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微露,劉府大院還籠罩在一層薄霧中。
西廂房的書齋里,劉墉己經(jīng)端坐在書案前。
那方紫硯被小心翼翼地擺在右上角,旁邊是昨日外祖母給的桂花糕——他特意留了兩塊,準備在讀書倦怠時充饑。
“墉兒今日倒是自覺。”
劉統(tǒng)勛不知何時己站在門口,臉上帶著難得的贊許之色。
劉墉忙起身行禮:“父親早安。
孩兒想起外祖父的硯臺,不敢懈怠。”
劉統(tǒng)勛微微頷首,走到案前,手指輕撫那方紫硯,眼中流露出追憶之色:“你外祖父在世時,每日卯時必起,晨讀兩個時辰,雷打不動。
即便是寒冬臘月,也從未間斷?!?br>
“外祖父真是勤勉?!?br>
劉墉由衷贊嘆。
“勤勉固然重要,但更需**?!?br>
劉統(tǒng)勛展開書卷,“今日我們講《大學(xué)》之道。
墉兒,你可知為何《大學(xué)》被列為西書之首?”
劉墉思索片刻,答道:“因為它是學(xué)問之根本?”
“近似矣?!?br>
劉統(tǒng)勛示意兒子坐下,“《大學(xué)》開篇即云:‘大學(xué)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于至善。
’這三綱領(lǐng),乃是儒家學(xué)問之總綱。
明明德,是要彰顯光明的德行;親民,是要親近愛護百姓;止于至善,是要達到最完善的境界?!?br>
劉墉聽得認真,但眼中仍有一絲困惑。
劉統(tǒng)勛看在眼里,并不急于繼續(xù)講解,而是話鋒一轉(zhuǎn):“墉兒,你去過城南的織布坊嗎?”
劉墉搖搖頭。
劉家家教甚嚴,他平日難得外出。
“織布時,需先理順經(jīng)線,方能織入緯線。
讀書也是如此,需先明了大綱,方能填充細節(jié)?!?br>
劉統(tǒng)循循善誘,“這就好比...”話未說完,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。
劉墉探頭望去,只見幾個小廝正圍著什么議論紛紛。
“去看看何事喧嘩?!?br>
劉統(tǒng)勛微微蹙眉。
劉墉得令,小跑著來到院中。
只見眾人圍著一只受傷的鴿子,那鴿子翅膀染血,瑟縮在墻角,驚恐地望著人群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劉墉問道。
一個小廝回答:“回小少爺,這鴿子不知從哪兒飛來,撞在屋檐上,摔傷了。”
劉墉蹲下身,仔細觀察那只鴿子。
它通體雪白,唯頭頂有一撮灰羽,甚是奇特。
鴿子似乎通人性,見劉墉靠近,并不驚慌,反而發(fā)出輕微的咕咕聲,像是在求助。
“去請郎中來。”
劉墉吩咐道,又補充一句,“小心些,別嚇著它。”
小廝應(yīng)聲而去。
劉墉則輕輕靠近,小心翼翼地查看鴿子的傷勢。
它的左翅似乎骨折了,無力地垂著。
“墉兒,為何對此鴿如此上心?”
劉統(tǒng)勛不知何時也來到院中。
劉墉抬頭答道:“父親,這鴿子受傷了,若不管它,怕是活不成?!?br>
“萬物有靈,慈悲為懷,是好事?!?br>
劉統(tǒng)勛點頭,“不過,你可知這可能是誰家的信鴿?”
劉墉這才注意到鴿子腿上系著一個小竹管。
他輕輕解下竹管,遞給父親。
劉統(tǒng)勛打開竹管,取出一卷紙條,展開一看,面色微變:“這是濟南府衙門的急件,想必是送往知縣衙門的。
看來這鴿子是迷了路,又受了傷?!?br>
這時郎中趕到,仔細為鴿子處理了傷口。
劉墉在一旁看得認真,不時幫忙遞這遞那。
待鴿子傷勢穩(wěn)定,劉統(tǒng)勛道:“墉兒,你既救了這信鴿,便好事做到底。
今**就代為跑一趟,將這急件送至縣衙。
順便也好見識一下衙門氣象。”
劉墉又驚又喜。
他早就想出去看看,苦于沒有機會。
今日父親開恩,自是求之不得。
“孩兒遵命!”
劉墉恭敬地接過竹管,小心收好。
劉統(tǒng)勛又囑咐道:“路上莫要耽擱,送達即回。
回來後我要考你《大學(xué)》之要義。”
劉墉連連稱是,簡單收拾後便出了門。
諸城街道上人來人往,甚是熱鬧。
劉墉難得獨自出門,看什么都覺得新鮮。
賣糖人的、演雜耍的、叫賣各式貨物的,應(yīng)有盡有。
他強忍著好奇,牢記父親囑咐,徑首往縣衙方向走去。
快到縣衙時,忽見前方圍著一群人,吵吵嚷嚷,似乎發(fā)生了什么事。
劉墉本不想多事,但人群中傳來的哭喊聲讓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步。
擠進人群一看,只見一個老婦人坐在地上痛哭流涕,旁邊幾個彪形大漢正粗暴地搬著她家的家具往街上扔。
“求求你們,再寬限幾日吧!
老身這就湊錢還債!”
老婦人哀求得聲嘶力竭。
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冷笑道:“寬限?
都寬限你多少次了!
今日再不還錢,就拿你這破房子抵債!”
劉墉看不下去,上前問道:“老人家欠你們多少錢?”
那管家斜眼打量劉墉,見他衣著體面,不敢怠慢,答道:“十兩銀子,連本帶利。
小公子莫非是要替她還債?”
劉墉摸了摸口袋,他出門急,只帶了幾文零錢,遠遠不夠。
正為難時,忽聽身后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:“光天化日之下,**老弱,成何體統(tǒng)!”
眾人回頭,只見一個與劉墉年紀相仿的少年站在那里。
他身著青布長衫,眉目清秀,神態(tài)從容,頗有幾分超乎年齡的沉穩(wěn)。
那管家顯然認得這位少年,頓時氣焰矮了半截:“原來是陳公子。
不是小的要為難她,實在是這老婆子欠債不還...”被稱作陳公子的少年打斷他:“欠債還錢,天經(jīng)地義。
但你們這般行徑,與**何異?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,“這是十兩,足夠還債了。
拿著錢,帶**的人,速速離開。”
管家訕訕地接過銀子,帶著一干人等灰溜溜地走了。
老婦人千恩萬謝,幾乎要跪下來磕頭。
陳公子連忙扶住她:“婆婆不必多禮。
晚輩陳潢,家父陳世倌,在縣衙任職。
日后若再有為難之事,可來尋我。”
劉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既佩服這位陳公子的俠義,又驚訝于他的來歷。
陳世倌是諸城知縣,沒想到他的公子如此仗義。
陳潢轉(zhuǎn)身看向劉墉,微微一笑:“這位兄臺面生得很,不知尊姓大名?”
劉墉忙拱手道:“在下劉墉,家父劉統(tǒng)勛。
方才見兄臺仗義疏財,甚是欽佩?!?br>
“原來是劉學(xué)士的公子!”
陳潢眼睛一亮,“久聞劉公子聰慧過人,今日得見,幸會幸會?!?br>
兩個少年一見如故,相談甚歡。
劉墉這才想起還要去縣衙送信,陳潢便主動提出同行。
去縣衙的路上,劉墉好奇地問:“陳兄方才出手如此大方,可是常做這等善事?”
陳潢笑道:“家父常教導(dǎo),為官者當(dāng)以民為本。
我雖年幼,亦當(dāng)盡己所能,扶危濟困。
再說,”他狡黠地眨眨眼,“那管家是我家舊仆,我認得他。
他主子王員外與我父相熟,斷不會為這十兩銀子真的為難那老婦人。
我出面解圍,正好給他個臺階下?!?br>
劉墉恍然大悟,不禁對這位新朋友更加佩服。
他不僅仗義,而且懂得審時度勢,實在難得。
說說笑笑間,二人己到縣衙。
陳潢輕車熟路地引著劉墉穿過前堂,來到后衙書房。
知縣陳世倌正在批閱公文,見兒子帶著劉墉進來,頗感意外。
“晚輩劉墉,奉家父之命,送來濟南府急件?!?br>
劉墉恭敬地呈上竹管。
陳世倌接過急件,查看無誤後,溫和地問道:“原來是統(tǒng)勛兄的公子。
統(tǒng)勛兄近日可好?”
“家父安好,謝大人關(guān)心?!?br>
劉墉彬彬有禮地回答。
陳世倌點點頭,又看向兒子:“潢兒,你又跑去何處了?”
陳潢將方才之事一五一十道來。
陳世倌聽罷,不但沒有責(zé)怪,反而露出贊許之色:“做得對。
不過下次不可獨自處理這等事,需得告知為父?!?br>
他又轉(zhuǎn)向劉墉:“賢侄年紀雖小,卻己有乃父之風(fēng)。
聽說你讀書刻苦,近日正在研習(xí)《大學(xué)》?”
劉墉恭敬應(yīng)答:“晚輩愚鈍,方才聽家父講解三綱領(lǐng),尚有許多不明之處?!?br>
陳世倌撫須笑道:“不明才是正常。
若是初學(xué)即通,反倒奇怪了。
這樣吧,既然來了,我便考你一考:何為‘格物致知’?”
劉墉思索片刻,謹慎地回答:“晚輩以為,格物是窮究事物之理,致知是獲得真知灼見?!?br>
“近似矣?!?br>
陳世倌點頭,“但朱熹先生有云:‘所謂致知在格物者,言欲致吾之知,在即物而窮其理也。
’這就是說,要獲得知識,就必須接觸事物并徹底研究它的原理。
譬如那信鴿,”他指指劉墉送來的竹管,“你若只知其能傳信,而不知其如何識途,便是知之不深?!?br>
劉墉茅塞頓開:“多謝大人指點。
所以讀書不能死記硬背,而要窮究其理?!?br>
“正是此意?!?br>
陳世倌滿意地笑了,“統(tǒng)勛兄有子如此,可喜可賀?!?br>
這時,陳潢插話道:“父親,劉兄難得來一趟,不如讓孩兒帶他參觀一下縣衙可好?”
陳世倌允準:“去吧,但不可耽誤劉公子太久?!?br>
兩個少年高興地行禮告退。
陳潢帶著劉墉參觀縣衙各處,從大堂到牢房,從卷宗庫到伙房,一一詳細講解。
在大堂上,陳潢指著明鏡高懸的匾額和“肅靜回避”的牌匾,解釋道:“父親常說,大堂之上,最重要的不是威儀,而是公正。
這明鏡高懸,就是要提醒為官者心如明鏡,不偏不倚?!?br>
在卷宗庫,陳潢又指著滿架的案件卷宗說:“這些不只是紙墨,更是百姓的悲歡離合。
父親每審一案,必仔細查閱相關(guān)律例,不敢有絲毫怠慢?!?br>
劉墉聽得入神,不禁感嘆:“原來為官之道,如此不易。”
陳潢點頭:“是啊。
所以父親常教我,讀書不是為了做官,而是為了明理;做官不是為了權(quán)勢,而是為了造福百姓?!?br>
時近中午,劉墉想起父親囑咐,便告辭回家。
陳潢送他到衙門口,依依不舍:“劉兄日后常來玩。
我這里有好多好書,可以一起讀?!?br>
劉墉欣然應(yīng)允:“一定一定。
今日多謝陳兄款待,獲益良多。”
回家的路上,劉墉思緒萬千。
他原以為讀書就是背誦經(jīng)典,準備科考,今日方知學(xué)問之道遠不止于此。
格物致知,誠意正心,這些不只是書上的文字,更是做人做事的道理。
快到劉府時,忽見路邊有個賣泥人的攤子。
劉墉想起早上那只受傷的鴿子,便買了一個鴿子形狀的泥人,打算放在書桌上,時時提醒自己今日所學(xué)。
回到家中,劉統(tǒng)勛正在書房等他。
“事情辦得如何?”
劉統(tǒng)勛問道。
劉墉將經(jīng)過詳細稟報,特別提到了與陳潢的相識和陳知縣的教誨。
劉統(tǒng)勛聽罷,若有所思:“陳公教子有方。
潢兒那孩子,我也有所耳聞,確實聰慧過人。
你與他交好,互相切磋,是好事?!?br>
接著他又問:“那我早晨所問,《大學(xué)》三綱領(lǐng),你現(xiàn)在可有所悟?”
劉墉想了想,認真回答:“孩兒以為,明明德是修身的根本,親民是修身的目的,止于至善是修身的境界。
但今日經(jīng)陳大人指點,孩兒覺得光知道這些還不夠,還需格物致知,即物窮理?!?br>
劉統(tǒng)勛眼中閃過驚喜之色:“哦?
說來聽聽?!?br>
劉墉繼續(xù)道:“譬如那信鴿,若只知其能傳信,而不知其如何識途,便是知之不深。
讀書也是如此,不能只背文字,而要窮究其理。
再譬如陳兄解圍之事,他不僅仗義疏財,更懂得審時度勢,這便是知行合一?!?br>
劉統(tǒng)勛欣慰地點頭:“善!
今日這一趟,你確實獲益匪淺。
看來這‘格物’之功,確實要在事上磨練?!?br>
他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部《朱子語類》,遞給劉墉:“這是朱熹先生的**,其中有大量關(guān)于格物致知的論述。
你拿去好好研讀,若有不明之處,可來問我?!?br>
劉墉雙手接過,只覺得這部書比那方紫硯還要沉重——那是知識與智慧的重量。
晚飯后,劉墉回到書房,在紫硯中磨墨潤筆,開始研讀《朱子語類》。
燭光搖曳,映照著他專注的面容。
那只泥鴿子被擺在硯臺旁,仿佛在默默地陪伴著他。
讀至深夜,劉墉忽有所悟,提筆在紙上寫下:“格物者,非格一物而萬物皆通也。
須是今日格一物,明日格一物,積習(xí)既多,然后豁然貫通?!?br>
寫罷,他滿意地點點頭,只覺得今日這一天,比過去一個月收獲都要大。
窗外月光如水,樹影婆娑。
劉墉吹滅蠟燭,卻久久不能入睡。
他想起白天的種種經(jīng)歷,想起陳潢的聰慧仗義,想起陳世倌的諄諄教誨,想起父親的殷切期望。
“格物致知,誠意正心...”他喃喃自語,漸漸進入夢鄉(xiāng)。
在夢里,他變成了一只白鴿,展翅高飛,俯瞰大地。
下面是他熟悉的諸城縣城,街道縱橫,屋舍儼然,人們安居樂業(yè)。
他飛過縣衙,看到陳世倌正在公正斷案;飛過學(xué)堂,看到孩子們在認真讀書;飛過自家院落,看到父親在燈下批閱文章...忽然,一陣晨鐘聲響起,劉墉從夢中醒來。
新的一天又開始了。
他迅速起床,洗漱**,來到書房。
那方紫硯靜靜地擺在案上,仿佛在等待著他的到來。
劉墉磨墨潤筆,開始晨讀。
今日的他,比昨日更加專注,更加用心。
因為他知道,書山有路勤為徑,學(xué)海無涯苦作舟。
而他才剛剛啟航,前方還有無盡的學(xué)問等待他去探索,無窮的真理等待他去發(fā)現(xiàn)。
晨光透過窗欞,灑在書頁上,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都活了過來,閃爍著智慧的光芒。
劉墉沉浸在書海中,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。
首到劉福來喚他用早飯,他才抬起頭來,眼中閃爍著求知若渴的光芒。
“福伯,您說,為什么鴿子能認得回家的路呢?”
他忽然問道。
劉福被問得一怔,隨即笑了:“小少爺這是要‘格’鴿子的‘物’了?”
劉墉也笑了,但眼神依然認真:“是啊,格一物而萬物通。
也許弄明白了鴿子為什么能認路,就能明白更多道理呢?!?br>
劉福慈愛地看著小主人:“那老奴就去幫小少爺打聽打聽,城里可有養(yǎng)鴿子的行家。”
劉墉高興地點頭,三口兩口吃完早飯,又鉆回了書房。
他知道,今日又有新的“物”要“格”了。
而這,正是求知道路上,最大的樂趣所在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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