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粉筆為卦，一字乾坤
字里人間
那半截粉筆粗糙、短小，握在指尖，有一種陌生的冰涼感。
林曉陽蹲在火車站廣場粗糙的水泥地上，周圍是喧囂的人潮、刺耳的喇叭聲和陌生的粵語吆喝，但他仿佛都聽不見了。
世界的聲音褪去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寫什么？
大學(xué)？
那太痛了，像剛結(jié)痂的傷口，碰都不敢碰。
家？
想起母親含淚的眼和父親沉重的嘆息，喉頭便是一哽。
錢？
太首白，透著一股窮酸氣，他殘存的自尊心讓他寫不出口。
萬千念頭在腦中翻滾，最終，只剩下那只在渾濁河水中無助沉沒的紙船，和他此刻置身于這龐大、陌生城市前的茫然無措。
他吸了一口混合著灰塵和尾氣的空氣，手腕用力，在那布滿鞋印、痰漬和污垢的地面上，端端正正地寫下了此刻心中最真實(shí)的寫照——一個(gè) “迷” 字。
筆畫清晰，結(jié)構(gòu)工整，甚至帶著他多年練字留下的功底，與骯臟的地面形成了突兀的對比。
老頭——老莫，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個(gè)字，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似乎微微挺首了一些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，而是也蹲了下來，伸出枯瘦、指甲縫里帶著泥垢的手指，幾乎要觸碰到那個(gè)字，卻又懸停在半空。
“迷……”老莫的聲音沙啞，像破舊的風(fēng)箱，他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(gè)字，然后抬起眼，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曉陽，“娃，心里沒方向，腳下沒路子，是吧？”
林曉陽心里一震，默默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這感覺，被說中了。
“有意思?！?br>
老莫嘴角扯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，不像高興，更像是一種看到有趣考題的玩味。
“你來問前程，卻寫了個(gè)‘迷’字。
這好比你想去東邊，卻抬腳往西走了。
心是亂的，字也是亂的。”
“字是亂的？”
林曉陽忍不住開口，聲音因干渴而有些嘶啞，“我寫得很工整?！?br>
“工整？”
老莫嗤笑一聲，伸出食指，虛點(diǎn)著“迷”字，“看好了，娃。
字分形、音、義、勢。
你這字，形是工整，勢卻散了架！”
他手指點(diǎn)向“迷”字的核心：“你看這‘米’字，西散分開，東南西北都有點(diǎn)，像不像撒了一地的糧食？
聚不起來！
這說明你心神渙散，六神無主?！?br>
他的手指又移到“辶”（走之底）上，“再看這個(gè)‘走之’，軟綿綿，有氣無力，歪歪扭扭。
這說明你腳下的路不穩(wěn)，根基淺，前路坎坷難行啊?！?br>
林曉陽聽著，只覺得后背一陣發(fā)涼。
這老頭的話，句句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窩子上。
他強(qiáng)撐著說：“也許……也許是我剛下火車，太累了，字沒寫好。”
“非也，非也?！?br>
老莫搖搖頭，“字為心畫。
你心里迷，手下的筆就聽心的指揮，騙不了人。
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手指在那個(gè)“米”字上重重一點(diǎn)，“‘米’是糧食，是活命的根本。
撒在地上，看似散了，但只要肯彎腰，一粒一粒撿起來，總能湊成一碗飯。
娃，你是來南方討生活的，對不對？”
“是?！?br>
林曉陽老實(shí)回答。
“這就對了?！?br>
老莫眼里閃過一絲光，“‘迷’字拆開，是‘米’加‘辶’。
‘米’代表你求的生機(jī)、活路。
‘辶’代表行動、奔走。
意思是，你的活路，你的那碗飯，得靠你不停地走，不停地找，才能得到。
坐在家里，或者站在原地發(fā)呆，米不會自己跑到你碗里來?！?br>
這番解釋，讓林曉陽原本絕望的心里，竟然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他急切地問：“那……那我該往哪個(gè)方向走？
能找到活路嗎？”
老莫沒有首接回答，他瞇著眼，又端詳了那個(gè)字片刻，忽然問：“娃，你身上是不是帶著……跟水有關(guān)的東西？
或者，剛才想到了水？”
林曉陽渾身劇震，難以置信地看著老莫。
他確實(shí)剛剛想到了村口那條吞沒他通知書的河！
而且，他帆布包里那個(gè)軍用水壺，還是父親當(dāng)年用過的，里面裝著涼白開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知道？”
他的聲音帶著顫抖。
老莫指了指“迷”字：“你看這個(gè)‘辶’，像不像***（氵）歪了、流走了的樣子？
水主財(cái)，也主流動。
水汽縈繞，說明你剛經(jīng)歷和水有關(guān)的事，而且身上還帶著水氣。
這南方，水網(wǎng)密布，機(jī)會也多如水流。
依我看，你別往那些干巴巴的、聽起來高大上的地方鉆。
去找跟‘水’沾邊的地方，跟流動、運(yùn)輸、潤澤有關(guān)的行當(dāng)，或許能更容易找到你的那碗‘米’?！?br>
跟水沾邊？
林曉陽腦子里飛快地轉(zhuǎn)著。
碼頭？
船運(yùn)？
還是……制衣廠？
聽說制衣廠漂染需要大量用水。
或者是漁業(yè)？
他一片混亂，但又似乎有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模糊的方向。
“老先生，謝謝您！”
林曉陽由衷地說，下意識想去掏錢，卻只摸到幾張毛票，臉上頓時(shí)臊得通紅。
老莫擺擺手，眼神恢復(fù)了之前的渾濁和淡漠：“一個(gè)雞蛋，換一卦，兩清了。
娃，記住，字是人寫的，路是人走的。
測字不過是給你提個(gè)醒，指個(gè)大概的方向，真正的路，還得靠你自己一步一個(gè)腳印去趟?！?br>
他慢吞吞地站起身，拍了拍**上的灰塵，重新變回了那個(gè)落魄的算命老頭模樣，蹣跚著融入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，轉(zhuǎn)眼就看不見了。
林曉陽還蹲在原地，怔怔地看著地上那個(gè)漸漸被行人腳步模糊的“迷”字。
陽光依舊刺眼，人聲依舊鼎沸，但他心里的茫然，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細(xì)小的縫隙，透進(jìn)了一絲微弱的光。
他緊緊攥住了帆布包的帶子，里面軍用水壺沉甸甸的。
跟水有關(guān)的地方……他站起身，目光開始嘗試著在那些招工牌子上搜尋。
也許，這個(gè)陌生的城市，并不全然是冰冷的鋼鐵叢林。
至少，他現(xiàn)在有了一個(gè)模糊的，可以開始尋找的方向。
而這一切，都始于地上那個(gè)即將消失的“迷”字，和那個(gè)用雞蛋換來的，玄之又玄的指引。
林曉陽蹲在火車站廣場粗糙的水泥地上，周圍是喧囂的人潮、刺耳的喇叭聲和陌生的粵語吆喝，但他仿佛都聽不見了。
世界的聲音褪去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寫什么？
大學(xué)？
那太痛了，像剛結(jié)痂的傷口，碰都不敢碰。
家？
想起母親含淚的眼和父親沉重的嘆息，喉頭便是一哽。
錢？
太首白，透著一股窮酸氣，他殘存的自尊心讓他寫不出口。
萬千念頭在腦中翻滾，最終，只剩下那只在渾濁河水中無助沉沒的紙船，和他此刻置身于這龐大、陌生城市前的茫然無措。
他吸了一口混合著灰塵和尾氣的空氣，手腕用力，在那布滿鞋印、痰漬和污垢的地面上，端端正正地寫下了此刻心中最真實(shí)的寫照——一個(gè) “迷” 字。
筆畫清晰，結(jié)構(gòu)工整，甚至帶著他多年練字留下的功底，與骯臟的地面形成了突兀的對比。
老頭——老莫，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個(gè)字，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似乎微微挺首了一些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，而是也蹲了下來，伸出枯瘦、指甲縫里帶著泥垢的手指，幾乎要觸碰到那個(gè)字，卻又懸停在半空。
“迷……”老莫的聲音沙啞，像破舊的風(fēng)箱，他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(gè)字，然后抬起眼，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曉陽，“娃，心里沒方向，腳下沒路子，是吧？”
林曉陽心里一震，默默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這感覺，被說中了。
“有意思?！?br>
老莫嘴角扯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，不像高興，更像是一種看到有趣考題的玩味。
“你來問前程，卻寫了個(gè)‘迷’字。
這好比你想去東邊，卻抬腳往西走了。
心是亂的，字也是亂的。”
“字是亂的？”
林曉陽忍不住開口，聲音因干渴而有些嘶啞，“我寫得很工整?！?br>
“工整？”
老莫嗤笑一聲，伸出食指，虛點(diǎn)著“迷”字，“看好了，娃。
字分形、音、義、勢。
你這字，形是工整，勢卻散了架！”
他手指點(diǎn)向“迷”字的核心：“你看這‘米’字，西散分開，東南西北都有點(diǎn)，像不像撒了一地的糧食？
聚不起來！
這說明你心神渙散，六神無主?！?br>
他的手指又移到“辶”（走之底）上，“再看這個(gè)‘走之’，軟綿綿，有氣無力，歪歪扭扭。
這說明你腳下的路不穩(wěn)，根基淺，前路坎坷難行啊?！?br>
林曉陽聽著，只覺得后背一陣發(fā)涼。
這老頭的話，句句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窩子上。
他強(qiáng)撐著說：“也許……也許是我剛下火車，太累了，字沒寫好。”
“非也，非也?！?br>
老莫搖搖頭，“字為心畫。
你心里迷，手下的筆就聽心的指揮，騙不了人。
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手指在那個(gè)“米”字上重重一點(diǎn)，“‘米’是糧食，是活命的根本。
撒在地上，看似散了，但只要肯彎腰，一粒一粒撿起來，總能湊成一碗飯。
娃，你是來南方討生活的，對不對？”
“是?！?br>
林曉陽老實(shí)回答。
“這就對了?！?br>
老莫眼里閃過一絲光，“‘迷’字拆開，是‘米’加‘辶’。
‘米’代表你求的生機(jī)、活路。
‘辶’代表行動、奔走。
意思是，你的活路，你的那碗飯，得靠你不停地走，不停地找，才能得到。
坐在家里，或者站在原地發(fā)呆，米不會自己跑到你碗里來?！?br>
這番解釋，讓林曉陽原本絕望的心里，竟然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他急切地問：“那……那我該往哪個(gè)方向走？
能找到活路嗎？”
老莫沒有首接回答，他瞇著眼，又端詳了那個(gè)字片刻，忽然問：“娃，你身上是不是帶著……跟水有關(guān)的東西？
或者，剛才想到了水？”
林曉陽渾身劇震，難以置信地看著老莫。
他確實(shí)剛剛想到了村口那條吞沒他通知書的河！
而且，他帆布包里那個(gè)軍用水壺，還是父親當(dāng)年用過的，里面裝著涼白開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知道？”
他的聲音帶著顫抖。
老莫指了指“迷”字：“你看這個(gè)‘辶’，像不像***（氵）歪了、流走了的樣子？
水主財(cái)，也主流動。
水汽縈繞，說明你剛經(jīng)歷和水有關(guān)的事，而且身上還帶著水氣。
這南方，水網(wǎng)密布，機(jī)會也多如水流。
依我看，你別往那些干巴巴的、聽起來高大上的地方鉆。
去找跟‘水’沾邊的地方，跟流動、運(yùn)輸、潤澤有關(guān)的行當(dāng)，或許能更容易找到你的那碗‘米’?！?br>
跟水沾邊？
林曉陽腦子里飛快地轉(zhuǎn)著。
碼頭？
船運(yùn)？
還是……制衣廠？
聽說制衣廠漂染需要大量用水。
或者是漁業(yè)？
他一片混亂，但又似乎有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模糊的方向。
“老先生，謝謝您！”
林曉陽由衷地說，下意識想去掏錢，卻只摸到幾張毛票，臉上頓時(shí)臊得通紅。
老莫擺擺手，眼神恢復(fù)了之前的渾濁和淡漠：“一個(gè)雞蛋，換一卦，兩清了。
娃，記住，字是人寫的，路是人走的。
測字不過是給你提個(gè)醒，指個(gè)大概的方向，真正的路，還得靠你自己一步一個(gè)腳印去趟?！?br>
他慢吞吞地站起身，拍了拍**上的灰塵，重新變回了那個(gè)落魄的算命老頭模樣，蹣跚著融入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，轉(zhuǎn)眼就看不見了。
林曉陽還蹲在原地，怔怔地看著地上那個(gè)漸漸被行人腳步模糊的“迷”字。
陽光依舊刺眼，人聲依舊鼎沸，但他心里的茫然，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細(xì)小的縫隙，透進(jìn)了一絲微弱的光。
他緊緊攥住了帆布包的帶子，里面軍用水壺沉甸甸的。
跟水有關(guān)的地方……他站起身，目光開始嘗試著在那些招工牌子上搜尋。
也許，這個(gè)陌生的城市，并不全然是冰冷的鋼鐵叢林。
至少，他現(xiàn)在有了一個(gè)模糊的，可以開始尋找的方向。
而這一切，都始于地上那個(gè)即將消失的“迷”字，和那個(gè)用雞蛋換來的，玄之又玄的指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