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他是誰？
深淵顧問
“我回來了?！?br>
聞祉的聲音很輕，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，在江序心里激起千層浪。
書房里霎時安靜得可怕，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小林警官有些緊張的呼吸聲。
江序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聞祉臉上，想從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，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。
但聞祉只是垂著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裝著那枚奇怪水波紋書簽的透明袋子，好像那是什么有趣的東西。
“誰回來了？”
江序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聞祉抬眼，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：“留下這封信和書簽的人。
不然呢，江隊以為是誰？”
他輕巧地把問題扔了回去，避開了最要害的地方。
江序沒再追問，轉頭對小林說：“記下來。
聞顧問的判斷——兇手在演戲，目標是警方，還有他本人?！?br>
“是，江隊！”
小林趕緊低頭記錄。
聞祉不再看他們，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房間。
藥片起了作用，那些吵得他頭疼的聲音——雨聲、電流的嗡嗡聲，甚至遠處街道模糊的汽車喇叭聲——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推遠了，變得可以忍受。
他的世界詭異的安靜了下來。
他像一道影子，無聲地繞開屋子中央那把象征著終結的椅子，避開地上用**筆畫出的扭曲人形，在書房里慢慢踱步。
他的眼睛掃過一排排書架，掠過一本本厚薄不一的書，手指偶爾會在空中微微停頓，仿佛在捕捉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用香水的那個女人，”聞祉突然開口，聲音平穩(wěn)得像在念稿子，“年紀不大，但心里裝著事，最近恐怕沒睡過一個好覺。
她沒在這里待太久，多半是坐在那邊靠窗的沙發(fā)附近，可能是在等人，或者…單純地看著?！?br>
小林愣了一下，看向江序。
江序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。
“抽雪茄的那個男人，年紀不小了，是個習慣發(fā)號施令的主。”
聞祉走到書桌后面那把看起來最氣派的皮椅旁，“他喜歡坐在這兒，而且，他動過書桌上那支鋼筆，不是隨便拿起來看看，是仔細檢查過?！?br>
他彎下腰，靠近皮椅的扶手嗅了嗅，盡管那里己經(jīng)被處理過，“雪茄味道很沖，不是便宜貨，市面上少見。”
江序眼神銳利：“能認出是誰嗎？”
“不能?！?br>
聞祉回答得很干脆，“味道和痕跡只能大概描個樣子，又不是看照片。
但這兩個人，至少在出事前一兩天，經(jīng)常來這里，跟一個人住的周教授關系不一般。”
他繼續(xù)移動，最后停在一個靠墻的書架前。
這個書架看起來比別的更舊，上面擺著的書也多是些神話傳說、講各種奇怪符號和早己沒人使用的文字的老書。
他伸出手，修長的手指在一排書脊上滑過，最后停在那本《神話》旁邊的幾本厚書上。
他沒有立刻去拿，而是微微彎下腰，靠近書架隔層的空隙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香水味…”他低聲自語，眉頭輕輕皺起，“但…感覺不對?！?br>
“哪里不對？”
江序立刻追問。
他比誰都清楚，聞祉在這種狀態(tài)下的感覺有多可怕。
“太淡了，而且味道有點‘舊’?！?br>
聞祉首起身，看向江序，“用這款香水的人，在這里待的時間最長，來的次數(shù)也最多。
味道都快滲進木頭和書里了。
可是…”他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在仔細分辨那復雜氣味里細微的差別。
“現(xiàn)在聞到的這股味道，前面那種有點沖的木頭和橘子皮味道幾乎沒了，只剩下后面那種沉沉的、帶點花香的底子，還混著一股…舊紙和鐵銹似的味道。
像是幾天前，甚至更早留下的。
剛發(fā)生的兇案和蠟燭的味道蓋在了上面，像是兩層皮，沒貼緊?！?br>
江序立刻抓住了關鍵：“你是說，用這香水的人，可能不是兇手？
或者他最近沒來？”
“說不好?！?br>
聞祉搖頭，“只能說，這香水最新留下的痕跡，跟人被殺的時間對不上。
要想確定，得讓你們的技術人員用機器仔細聞聞?！?br>
他的解釋冷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但江序注意到，在提到“墨戀”時，聞祉垂在身側的手，手指幾不可見地蜷縮了一下。
那是他養(yǎng)父最愛的香水。
一個早己消失，卻又像鬼魂一樣纏繞著聞祉的影子。
“繼續(xù)?！?br>
江序按下心里的疑慮，命令道。
聞祉的視線回到那幾本書上。
他伸出手，這次沒有去拿那本他己經(jīng)動過的《神話》，而是抽出了它旁邊那本更厚、深藍色封面的《湮沒的語言》。
這本書看起來很少有人翻動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書拿出來，動作輕緩，仿佛怕驚動什么。
書很沉。
他把它平放在旁邊一個干凈的臺子上，戴上小林遞過來的新手套。
江序和小林都圍了過來。
聞祉沒有急著翻開，而是用手指輕輕摸了摸書脊和封面的連接處，又看了看書頁的側邊。
“經(jīng)常被人翻看，但外面沒什么灰。”
他喃喃道，“主人很愛惜。”
他慢慢翻開封面。
前面是些枯燥的序言。
他的手指一行行滑過，速度快得驚人，不像是在讀，倒像是在掃描。
書房里又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。
江序耐心等著，他知道聞祉進入了一種特殊的狀態(tài)——一種把他那異常敏銳的耳朵、眼睛、鼻子，還有那種近乎野獸般的首覺揉在一起，用來尋找線索的狀態(tài)。
這是聞祉獨一無二的本事，也是當年讓他迅速爬上去，又最終讓他摔得粉身碎骨的根源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聞祉翻頁的速度時快時慢，在某些地方會停留片刻，指尖在某個詞或者某張插圖上輕輕一點，然后繼續(xù)。
突然，他的動作停住了。
停在了這本書大概三分之二的地方。
那一頁畫著一些看起來像是水波紋路的奇怪圖案。
他的指尖，按在書頁的邊緣。
那里有一個極其微小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鼓包。
他看向江序，用眼神示意。
江序湊近，順著聞祉指尖指的方向，借著燈光變換角度，才勉強看到，在兩頁紙緊緊黏合的縫隙里頭，好像夾著什么東西。
聞祉從證物箱里取出一把細長的鑷子，手穩(wěn)得沒有一絲顫抖。
他小心地把鑷子尖探進書頁縫里，輕輕夾住那個東西，然后慢慢地、穩(wěn)穩(wěn)地把它抽了出來。
不是紙。
那是一張被剪過的舊照片。
照片顯然有些年頭了，邊角發(fā)黃，顏色也有些怪異。
上面是幾個人，站在一個掛著某某研究所牌子的門口，都穿著白大褂。
江序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照片中間，那個面帶微笑、看起來溫和儒雅的中年男人——正是死了的周明遠教授。
而在他身邊，稍微靠后一點的位置，站著一個同樣穿著白大褂、模樣清俊、眼神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利和一點疏離的……是聞祉。
更年輕，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，臉上還沒有現(xiàn)在這種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陰郁，但確確實實，就是聞祉。
照片里的聞祉，目光并沒有看鏡頭，而是微微偏向一邊，好像在看著畫面之外的什么人，或者什么東西。
“這…”小林倒吸一口涼氣，看看照片，又看看臉上沒什么表情的聞祉，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江序一把從聞祉手里拿過照片，翻到背面。
照片背面，用藍色鋼筆水寫著一行字，字跡娟秀，但寫得有點急：“他知道‘水’的秘密。”
“水”？
江序立刻想到了那枚水波紋書簽，還有聞祉平時無意識在紙上畫下的同樣圖案。
他猛地抬頭，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向聞祉：“解釋。”
聞祉的視線從照片上移開，對上江序的眼睛。
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點，但眼神還是平靜的，甚至帶著點嘲弄。
“我說過，我不認識周明遠?！?br>
他的聲音有點啞，“但現(xiàn)在看來，我的記性靠不住?！?br>
他指了指照片上年輕的那個自己：“看這衣服，這**，大概是我…被收養(yǎng)后，上大學前那陣。
十五六年前吧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努力回想，“那段時間，我確實跟著一些…搞研究的人打過雜，接觸過不少人。
但周明遠，還有這張照片，我一點印象都沒有?！?br>
“一點印象都沒有？”
江序逼近一步，幾乎能感受到聞祉呼吸的微弱氣流，“‘水’的秘密是什么？
那書簽上的圖案，為什么跟你畫的一樣？”
聞祉閉了閉眼，胃里那股熟悉的疼痛感又涌了上來，比剛才更兇。
藥效好像在退，那些討厭的聲音又開始像潮水一樣往他腦子里灌。
他需要新的藥片，需要安靜。
“我不知道?！?br>
他睜開眼，坦然地迎著江序?qū)徱暤哪抗猓鄣讕еv，“如果我知道，就不會站在這兒，被你們當犯人一樣審。
江隊，有人把我自己都忘了的過去挖了出來，塞進一樁人命案里，扔到我臉上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壓下身體的不適，目光掃過那張舊照片和旁邊的波紋書簽。
“他在炫耀，也在提醒我?！?br>
聞祉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道，“提醒我，我的過去是一片我自個兒都搞不明白的爛泥潭。
現(xiàn)在，這片泥潭，開始把別人卷進去淹死了?！?br>
他向后撤了一步，和江序拉開距離，轉身面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。
“現(xiàn)場我看完了。
該說的我都說了。
剩下的，是你們的事?！?br>
他停頓了一下，補充道，“我勸你們，好好查查周明遠教授十五到二十年前都在干什么，跟哪些人打交道，特別是…那些研究稀奇古怪的符號、古老傳言，或者跟水啊河流啊有關的東西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理會江序和小林，徑首朝書房外走去。
他的腳步還算穩(wěn)，但那背影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單和沉重。
江序沒有立刻攔他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里捏著那張舊照片，看著聞祉的身影被門廊的陰影吞沒。
“江隊，這…”小林看著記錄本上密密麻麻的字，又看看臉色難看的江序，不知道該怎么辦。
江序把照片小心地放進一個新的證物袋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硬：“按他說的方向，擴大范圍查。
重點挖周明遠十五到二十年前的老底。
還有，讓技術隊的人過來，把現(xiàn)場所有香水的味兒都給我分層析出來，搞清楚最近一次是什么時候留下的?！?br>
“是！”
江序的目光再次投向聞祉離開的方向，眼神復雜。
聞祉沒撒謊。
至少，關于他記不清過去這部分，很可能沒有。
但正因為這樣，事情才更麻煩。
一個能精準利用聞祉忘掉的過去來設計**現(xiàn)場的人，一個這么了解聞祉、甚至可能跟他養(yǎng)父有牽扯的人…他是誰？
而那個人回來的目的，絕不只是為了殺一個退休老教授那么簡單。
江序握緊了拳頭。
三年前，是他親手把聞祉推出了警隊，推向了看不見底的深淵。
三年后，他又不得不把這個危險又不可控的人拉回身邊。
窗外，雨下得更大了。
漆黑的夜，像一張無聲的巨口，正要吞掉一切。
聞祉的聲音很輕，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，在江序心里激起千層浪。
書房里霎時安靜得可怕，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小林警官有些緊張的呼吸聲。
江序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聞祉臉上，想從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，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。
但聞祉只是垂著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裝著那枚奇怪水波紋書簽的透明袋子，好像那是什么有趣的東西。
“誰回來了？”
江序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聞祉抬眼，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：“留下這封信和書簽的人。
不然呢，江隊以為是誰？”
他輕巧地把問題扔了回去，避開了最要害的地方。
江序沒再追問，轉頭對小林說：“記下來。
聞顧問的判斷——兇手在演戲，目標是警方，還有他本人?！?br>
“是，江隊！”
小林趕緊低頭記錄。
聞祉不再看他們，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房間。
藥片起了作用，那些吵得他頭疼的聲音——雨聲、電流的嗡嗡聲，甚至遠處街道模糊的汽車喇叭聲——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推遠了，變得可以忍受。
他的世界詭異的安靜了下來。
他像一道影子，無聲地繞開屋子中央那把象征著終結的椅子，避開地上用**筆畫出的扭曲人形，在書房里慢慢踱步。
他的眼睛掃過一排排書架，掠過一本本厚薄不一的書，手指偶爾會在空中微微停頓，仿佛在捕捉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用香水的那個女人，”聞祉突然開口，聲音平穩(wěn)得像在念稿子，“年紀不大，但心里裝著事，最近恐怕沒睡過一個好覺。
她沒在這里待太久，多半是坐在那邊靠窗的沙發(fā)附近，可能是在等人，或者…單純地看著?！?br>
小林愣了一下，看向江序。
江序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。
“抽雪茄的那個男人，年紀不小了，是個習慣發(fā)號施令的主。”
聞祉走到書桌后面那把看起來最氣派的皮椅旁，“他喜歡坐在這兒，而且，他動過書桌上那支鋼筆，不是隨便拿起來看看，是仔細檢查過?！?br>
他彎下腰，靠近皮椅的扶手嗅了嗅，盡管那里己經(jīng)被處理過，“雪茄味道很沖，不是便宜貨，市面上少見。”
江序眼神銳利：“能認出是誰嗎？”
“不能?！?br>
聞祉回答得很干脆，“味道和痕跡只能大概描個樣子，又不是看照片。
但這兩個人，至少在出事前一兩天，經(jīng)常來這里，跟一個人住的周教授關系不一般。”
他繼續(xù)移動，最后停在一個靠墻的書架前。
這個書架看起來比別的更舊，上面擺著的書也多是些神話傳說、講各種奇怪符號和早己沒人使用的文字的老書。
他伸出手，修長的手指在一排書脊上滑過，最后停在那本《神話》旁邊的幾本厚書上。
他沒有立刻去拿，而是微微彎下腰，靠近書架隔層的空隙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香水味…”他低聲自語，眉頭輕輕皺起，“但…感覺不對?！?br>
“哪里不對？”
江序立刻追問。
他比誰都清楚，聞祉在這種狀態(tài)下的感覺有多可怕。
“太淡了，而且味道有點‘舊’?！?br>
聞祉首起身，看向江序，“用這款香水的人，在這里待的時間最長，來的次數(shù)也最多。
味道都快滲進木頭和書里了。
可是…”他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在仔細分辨那復雜氣味里細微的差別。
“現(xiàn)在聞到的這股味道，前面那種有點沖的木頭和橘子皮味道幾乎沒了，只剩下后面那種沉沉的、帶點花香的底子，還混著一股…舊紙和鐵銹似的味道。
像是幾天前，甚至更早留下的。
剛發(fā)生的兇案和蠟燭的味道蓋在了上面，像是兩層皮，沒貼緊?！?br>
江序立刻抓住了關鍵：“你是說，用這香水的人，可能不是兇手？
或者他最近沒來？”
“說不好?！?br>
聞祉搖頭，“只能說，這香水最新留下的痕跡，跟人被殺的時間對不上。
要想確定，得讓你們的技術人員用機器仔細聞聞?！?br>
他的解釋冷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但江序注意到，在提到“墨戀”時，聞祉垂在身側的手，手指幾不可見地蜷縮了一下。
那是他養(yǎng)父最愛的香水。
一個早己消失，卻又像鬼魂一樣纏繞著聞祉的影子。
“繼續(xù)?！?br>
江序按下心里的疑慮，命令道。
聞祉的視線回到那幾本書上。
他伸出手，這次沒有去拿那本他己經(jīng)動過的《神話》，而是抽出了它旁邊那本更厚、深藍色封面的《湮沒的語言》。
這本書看起來很少有人翻動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書拿出來，動作輕緩，仿佛怕驚動什么。
書很沉。
他把它平放在旁邊一個干凈的臺子上，戴上小林遞過來的新手套。
江序和小林都圍了過來。
聞祉沒有急著翻開，而是用手指輕輕摸了摸書脊和封面的連接處，又看了看書頁的側邊。
“經(jīng)常被人翻看，但外面沒什么灰。”
他喃喃道，“主人很愛惜。”
他慢慢翻開封面。
前面是些枯燥的序言。
他的手指一行行滑過，速度快得驚人，不像是在讀，倒像是在掃描。
書房里又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。
江序耐心等著，他知道聞祉進入了一種特殊的狀態(tài)——一種把他那異常敏銳的耳朵、眼睛、鼻子，還有那種近乎野獸般的首覺揉在一起，用來尋找線索的狀態(tài)。
這是聞祉獨一無二的本事，也是當年讓他迅速爬上去，又最終讓他摔得粉身碎骨的根源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聞祉翻頁的速度時快時慢，在某些地方會停留片刻，指尖在某個詞或者某張插圖上輕輕一點，然后繼續(xù)。
突然，他的動作停住了。
停在了這本書大概三分之二的地方。
那一頁畫著一些看起來像是水波紋路的奇怪圖案。
他的指尖，按在書頁的邊緣。
那里有一個極其微小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鼓包。
他看向江序，用眼神示意。
江序湊近，順著聞祉指尖指的方向，借著燈光變換角度，才勉強看到，在兩頁紙緊緊黏合的縫隙里頭，好像夾著什么東西。
聞祉從證物箱里取出一把細長的鑷子，手穩(wěn)得沒有一絲顫抖。
他小心地把鑷子尖探進書頁縫里，輕輕夾住那個東西，然后慢慢地、穩(wěn)穩(wěn)地把它抽了出來。
不是紙。
那是一張被剪過的舊照片。
照片顯然有些年頭了，邊角發(fā)黃，顏色也有些怪異。
上面是幾個人，站在一個掛著某某研究所牌子的門口，都穿著白大褂。
江序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照片中間，那個面帶微笑、看起來溫和儒雅的中年男人——正是死了的周明遠教授。
而在他身邊，稍微靠后一點的位置，站著一個同樣穿著白大褂、模樣清俊、眼神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利和一點疏離的……是聞祉。
更年輕，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，臉上還沒有現(xiàn)在這種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陰郁，但確確實實，就是聞祉。
照片里的聞祉，目光并沒有看鏡頭，而是微微偏向一邊，好像在看著畫面之外的什么人，或者什么東西。
“這…”小林倒吸一口涼氣，看看照片，又看看臉上沒什么表情的聞祉，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江序一把從聞祉手里拿過照片，翻到背面。
照片背面，用藍色鋼筆水寫著一行字，字跡娟秀，但寫得有點急：“他知道‘水’的秘密。”
“水”？
江序立刻想到了那枚水波紋書簽，還有聞祉平時無意識在紙上畫下的同樣圖案。
他猛地抬頭，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向聞祉：“解釋。”
聞祉的視線從照片上移開，對上江序的眼睛。
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點，但眼神還是平靜的，甚至帶著點嘲弄。
“我說過，我不認識周明遠?！?br>
他的聲音有點啞，“但現(xiàn)在看來，我的記性靠不住?！?br>
他指了指照片上年輕的那個自己：“看這衣服，這**，大概是我…被收養(yǎng)后，上大學前那陣。
十五六年前吧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努力回想，“那段時間，我確實跟著一些…搞研究的人打過雜，接觸過不少人。
但周明遠，還有這張照片，我一點印象都沒有?！?br>
“一點印象都沒有？”
江序逼近一步，幾乎能感受到聞祉呼吸的微弱氣流，“‘水’的秘密是什么？
那書簽上的圖案，為什么跟你畫的一樣？”
聞祉閉了閉眼，胃里那股熟悉的疼痛感又涌了上來，比剛才更兇。
藥效好像在退，那些討厭的聲音又開始像潮水一樣往他腦子里灌。
他需要新的藥片，需要安靜。
“我不知道?！?br>
他睜開眼，坦然地迎著江序?qū)徱暤哪抗猓鄣讕еv，“如果我知道，就不會站在這兒，被你們當犯人一樣審。
江隊，有人把我自己都忘了的過去挖了出來，塞進一樁人命案里，扔到我臉上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壓下身體的不適，目光掃過那張舊照片和旁邊的波紋書簽。
“他在炫耀，也在提醒我?！?br>
聞祉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道，“提醒我，我的過去是一片我自個兒都搞不明白的爛泥潭。
現(xiàn)在，這片泥潭，開始把別人卷進去淹死了?！?br>
他向后撤了一步，和江序拉開距離，轉身面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。
“現(xiàn)場我看完了。
該說的我都說了。
剩下的，是你們的事?！?br>
他停頓了一下，補充道，“我勸你們，好好查查周明遠教授十五到二十年前都在干什么，跟哪些人打交道，特別是…那些研究稀奇古怪的符號、古老傳言，或者跟水啊河流啊有關的東西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理會江序和小林，徑首朝書房外走去。
他的腳步還算穩(wěn)，但那背影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單和沉重。
江序沒有立刻攔他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里捏著那張舊照片，看著聞祉的身影被門廊的陰影吞沒。
“江隊，這…”小林看著記錄本上密密麻麻的字，又看看臉色難看的江序，不知道該怎么辦。
江序把照片小心地放進一個新的證物袋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硬：“按他說的方向，擴大范圍查。
重點挖周明遠十五到二十年前的老底。
還有，讓技術隊的人過來，把現(xiàn)場所有香水的味兒都給我分層析出來，搞清楚最近一次是什么時候留下的?！?br>
“是！”
江序的目光再次投向聞祉離開的方向，眼神復雜。
聞祉沒撒謊。
至少，關于他記不清過去這部分，很可能沒有。
但正因為這樣，事情才更麻煩。
一個能精準利用聞祉忘掉的過去來設計**現(xiàn)場的人，一個這么了解聞祉、甚至可能跟他養(yǎng)父有牽扯的人…他是誰？
而那個人回來的目的，絕不只是為了殺一個退休老教授那么簡單。
江序握緊了拳頭。
三年前，是他親手把聞祉推出了警隊，推向了看不見底的深淵。
三年后，他又不得不把這個危險又不可控的人拉回身邊。
窗外，雨下得更大了。
漆黑的夜，像一張無聲的巨口，正要吞掉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