋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