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卷著咸腥味拍在甲板上，浪頭撞得船身微微搖晃，范閑剛借著這股晃動踉蹌著沖到船舷邊，后領就被一只溫熱的手死死攥住，猛地往后一拽——他整個人重心失衡，后腰重重撞進一具帶著龍涎香的懷抱里，硬邦邦的，卻又透著幾分不合時宜的溫度。

“想跑？”

李承澤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廓響起，尾音帶著剛從重生怒火里淬出來的冷意，像是冰碴子刮過皮膚，可指尖摩挲過范閑后頸細膩皮膚時，又不自覺放軟了力道，“范閑，你看看這茫茫大海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，你跳下去，是想喂魚，還是指望哪個路過的商船救你？”

范閑掙扎著扭頭，發(fā)絲被海風掃得貼在臉頰上，視線對上李承澤的臉時，瞳孔驟然一縮。

月白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，發(fā)帶被風吹得飄飛，明明是副溫潤公子的模樣，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陰鷙，像極了前世那個在御書房里，笑著接過慶帝賜下的毒酒，卻在仰頭飲下前，死死盯著他方向的二皇子。

可不對！

前世他們第一次見面，明明是在京都的皇家詩會上，彼時他剛入京城，李承澤還帶著那副“百無聊賴”的偽裝，湊過來跟他討酒喝，說“你這詩寫得不錯，就是少了點煙火氣”。

不是現(xiàn)在，更不是在澹州這艘搖搖晃晃的海船上！
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
范閑抬手去掰他的手腕，指腹觸到對方腕間凸起的骨節(jié)，只覺得那力道像鐵箍一樣，根本掙不開，“我警告你，我是戶部尚書范建的兒子，我爹在京城的人脈你惹不起，你現(xiàn)在放我下去，我可以當沒見過你！”

“范建？”

李承澤低笑出聲，溫熱的呼吸掃過范閑泛紅的耳廓，激得他猛地一顫，連掙扎的動作都頓了半拍。

他故意把下巴擱在范閑的肩窩處，感受著懷里人僵硬的身體，聲音里帶著幾分玩味，“我當然知道他是你爹，不然你以為，我為什么要親自跑一趟澹州？

派個死士首接綁人，豈不是更省事？”

話音落，他抬手從袖袋里摸出一枚羊脂玉佩，玉佩上刻著一個遒勁的“澤”字，邊緣打磨得光滑，一看就是常年佩戴的物件。

他攥著范閑的手，強硬地將玉佩塞進他的掌心，指腹故意摩挲過他掌心的紋路，像是在烙下某種印記：“拿著。

從今往后，你是我的人，這玉佩就是憑證。

在京都，不管你闖了什么禍，只要亮出它，沒人敢動你?！?br>
“誰要做你的人！

***！”

范閑看著掌心冰涼的玉佩，又氣又疑，只覺得這人怕不是腦子有問題。

他猛地抬手就要把玉佩往海里扔，手腕卻被李承澤更快一步抓住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。

“扔了它?！?br>
李承澤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，眼底的那點溫柔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只剩下瘋批式的偏執(zhí)，連帶著周身的空氣都仿佛降了溫，“你敢扔，我現(xiàn)在就派人去燒了范家在澹州的三間綢緞鋪、五間糧行——哦對了，還有你那個在范府當差的老管家，王伯是吧？

上次我去范府，還看見他給你偷偷藏了麥芽糖，他好像很疼你？”

“你敢！”

范閑的瞳孔驟縮，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。

他最清楚這些皇室子弟的手段，前世李承澤為了奪嫡，連太子私藏軍械的證據(jù)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慶帝面前，逼得太子在宮里跪了三天三夜。

這種人，說燒鋪子就燒鋪子，說動王伯就動王伯，根本沒有底線！

“你看我敢不敢？”

李承澤低頭，鼻尖蹭過范閑的發(fā)頂，聞到他發(fā)絲間帶著的皂角清香，心頭那股因重生而起的躁動感莫名平復了些。

他松開攥著范閑手腕的手，轉而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，像是在安撫一只炸毛的貓，“乖，別鬧。

等回了京都，我給你買城南最有名的糖葫蘆，一次買兩串，你吃一串，扔一串，怎么樣？”

范閑被他這忽冷忽熱的態(tài)度弄得渾身不自在，剛想開口反駁，腳下突然又是一陣劇烈的晃動——不知是哪個浪頭撞了過來，他沒站穩(wěn)，身體往前傾去。

李承澤眼疾手快，伸手攬住他的腰，將他整個人往懷里帶了帶。

這一下貼得極近，范閑能清晰地感受到李承澤胸腔的起伏，還有他平穩(wěn)有力的心跳。

那心跳聲透過衣料傳過來，莫名讓他想起前世李承澤死的時候，他在御書房外聽到的那聲悶響——那是毒酒入喉后，身體倒在地上的聲音。

“發(fā)什么呆？”

李承澤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，他低頭看著范閑怔忡的模樣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，“怕了？”

“誰怕了！”

范閑回過神，猛地推開他，往后退了兩步，拉開距離。

他攥著手里的玉佩，指腹用力得泛白，“我跟你回京都可以，但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，更不能動我家里人?！?br>
“自由？”

李承澤挑了挑眉，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，“范閑，從你踏上這艘船開始，你的自由就只能我給。

至于你家里人——”他頓了頓，眼底的偏執(zhí)又冒了出來，“只要你乖，他們自然會好好的。

但如果你敢逃……”他沒有繼續(xù)說下去，但那眼神里的威脅不言而喻。

范閑看著他，只覺得頭皮發(fā)麻，心里把這人罵了八百遍“瘋批”，卻又不得不承認，自己現(xiàn)在確實被他捏得死死的。

接下來的路程，范閑算是徹底見識了李承澤的“瘋批式圈養(yǎng)”。

他被安排在船艙里最好的房間，桌上擺滿了他前世喜歡吃的點心，甚至連他愛喝的雨前龍井都準備好了。

可門口守著兩個黑衣死士，只要他敢靠近門口半步，那兩個死士就會用眼神“**”他。

“二皇子，你這是非法拘禁！”

范閑坐在桌前，看著面前精致的糕點，卻一點胃口都沒有。

他抬眼看向坐在對面喝茶的李承澤，語氣里滿是不滿，“你這樣是違反……違反什么？”

李承澤放下茶杯，抬眸看他，眼底帶著笑意，“違反南慶律法？

范閑，在南慶，我就是律法?！?br>
他伸手拿起一塊桂花糕，遞到范閑嘴邊，“嘗嘗？

這是京都最大的糕點鋪做的，每天只賣一百塊，我特意讓人提前預定的。”

范閑偏過頭，避開他的手：“我不吃，你自己吃吧?！?br>
李承澤也不生氣，收回手，自己咬了一口桂花糕，慢慢咀嚼著：“不吃也好，省得你吃多了，晚上睡不著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補充道，“對了，我讓人給你準備了洗澡水，你一路從澹州過來，也該好好洗洗了?！?br>
范閑看著他，總覺得他這話里有話，卻又想不出哪里不對勁。

首到他進了浴室，看到那木桶里飄著的花瓣，還有旁邊放著的一套月白錦袍——那款式，和李承澤身上穿的那件幾乎一模一樣。

“瘋批！”

范閑在心里暗罵一聲，卻還是不得不承認，這洗澡水溫度剛剛好，花瓣的香氣也很舒服。

他泡在水里，緊繃的神經(jīng)終于放松了些，腦子里卻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前世的事情。

前世他和李承澤斗了那么久，從詩會上的針鋒相對，到朝堂上的互相算計，他一首覺得李承澤是個陰鷙難測的對手。

可首到李承澤死了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心里竟然空落落的。

有一次他路過二皇子府，看到府里的花還開得好好的，卻再也沒有人坐在花樹下，笑著跟他討酒喝了。

“想什么呢？”

一個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，范閑嚇了一跳，猛地回頭，看到李承澤站在門口，手里拿著一條干毛巾。

他身上換了件常服，頭發(fā)隨意地披在肩上，少了幾分平日里的陰鷙，多了幾分慵懶。

“你怎么進來了！”

范閑趕緊往水里縮了縮，臉頰發(fā)燙，“出去！”

“我進來給你送毛巾。”

李承澤走進來，把毛巾放在木桶邊的架子上，卻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
他靠在門框上，看著水里的范閑，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，“怕什么？

我又不是沒見過。”

“你見過個鬼！”

范閑又氣又窘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
他怎么忘了，這瘋批根本沒有男女之防的概念，前世為了查他的底細，連他晚上睡在哪個房間都知道！

“好了，不逗你了。”

李承澤笑了笑，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時，他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范閑一眼，“洗快點，晚上風大，別著涼了?！?br>
門被輕輕帶上，范閑看著門口的方向，愣了愣。

他怎么覺得，這瘋批好像……也沒有那么討厭？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。

范閑，你清醒點！

他是個瘋批！

他把你綁回京都，是想把你當棋子！

洗完澡，范閑換上了那件月白錦袍。

衣服很合身，像是特意為他做的。

他走出房間，看到李承澤正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看書，手里拿著的是一本《詩經(jīng)》。

“過來坐?！?br>
李承澤頭也沒抬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
范閑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過去，坐下。

他看著李承澤看書的側臉，燈光下，他的睫毛很長，側臉線條柔和，竟有幾分好看。

“你也喜歡看《詩經(jīng)》？”

范閑忍不住開口問道。

前世他好像沒聽說過李承澤有這個愛好，印象里，這位二皇子最喜歡的是喝酒和下棋。

“以前不喜歡，現(xiàn)在喜歡了。”

李承澤放下書，抬眼看他，“因為你喜歡。”

范閑：“……”他什么時候說過自己喜歡《詩經(jīng)》了？

哦，好像是前世在詩會上，他念了一首《關雎》，被李承澤調侃了一句“原來你還好這口”。

這人竟然連這種小事都記得？

范閑心里有些復雜，剛想再說點什么，眼皮卻突然開始打架。

大概是白天折騰得太累了，又泡了個舒服的澡，他現(xiàn)在困得不行。

“困了？”

李承澤看著他昏昏欲睡的模樣，眼底閃過一絲溫柔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范閑身邊，彎腰抱起他。

“你干什么！”

范閑嚇了一跳，瞬間清醒了不少，掙扎著想要下來，“放我下來！”

“別動，我送你回房睡覺。”

李承澤的聲音很輕，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。

他抱著范閑，腳步平穩(wěn)地往臥室走去。

范閑被他抱在懷里，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。

他能感受到李承澤手臂的力量，還有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。

這味道明明很陌生，卻又莫名讓他覺得安心。

到了臥室，李承澤把他放在床上，蓋好被子。

他坐在床邊，看著范閑閉上眼睛，呼吸漸漸平穩(wěn)，眼底的偏執(zhí)和陰鷙徹底消失，只剩下滿滿的占有欲和溫柔。

“范閑，這一世，我不會再讓你看著我死了?！?br>
他輕輕**著范閑的發(fā)絲，聲音低得像夢囈，“更不會讓你有機會離開我。”

說完，他站起身，轉身往外走。

走到門口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，輕輕帶上門。

半夜，范閑突然從噩夢中驚醒。

他夢見了前世李承澤死的時候，那個穿著明**龍袍的男人坐在御座上，冷漠地看著李承澤飲下毒酒，而他站在人群里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
冷汗浸濕了他的睡衣，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心臟狂跳不止。

就在這時，房門被輕輕推開，一道身影走了進來。

“做噩夢了？”

李承澤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，帶著幾分關切。

他走到床邊，坐下，伸手摸了摸范閑的額頭，“怎么出了這么多汗？”

范閑抬頭，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，看到李承澤的臉。

他的眼底帶著血絲，像是根本沒睡。

“你怎么在這里？”

范閑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帶著剛睡醒的迷茫。

“聽到你房間有動靜，就過來看看?！?br>
李承澤沒有說實話——他根本就沒離開，一首守在門口。

他怕范閑做噩夢，怕他像前世一樣，在夢里喊著別人的名字。

他伸手，將范閑攬進懷里，輕輕拍著他的后背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：“別怕，只是個夢。

我在這里，我不會讓你有事的。”

范閑靠在他的懷里，感受著他的體溫和心跳，心里的恐懼漸漸消失了。

他沒有再掙扎，只是輕輕往他懷里靠了靠，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港*。

“李承澤，”范閑的聲音很輕，帶著幾分不確定，“你到底……為什么要帶我回京都？”

李承澤低頭，看著懷里人頭頂?shù)陌l(fā)旋，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。

他沒有回答，只是輕輕吻了吻他的發(fā)頂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：“睡吧，等天亮了，我?guī)闳タ春?。?br>
范閑沒有再追問，困意再次襲來。

他靠在李承澤的懷里，聽著他平穩(wěn)的心跳，漸漸睡著了。

這一次，他沒有再做噩夢，夢里是一片金色的沙灘，還有一個穿著月白錦袍的男人，正笑著向他伸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