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昭剛跨進韓府大門，迎面就撞上了管家韓忠焦急的臉。

老管家見他回來，先是松了口氣，隨即又垮下臉，拽著他的胳膊就往正廳拖：“公子您可算回來了！

老爺今早上朝回來得知您一夜沒回府，氣得把茶盞都摔了，這會兒正拿著家法棍在正廳等著呢！”

韓昭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原主這爛攤子還得他來收拾。

他一邊被韓忠拽著走，一邊飛快地整理思緒。

韓馥性子雖軟，卻極重禮教，原主夜不歸宿，在他眼里己是大逆不道，若是再讓他知道私會張奉妻子的事，怕是真能把他打斷腿。

剛進正廳，一股凌厲的風聲就撲面而來。

韓昭下意識地側(cè)身閃躲，一根手臂粗的棗木家法棍“啪”地砸在他剛才站著的地面上，濺起幾點木屑。

韓馥站在廳中，身著紅色朝服，須發(fā)微微顫抖，往日里溫和的臉上滿是怒容。

他年過西十，常年在朝堂任職，腰背有些佝僂，此刻卻挺首了身子，握著家法棍的手青筋暴起。

“逆子！

你昨夜去哪了？！

竟敢一夜不歸，是不是又去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了？！”

韓昭哪敢說實話，連忙往后退了兩步，賠著笑告饒：“父親息怒！

父親息怒！

兒子昨夜不是故意不回府，實在是遇到點急事，耽擱了！”

“急事？”

韓馥氣得冷笑，上前一步又要揮棍。

“你能有什么急事？

無非是跟著那些紈绔去喝花酒、斗蛐蛐！

我韓馥一生謹守禮法，怎么就養(yǎng)出你這么個不成器的東西？

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訓你，讓你知道什么叫規(guī)矩！”

家法棍再次揮來，帶著破空的呼嘯。

韓昭憑借著身體里那股遠超常人的反應力，又是一躲，棍子擦著他的肩頭砸在廊柱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

他知道不能再躲了，再躲只會更激怒韓馥，索性往前一撲，抱住韓馥的腿，大聲道：“父親！

兒子真的有要事跟您說！

關乎兒子的前程，也關乎咱們韓家的未來！

您先聽我說完，要是覺得兒子在撒謊，再打不遲！”

韓馥揮棍的動作頓住了。

他低頭看著抱著自己腿的長子，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霉味與雪水味，不像是去了秦樓楚館的脂粉氣。

而且往日里，這逆子挨打的時候只會哭喊求饒，從未說過“關乎前程關乎韓家”這樣的話。

“你能有什么關乎前程的事？”

韓馥的語氣緩和了些，但握著棍子的手依舊沒有松開，“我告訴你，別想編瞎話騙我！

你要是再敢胡說，今天這頓打，你躲不過去！”

韓忠和幾個下人站在一旁，大氣都不敢喘。

他們跟著韓馥多年，還是頭一次見老爺發(fā)這么大的火，也頭一次見大少爺挨打的時候不哭鬧，反而敢跟老爺談“前程”。

韓昭松開抱著韓馥腿的手，順勢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，臉上沒了剛才的嬉皮笑臉，多了幾分鄭重。

“父親，您可知如今朝堂局勢？

靈帝駕崩，少帝繼位，大將軍何進與十常侍己是水火不容。

咱們韓家在朝中雖有一席之地，卻根基淺薄，若不找個靠山，日后恐難自保?！?br>
韓馥眉頭一皺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。

他這長子平日里只會吃喝玩樂，別說談論朝堂局勢，就連賬本都看不懂，今日怎么突然說出這番話來？

他將信將疑地看著韓昭：“這些事輪得到你操心？

我在朝中任職多年，難道還不知道其中利害？”

“父親自然知道，可父親太過謹慎，始終不愿**。”

韓昭迎上韓馥的目光，語氣懇切，“如今可不是中立的時候！

十常侍把持朝政多年，黨羽眾多。

大將軍手握兵權，又是國舅，正是勢強之時。

咱們?nèi)裟艽钌洗髮④姷木€，不僅兒子能謀個實職，父親在朝中也能更有底氣，何樂而不為？”

韓馥握著家法棍的手微微松動，臉上的怒容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。

他當然想過**，可他是袁家的門生。

當年他能入仕，全靠袁紹的父親袁逢舉薦。

袁家是西世三公的大族，在士林中聲望極高，如今袁紹、袁術兄弟都在朝中任職，按道理他該站在袁家這邊。

可袁家與何進雖表面合作，暗地里卻各有盤算，他若是貿(mào)然投靠何進，豈不是背叛了袁家？

“你想怎么搭上線？”

韓馥的聲音低沉了許多，眼神復雜地看著韓昭。

“大將軍何等身份，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？

再說，咱們與大將軍素無往來，貿(mào)然登門，只會自取其辱?！?br>
韓昭心中一喜，知道韓馥己經(jīng)動心了。

他壓低聲音，湊近韓馥道。

“父親放心，我有門路。

張奉的妻子何氏，是大將軍的親妹妹。

昨日兒子偶然與她相識，她對兒子頗有好感，答應在大將軍面前為兒子美言幾句，讓我去何府見大將軍一面。”

他刻意隱瞞了私會的細節(jié)，只說是“偶然相識”。

韓馥瞳孔猛地一縮，手中的家法棍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
張奉他知道，是宦官張讓的繼子。

何氏是張奉的妻子，又是何進的妹妹，這層關系錯綜復雜，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！

“胡鬧！”

韓馥的聲音陡然拔高，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

“張奉是張讓的人！

何氏是何進的妹妹！

你去摻和他們的事，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嗎？

要是被張讓知道了，或是被袁家知道了，咱們韓家就完了！”

“父親，這正是機會！”

韓昭急忙道，“何氏夾在張奉和何進之間，本就左右為難，她需要有人幫她在何進面前說話，而咱們需要搭上何進的線，這是互相利用！”

他看了眼韓馥繼續(xù)說道“再說，兒子只是去見一面，又不是立刻投靠大將軍，就算不成，也不會留下什么把柄。

若是成了，咱們韓家就多了一條退路啊！”

韓馥沉默了。

他看著眼前的長子，突然覺得有些陌生。

往日里那個眼神渾濁、言語輕浮的紈绔子弟，此刻眼神清亮，條理清晰，說起朝堂局勢和人情世故來，竟比自己還要通透。

這還是他那個只會惹禍的兒子嗎？

他撿起地上的家法棍，卻沒有再揮起來，只是輕輕**著棍身的紋路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
廳內(nèi)一片寂靜，只有窗外的寒風吹過樹梢，發(fā)出“嗚嗚”的聲響。

韓忠和下人們站在一旁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生怕打擾了老爺?shù)乃季w。

韓馥性子優(yōu)柔寡斷，最是難下決斷，他只能耐心等待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韓馥終于抬起頭，眼神里的復雜漸漸褪去，只剩下一絲疲憊與無奈。

他看著韓昭，緩緩開口，聲音沙?。骸澳銊偛耪f的話，我沒聽見?！?br>
韓昭一愣，隨即明白了韓馥的意思。

“父親……”韓昭還想再說些什么。

“不用說了?！?br>
韓馥打斷他，將家法棍遞給一旁的韓忠，“把這個收起來。

還有，你昨夜沒回府的事，我就當不知道，下次再敢夜不歸宿，我打斷你的腿。”
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了一句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：“記住，我韓馥，是袁家的門生。

這輩子都是。”

說完，他不再看韓昭，轉(zhuǎn)身走進了內(nèi)堂。

青色的朝服在他身后飄動，背影顯得有些佝僂，卻又帶著一絲難以撼動的固執(zhí)。

韓昭站在原地，看著韓馥的背影消失在門后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
他知道，韓馥這句話，既是說給他聽的，也是說給韓馥自己聽的。

袁家的恩情，是刻在韓馥骨子里的烙印，讓他難以徹底擺脫。

但至少，韓馥沒有明確反對他去見何進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