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福軒忽然感覺后脖梗竄來一股涼氣——不用回頭，他也知道是趙老三跟上來了。

果然，身后傳來趙老三的尖嗓子：“泰來啊，等會兒！

給你介紹個大人物！”

周泰來放慢腳步，心里早把賬算明白了——趙老三這是找了托兒，想強買。

轉(zhuǎn)過身，就見趙老三身邊站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，戴副蛤蟆鏡，手里拎個黑皮包，扣子扣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裝得挺像那么回事。

“這是王干部，省***下來征集老物件的！”

趙老三湊上來，眼神往毛福軒懷里瞟，“王干部聽說你收著個老銅件，想幫你掌掌眼，要是真東西，給你個公道價。”

周泰來心里冷笑，面上卻堆起笑：“王干部好！

可您真別聽趙叔瞎吹，這就是塊破銅片子，埋土里幾十年，除了沉沒別的好，哪配得上‘文物’倆字？”

那“王干部”摘下蛤蟆鏡，眼神掃過毛福軒，又落回周泰來身上：“小伙子別謙虛，我看這殘件紋路不一般，拿出來我瞧瞧，真要是文物，**還能虧了你？”

說著就伸手往周泰來懷里搶，動作挺急，倒不像個干公事的。

周泰來往旁邊一躲，正好撞著個路過的姑娘。

“周泰來！

你瞎晃啥？”

姑娘皺著眉揉胳膊，聲音脆生生的，毛福軒抬頭一看，是鄒雪蠻——小學(xué)時跟他同班，后來隨爺爺去了楚雄，好幾年沒見了。

鄒雪蠻背著軍綠色背包，辮子甩到肩后，手里還攥著本藍(lán)皮筆記本，封面上印著“民族學(xué)調(diào)查筆記”，邊角磨得發(fā)白。

她的目光突然落在周泰來那敞開的牛皮袋上，眼神一下子亮了：“你這袋子里裝的啥？

看著像……”趙老三不耐煩地擺手：“小姑娘家別多管閑事，我們跟干部談?wù)履?！?br>
鄒雪蠻沒理他，幾步走到周泰來跟前：“把東西拿出來我看看，我爺爺筆記里記過類似的老物件。”

周泰來愣了愣，見鄒雪蠻眼神篤定，不像是開玩笑，把青銅殘件遞了過去。

鄒雪蠻接過殘件，立刻翻開手里的筆記本，翻到中間一頁，指著上面的手繪符號：“你們看！

這殘件上的字，跟我爺爺記的彝文一模一樣！”

毛福軒和周泰來趕緊湊過去，果然，筆記本上的符號彎彎曲曲，和殘件上的銘文比對，連筆畫的弧度都不差。

“我爺爺是云南民族大學(xué)的教授，專門研究彝文化。”

鄒雪蠻指著殘件上的太陽紋，“這是彝族祭祀用的青銅觚殘片，上面的彝文是‘獻(xiàn)祭’的意思，一般只有重要的墓葬里才會有?！?br>
趙老三湊過來瞅了瞅，撇撇嘴：“你爺爺記的能有準(zhǔn)？

別是自己瞎畫的吧？”

“老鬼我作證，小姑娘說得對！”

旁邊突然傳來個沙啞的聲音，眾人扭頭，見擺舊書攤的劉老鬼走了過來。

劉老鬼退休前在***干過臨時工，見多識廣，潘家*的攤販都喊他“劉半仙”，鑒定老物件從沒看錯過。

他接過殘件，先用拇指蹭了蹭表面的銅銹，又瞇眼瞅了瞅邊緣的紋飾，嘴里念叨：“紅土銹，一層壓一層，是滇南特有的；這太陽紋，是滇文化的標(biāo)志，不是**用的樣式?！?br>
他把殘件遞給毛福軒：“小伙子，你再摸摸這刻痕，老鑿子鑿的，邊緣光滑，不是現(xiàn)代工具能仿的——這玩意兒，最少是明清以前的，出自滇人墓葬沒跑?！?br>
趙老三的臉一下子青了，他找的“王干部”也沒了底氣，拎著黑皮包往后縮：“既然是墓葬里的，那我就不摻和了，你們……你們自己處理?！?br>
說著拉著趙老三就要走，周泰來還不忘調(diào)侃：“王干部慢走啊！

下次收文物，記得帶真證件！”

趙老三回頭瞪了他一眼，沒敢多說，灰溜溜地鉆進(jìn)了人群。

解決了麻煩，三人圍著殘件蹲在地上，周泰來興奮地搓手：“沒想到這破銅片子這么金貴！

雪蠻，你爺爺筆記里還有啥說法沒？”

鄒雪蠻翻著筆記本，眉頭皺了皺：“只記了彝文的基本對照，還有祭祀器的用途，具體銘文內(nèi)容沒詳寫……”毛福軒一首沒說話，這會兒突然抬頭，眼神里帶著點不確定，卻很堅定：“我……我能試著解這些銘文?！?br>
他摸出懷里的《滇南地方志》，翻開夾著書簽的一頁：“我爺爺?shù)臅?，記過滇人用的古文字，跟彝文有相通的地方，再加上雪蠻的筆記，說不定能認(rèn)出幾個字?！?br>
周泰來眼睛一亮，拍了他胳膊一下：“行啊福軒！

沒白啃那么多書！

那還等啥？

找個地方，咱們好好琢磨琢磨！”

鄒雪蠻也點頭：“我家離這兒近，去我家吧，爺爺?shù)墓P記還有好幾本，說不定能用上?！?br>
三人收拾好東西，往鄒雪蠻家走，潘家*的吆喝聲還在耳邊，可毛福軒心里卻踏實了——懷里的殘件，還有手里的地方志，像是在他眼前鋪開了一條路，一條通往滇南古老秘密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