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芬在炕上坐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消化了自己重生回到七十歲這個事實。

心跳漸漸平復(fù)下來，不再是剛才那快要蹦出嗓子眼的狂亂，但一股沉甸甸的力量，卻開始在西肢百骸里匯聚。

她掀開被子，動作有些遲緩地下了炕。

腳踩在地上，是實實在在的感覺，帶著老人特有的虛浮，但確確實實是踩在了地上，不是死前那種輕飄飄的靈魂狀態(tài)。

她走到屋里那面裂了縫的穿衣鏡前。

鏡子里映出一張蒼老的臉，頭發(fā)花白，干枯得像秋日的野草，在腦后挽著一個稀疏的小鬏鬏。

臉上溝壑縱橫，寫滿了歲月的艱辛和操勞。

身上穿的，是一件洗得發(fā)白、打了好幾個深藍色補丁的舊棉襖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邊。

這就是七十歲的她。

看著依舊是一副受氣包的老**模樣。

可林秀芬看著鏡子里那雙眼睛，那里面的神色，卻己經(jīng)完全不同了。

不再是麻木，不再是逆來順受的渾濁，而是沉淀了歲月滄桑和死亡洗禮后，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和算計。

她輕輕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臉頰，低聲呢喃，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：“回來了……真好?！?br>
環(huán)顧這間她住了一輩子的老屋，土坯的墻，糊著舊報紙，頂棚角落掛著蛛網(wǎng)。

屋里沒幾件像樣的家具，一張破桌子，兩把快散架的椅子，還有一個掉了門閂的木頭柜子。

墻角堆著幾個麻袋，里面是她撿來準備換點零錢的廢紙殼和破銅爛鐵。

窮，真是窮得叮當響。

可林秀芬知道，就是這間她住了幾十年、被兒女嫌棄得要死的破屋子，連同底下這片不起眼的地皮，在一年后，會因為城市規(guī)劃，搖身一變，成為開發(fā)商眼里的香餑餑，換來一筆普通人幾輩子都掙不來的巨額拆遷款！

前世，她就是太糊涂，被兒女們連哄帶嚇，早早把房本的名字改成了李大強的，結(jié)果拆遷款下來，她連個零頭都沒摸著，就被趕去了更破舊的雜物間，最后凍餓而死。

這輩子……哼，做夢！

她不僅要守住這老宅，還要趁著消息沒出來，想辦法把周邊那些現(xiàn)在看起來不值錢，將來卻都在拆遷紅線內(nèi)的邊邊角角，都弄到手！

比如隔壁張老太家那個廢棄的、堆滿垃圾的柴火棚子，比如胡同口那間早就沒人住的、塌了半邊的孤寡老人的破屋……這些，在別人眼里是垃圾，在她林秀芬眼里，可都是閃閃發(fā)光的金疙瘩！

不過，眼下最要緊的，不是琢磨這些。

林秀芬走到外間，看了看米缸。

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層糙米，旁邊的面袋也快見了底。

灶臺冷冰冰的，昨天的煤球爐子早就熄火了。

她記得，重生前的今天，也就是七零年臘八，李大強和王翠花會帶著孫子鐵蛋過來。

美其名曰陪她過臘八，實際上就是來蹭吃蹭喝，順便再搜刮點東西走。

前世她巴巴地把家里僅剩的一點好米熬了粥，還特意切了舍不得吃的**，結(jié)果人家吃完嘴一抹，王翠花還順走了她剛買沒多久的新毛巾。

想起前世自己那副巴心巴肝討好兒女，卻換不來半點真心的賤骨頭樣，林秀芬就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。

她摸了摸空癟的肚子，又看了看冰冷的灶臺。

不行，得先弄點吃的，把肚子填飽，才有力氣跟那些白眼狼斗。

她從那個掉漆的木頭柜子角落里，摸索出一個小布包，里面是她藏得最緊的，最后的家當——五塊六毛三分錢，還有幾張快要過期的糧票。

把錢和票小心地揣進棉襖內(nèi)里的口袋，按了按，林秀芬拄著墻邊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當拐杖，準備出門，去街口的合作社買點米面，再買兩塊豆腐。

剛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，一股凜冽的寒風就撲面而來，吹得她一個哆嗦。

胡同里己經(jīng)有了些動靜，有早起倒痰盂的，有生爐子準備做早飯的，炊煙混著煤煙味兒，彌漫在清冷的空氣里。

“喲，秀芬嫂子，這么早出門??？”

一個略帶尖酸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
林秀芬不用回頭就知道，是她幾十年的老對頭，隔壁的張老太。

這張老太跟她年紀相仿，也是個寡婦，但比她會來事，嘴皮子利索，最愛占**宜，傳閑話。

前世沒少在背后嚼她舌根，說她克夫，說她把兒女都逼得不孝順。

拆遷的時候，更是上躥下跳，想多占賠償。

林秀芬腳步?jīng)]停，只不咸不淡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張老太卻湊近幾步，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，帶著股窺探的勁兒：“我說秀芬嫂子，你這臉色可不太好?。?br>
是不是強子跟美麗他們……又氣著你了？”

她這話聽著像是關(guān)心，語氣里的幸災(zāi)樂禍卻掩都掩不住。

要是前世，林秀芬肯定又要覺得臉上掛不住，支支吾吾地替兒女遮掩兩句。

可今天，林秀芬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張老太那張布滿褶子、寫滿八卦的臉，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：“他張嬸，操心你自己家吧。

我挺好的，兒女都孝順著呢，這不，說過會兒就來看我?！?br>
她特意在“孝順”兩個字上咬了重音。

張老太被她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，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一向軟弱的林秀芬會是這個反應(yīng)。

她撇撇嘴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不識好人心……”扭身回屋了。

看著張老太的背影，林秀芬眼神冷了冷。

這才剛開始呢。

老虔婆，等著吧，有你哭的時候。

她拄著拐棍，一步步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朝胡同口走去。

背影在寒冬清晨的薄霧里，顯得格外單薄，卻又透著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，堅硬的力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