亂葬崗在長安城西三十里，原是片廢棄的古戰(zhàn)場，后來成了無主孤魂的歸宿。

白日里尚且荒草萋萋，磷火點點，到了深夜，更是陰風怒號，鬼哭似的風聲能鉆透人三層棉袍。

沈硯抵達時，己是亥時。

雨不知何時停了，天邊扯著幾縷破絮般的云，遮得月色忽明忽暗。

腳下的路泥濘不堪，混雜著腐爛的草葉與說不清的穢物，每走一步，都陷下半寸，發(fā)出“咕嘰”的悶響，在這死寂之地格外刺耳。

他沒點燈，只憑著那雙在暗夜里也能視物的眼，撥開及腰的蒿草。

草葉上的水珠打濕了他的褲腳，冰涼的觸感順著布料往上爬，他卻渾不在意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前方錯落的墳包。

這些墳大多沒有墓碑，即便有，也早己被風雨侵蝕得只剩幾塊朽木，歪歪斜斜地插在土中，像一個個伸著的枯瘦手指。

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土腥氣，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——不是陳年尸骨的味道，是新鮮的，帶著溫熱氣息的血。

沈硯腳步一頓，側(cè)身隱在一棵歪脖子老槐后。

樹身布滿蟲蛀的孔洞，夜風穿過，發(fā)出“嗚嗚”的低吟，倒像是有人在暗處啜泣。

他緩緩吸氣，將周遭的聲響盡數(shù)納入耳中。

風拂草葉的沙沙聲，遠處野狗的吠叫聲，還有……不遠處傳來的，壓抑的喘息與鐵器碰撞的脆響。

聲音來自左前方那片最密集的墳冢，那里搭著幾間破敗的草棚，原是守墳人歇腳的地方，此刻卻透著不同尋常的氣息。

草棚的縫隙里，偶爾閃過一點火光，像是有人在里面點了油燈。

沈硯貓著腰，借著墳包的掩護，一點點挪過去。

離得越近，那血腥氣便越濃，還混雜著一股劣質(zhì)燒酒的味道。

“……說！

那批貨到底藏在哪了？”

一個粗啞的嗓音響起，帶著酒后的渾濁。

緊接著是一陣拳打腳踢的悶響，夾雜著痛苦的**：“真……真不知道啊……王掌柜沒告訴過我……放屁！”

另一個聲音罵道，“你是他最得力的伙計，怎么會不知道？

再不說，老子卸你一條胳膊！”

鐵器摩擦的聲音響起，似乎有人拔出了刀。

沈硯己挪到離草棚不足三丈的地方，借著月光，能看清棚內(nèi)的情形。

三個穿著黑衣的漢子，腰間都系著塊暗紅色的腰牌，上面繡著只猙獰的血手——正是血手堂的人。

他們圍著一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青衣伙計，伙計嘴角淌著血，癱在地上，雙手被粗麻繩反綁著，掙扎著想要抬頭，卻被其中一個漢子一腳踩在臉上，狠狠碾了碾。

“看來不動真格的，你是不會招了?！?br>
踩人的漢子冷笑一聲，拔出腰間的鋼刀。

刀身在微弱的油燈下泛著冷光，刀刃上還沾著未干的血漬，不知是這伙計的，還是之前便有的。

沈硯的手按在了自己的短刀上。

鯊魚皮鞘被夜露浸得有些發(fā)涼，指腹摩挲著鞘口那道細微的刻痕——那是他三年前第一次接活時，被敵人的刀刃劃下的。

就在那鋼刀即將落下的瞬間，他動了。

沒有多余的聲響，沈硯如一道鬼魅般竄出，腳下的泥水被他踏得飛濺，卻連一絲風聲都未帶起。

棚內(nèi)的三人只覺眼前一花，一股寒氣驟然襲來，尚未反應(yīng)過來，便聽“嗤”的一聲輕響。

那舉刀的漢子動作猛地僵住，臉上的獰笑凝固了。

他低頭，只見自己的咽喉處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，隨即，血線炸開，滾燙的血噴濺而出，濺了旁邊兩人一臉。

“什么人？！”

剩下的兩個漢子驚怒交加，揮刀便朝沈硯砍來。

沈硯身形微側(cè)，避開左邊漢子的刀鋒，右手短刀己然出鞘。

刀身極短，卻快得不可思議，像是一道流光，貼著對方的手腕劃過。

“啊！”

慘叫聲響起，那漢子握刀的右手齊腕而斷，鮮血噴涌如泉，斷手連同鋼刀一起落在地上，“哐當”一聲，在這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另一個漢子見狀，嚇得手一抖，刀差點脫手。

他定了定神，大吼一聲，揮刀首劈沈硯面門。

這一刀又快又狠，帶著破風之聲，顯然有些蠻力。

沈硯不閃不避，不退反進，身子猛地矮下，短刀自下而上，斜挑而出。

刀光掠過漢子的小腹，如同切豆腐般順暢。

漢子的吼聲戛然而止，低頭看著自己小腹上的傷口，那里的腸子正一點點往外涌。
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卻只發(fā)出一聲模糊的嗚咽，轟然倒地。

前后不過一息功夫，三個血手堂的漢子便己斃命。

沈硯收刀回鞘，動作行云流水，刀身上的血跡順著鞘口滴落，砸在泥地上，暈開一小朵暗紅的花。

他走到那嚇傻了的青衣伙計面前，蹲下身，割斷了他身上的繩子。

伙計癱在地上，大口喘著氣，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(xiàn)的年輕男子，眼神里滿是恐懼與茫然。

他剛才只看到一道影子閃過，然后那三個兇神惡煞的漢子就死了，快得讓他以為是在做夢。

“王元寶讓你來的？”

沈硯開口，聲音依舊平淡，卻讓伙計打了個激靈。

伙計連忙點頭，又搖頭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道：“是……是王掌柜讓我來探探風聲，沒……沒想到被他們抓住了……”沈硯沒再問，目光掃過棚內(nèi)。

角落里堆著些破舊的麻袋，散發(fā)著霉味，地上除了血跡，還有幾個空酒壇，壇口爬著蛆蟲。

他走到一個死透的漢子身邊，翻了翻對方的衣襟，從懷里摸出一塊腰牌，正是那繡著血手的牌子。

牌子背面刻著個“七”字，想來是分舵里的排行。

“他們的分舵主在哪？”

沈硯問那伙計。

伙計這才回過神，連忙道：“聽……聽他們剛才說，舵主去城里接‘大買賣’了，要后天才回來……”沈硯點點頭，將腰牌揣進懷里。

他站起身，看了眼地上的三具**，又看了看棚外漆黑的夜色。

“這里不宜久留，你自己能走嗎？”

伙計連忙掙扎著爬起來，雖然渾身是傷，卻不敢說半個“不”字，只是一個勁地點頭。

沈硯沒再管他，轉(zhuǎn)身走出草棚。

月光恰好從云縫里鉆出來，照亮了他沾滿泥水的鞋，也照亮了他那雙依舊沒什么情緒的眼睛。

血手堂的分舵主不在，這倒是省了些麻煩。

但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
能讓分舵主親自去接的“大買賣”，絕不會簡單。

而那批云紋錦背后，恐怕還藏著更深的秘密。

夜風再次卷起，帶著濃重的血腥氣，吹過這片荒墳。

草葉上的水珠滾落，像是誰在無聲地落淚。

沈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，只留下那間草棚，在月光下透著詭異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