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之儀的話，字字句句，都在林婉兒和顧玄清心頭劃下血痕。

周遭的空氣霎時死寂，隨即被壓得更低的嗡嗡聲所取代。

街邊的貨郎悄悄縮了縮脖子，假裝整理貨品；路過的書生停下腳步，驚疑不定地搖著頭；幾個婦人更是聚在一起，用袖子掩著嘴，眼神在林之儀和林婉兒之間飛快地打著轉(zhuǎn)，交換著心照不宣的驚駭。

林婉兒那張精心維持的柔弱面具，終于寸寸碎裂。

她的臉由紅轉(zhuǎn)白，抓著顧玄清衣袖的手指痙攣般收緊，指節(jié)泛出死氣沉沉的青白。

“姐姐！”

林婉兒的聲音陡然拔高，那精心偽裝的柔弱聲線破了音，透出幾分歇斯底里的尖銳，“你瘋了不成！

在這里胡言亂語些什么！

我好心好意來接你，你竟敢當(dāng)街污我名節(jié)，毀我前程！

你到底安的什么心！”

她哭號著，眼淚大顆大顆滾落，仿佛受盡了世間所有的委屈。

“我知道你在獄中受了苦，心里有怨，可你怎么能把氣撒在我和玄清哥哥身上！

我們……我們是真心相愛的！”

好一招顛倒黑白。

若是前世，林之儀恐怕早己心碎欲裂，無力辯駁。

但現(xiàn)在……她只是安靜地看著，眼神里是化不開的冰。

“真心相愛？”

她極輕地重復(fù)了一遍，唇角揚了揚，卻無半分笑意，“說得不錯，你們的確是真心相愛?！?br>
“一個，為了攀龍附鳳，不惜向?qū)幫醌I上告密的投名狀，親手把整個宗族推上斷頭臺。”

“一個，為了錦繡前程，冷眼看著未婚妻全家被抄，轉(zhuǎn)身便投入仇人懷抱。”

“這若不叫真心相愛，叫什么？”

林之儀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兩人煞白的臉，吐出最后八個字。

“狼狽為奸，天生一對。”

轟然一聲，人群中炸開了鍋。

告密！

寧王！

滿門抄斬！

每一個詞，都像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，激起千層浪。

這早己超出了家宅恩怨的范疇，是足以讓無數(shù)人頭落地的謀逆大案！

林婉兒徹底亂了陣腳，她做夢也想不到，林之儀竟敢將此事當(dāng)眾抖落出來！

“你胡說！

你血口噴人！”

她失控地尖叫，“證據(jù)呢！

你有什么證據(jù)！”

“證據(jù)？”

林之儀笑了，那笑意里帶著憐憫，像在看一只困在籠中垂死掙扎的雀兒。

“林婉兒，你真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？”

“三年前，林家被抄的前夜，是誰，避開所有人，從后角門溜出去，去了城西那家從不待客的‘靜心茶坊’？”

“又是誰，在那里見了一個拇指上戴著墨玉扳指的男人？”

“那個男人，是寧王府的貼身護衛(wèi)趙破。

而你親手交到他手里的那封信，里面所謂的‘罪證’，不過是我父親與邊關(guān)舊部幾封再尋常不過的問候信罷了?！?br>
林之儀每說一句，林婉兒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。

到最后，她雙腿發(fā)軟，若不是顧玄清下意識地攙扶，早己癱倒在地。

她望向林之儀的眼神，只剩下無邊的驚恐。

這些事……這些只有她和寧王心腹才知道的細節(jié)，她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？！

顧玄清也僵住了。

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懷中瑟瑟發(fā)抖的林婉兒，又抬頭望向眼前冷靜得可怕的林之儀。

一個念頭，像毒蛇般鉆進他的腦海。

難道……林之儀說的，全是真的？

林家滿門的血，都染在婉兒手上？

那他這三年，算什么？

他為了家族，為了前程，拋棄了林之儀，卻選擇了一個害死她全家的女人？

巨大的荒謬與冰冷的寒意，瞬間將他吞噬。

林之儀不再理會那個在她眼中己是死人的堂妹。

她的目光，緩緩落在顧玄清慘白的臉上。

“顧玄清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壓，“你以為，攀附上她，攀附上寧王，你顧家就能青云首上了？”

顧玄清嘴唇顫抖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林之儀的眼神，忽然變得幽深，仿佛能洞穿人心最隱秘的角落。

“今日，我送你一句話?！?br>
“你顧家能有今天，全靠吏部張尚書的提攜，你父親是他最得意的門生，對嗎？”

顧玄清的瞳孔猛然一縮。

這是顧家從不對外人言的靠山！

林之儀卻似未見他的驚駭，不緊不慢地繼續(xù)道：“回去告訴你父親，立刻、馬上，與張家劃清界限。

不出一個月，張家必倒?！?br>
“還有，你家在江南的鹽運生意，即刻脫手。

否則，三個月內(nèi)，顧家大禍臨頭?！?br>
“屆時，別說青云路，你們顧家，只會是下一個林家?！?br>
“不，或許下場更慘。”

她說完，便移開了視線，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小事。

可每一個字，都像重錘，狠狠砸在顧玄清的心上！

張家要倒？

鹽運要出事？

這怎么可能！

張尚書圣眷正濃，江南鹽運日進斗金，怎么可能……可是，林之儀那篤定的語氣，那看透一切的眼神，讓他從骨子里生出一股寒氣。

恐懼。

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顧玄清。

他不是在悔恨，而是在害怕。

他驚恐地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為了前程所做的一切選擇，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個天大的錯誤！

他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到可怕的女子，她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溫婉的未婚妻，而是一個他完全看不透的、手握他家族命運的裁決者。

就在這時。

“噠、噠、噠……”一陣不疾不徐的馬蹄聲，由遠及近，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。

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兩邊分開，讓出一條路來。

一輛通體烏木的馬車，緩緩駛來。

車身沒有任何家族徽記，但拉車的那匹通體雪白的駿馬，以及馬車行駛間那股沉穩(wěn)無聲的氣度，無不昭示著主人非凡的身份。

馬車在林之儀身前三步之遙，穩(wěn)穩(wěn)停住。

車簾被一只骨節(jié)修長的手掀開一角。

車內(nèi)斜倚著一個年輕人，看年紀二十五歲上下。

他并未刻意展露容貌，但僅是那份閑散倚坐的姿態(tài)，便讓周遭的喧囂都靜了下去。

他的目光越過人群，落在林之儀身上，那眼神里沒有驚艷，沒有探究，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度，仿佛在打量一件與自己有關(guān)，卻又無甚所謂的器物。

林之儀心頭微動。

“白馬馬尾染朱紅，車輿輿中飄沉香?！?br>
這一句是獄中恩師陸青言在出獄前仔細交代給林之儀的暗號。

但凡遇到兩者一齊出現(xiàn)，那么馬車里的人一定就是無間寮的主人。

若非？

他就是無間寮的真正主人？

前世，她至死都只是這盤棋局上的一枚棋子，從未見過這位真正的弈者。

沒想到這一世，這么快就對上了。

“也好，省得我主動去找他！”

林之儀心中寬慰，前世就是因為在林府舊宅耽擱得太久，導(dǎo)致還沒來得及進入無間寮，就被一股神秘勢力殺害。

而這一世，她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轍，按照陸先生的指引，盡快加入無間寮，尋求庇護。

此時，一名黑衣護衛(wèi)悄無聲息地自車轅上躍下，徑首走到林之儀面前，抱拳躬身。

“林姑娘，我家主子有請?！?br>
滿場皆驚。

這又是哪一出？

這個聲名狼藉的罪女，怎會引來如此人物？

林婉兒和顧玄清更是瞠目結(jié)舌。

林之儀沒有半分猶豫，對那護衛(wèi)微微頷首，算是應(yīng)了。

她提步，從早己呆若木雞的顧玄清和林婉兒身旁走過，一眼也未曾多看。

那決絕的背影，像一把出鞘的利劍，徹底斬斷了她與林家、與顧玄清的所有牽絆。

就在她即將踏上馬車腳踏的瞬間。

車內(nèi)，那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聲音，淡然響起。

“顧公子。”

顧玄清渾身劇震，猛地抬頭。

蕭玨的目光，隔著半卷的簾子，輕飄飄地落在他身上。

“有些路，一旦選錯。”

“就再也回不了頭了?！?br>
話音落下，車簾合攏，隔絕了一切。

黑衣護衛(wèi)利落翻身上馬，馬車再次啟動，在無數(shù)驚疑、探究的目光中，匯入車流，消失不見。

只留下顧玄清獨自站在原地，臉色慘白如紙，后背早己被冷汗浸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