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你的聲音，令人作嘔
如果思念有聲音，你聽到了嗎
蘇晚星站在院長辦公室門外，指尖深深掐進米白色的衣角，布料皺成一團，像她此刻擰巴的心。
清晨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百葉窗，在地面投下長短不一的光斑，可那暖意在觸到她指尖時就散了，連鞋尖沾著的晨光，都暖不透心底積了七年的寒冰。
昨夜她幾乎是睜著眼睛到天亮的。
江澈的身影在黑暗里反復(fù)浮現(xiàn) —— 他轉(zhuǎn)身時挺拔的肩線，看向她時眼底淬了冰的冷，還有那輛黑色邁**絕塵而去的尾燈，像燒紅的針，一下下扎進她的記憶里。
她以為七年足夠把傷口磨成繭，以為再見到他時能笑著說 “好久不見”，可當(dāng)他真的站在眼前，那些用 “堅強” 壘起的墻，轟然塌得連灰都不剩。
“晚星，進來吧?！?br>
門內(nèi)傳來李院長溫和的聲音，像一根線，輕輕扯回她飄遠的思緒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指尖的力氣松了些，卻還是攥著那團皺巴巴的衣角，推門而入。
“院長，您找我？”
辦公桌后的李院長推了推金絲眼鏡，眉頭微蹙，神色比平時凝重幾分：“晚星啊，出了點緊急情況。
負責(zé)江先生治療的張醫(yī)生突然急性闌尾炎住院了，現(xiàn)在得找個接替的音療師?！?br>
“江先生” 三個字像顆石子，猛地砸進蘇晚星的心湖。
她的呼吸頓了頓，指尖又開始發(fā)顫：該不會是……“這位客戶不一般，是國際上很有名的鋼琴家，最近剛回國?！?br>
院長把一份藍色封皮的檔案推到她面前，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敲，“但他的情況復(fù)雜，聽力障礙跟著嚴重的心理問題，前幾個治療師沒撐過兩次就辭了?！?br>
蘇晚星的目光落在檔案封皮上，那兩個燙金的字 ——“江澈”，像兩把小刀子，狠狠剜進了她的眼睛。
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，連空氣都變得滯重起來。
命運可真會開玩笑。
它把七年的時光撕成碎片，再把他們倆重新扔回同一個困境里。
“院長，我……” 她下意識地想拒絕，聲音發(fā)飄，像被風(fēng)吹得站不穩(wěn)。
李院長疑惑地抬眼看她：“怎么了？
你可是咱們院最優(yōu)秀的音療師，手法細，有耐心。
這位客戶點名要最好的，而且診療費是平時的五倍，這對咱們院里后續(xù)的設(shè)備更新很重要?！?br>
蘇晚星的手指落在檔案封面上，指尖能摸到燙金字體的紋路，像摸到了七年前他留在她心上的傷疤。
那年高考前夜，他站在她家樓下，“蘇晚星，我們不是一路人！”
“我膩了！”
“你別再纏著我！”
……那些話像冰錐，把她的青春戳得千瘡百孔。
現(xiàn)在，他卻要她以治療師的身份，重新站回到他的面前？
他怎么敢……“是不是有難處？”
院長的聲音軟了些，帶著關(guān)切，“要是實在不方便，我再想想別的辦法?！?br>
蘇晚星咬了咬下唇，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。
這些年，院里幫她減免學(xué)費，給她提供實習(xí)機會，李院長更是像長輩一樣照顧她,她又怎么忍心因為自己的私事，讓院長為難。
“沒有，院長?！?br>
她抬起頭，聲音有些沙啞，卻盡量穩(wěn)著調(diào)子，“我會盡力的?！?br>
院長松了口氣，欣慰地笑了：“太好了。
江先生住在郊區(qū)的霧山別墅，地址在這張紙上。
他要求今天上午就開始治療，你現(xiàn)在過去吧?！?br>
接過地址條的那一刻，晚星感覺手中的紙張重若千鈞。
一小時后，霧山腳下。
蘇晚星站在一棟冷灰色的別墅前，風(fēng)卷著山上的潮氣，吹得她的頭發(fā)貼在臉頰上。
別墅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，西周沒有鄰居，只有齊腰高的野草在風(fēng)里晃，幾棵老樹枝椏歪斜，像垂著頭的剪影。
別墅的窗戶大多拉著厚厚的深灰色窗簾，只有頂樓的一扇窗開著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鋼琴聲從里面飄出來 —— 那旋律支離破碎，每個音符都帶著怒意，又裹著化不開的絕望，像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，在低聲嘶吼。
她按了門鈴，鈴聲在空曠的院子里響了三下，沒人應(yīng)。
她又按了一次，這次手指用了些力氣，門鈴的聲音更響了些。
突然，門 “咔嗒” 一聲被拉開，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。
江澈站在門內(nèi)的陰影里，白色襯衫敞開兩顆扣子，露出鎖骨處淡淡的疤痕，頭發(fā)亂糟糟地貼在額前，眼底布滿***，手里還攥著個半空的威士忌酒杯。
“你遲到了十分鐘?！?br>
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，沒有問候，沒有寒暄，只有冰冷的指責(zé)。
晚星強迫自己保持專業(yè)的態(tài)度：“江先生，我是蘇晚星，您的音療師?！?br>
他冷笑一聲，轉(zhuǎn)身搖搖晃晃地走向室內(nèi)，示意她跟上。
別墅里比外面更冷。
明明是晴天，卻昏暗得像黃昏，只有幾盞壁燈亮著，光線微弱得連地板上的灰塵都照不清。
地上散落著樂譜紙，有的被揉成一團，有的被撕成碎片，像被丟棄的回憶。
鋼琴蓋敞開著，黑白琴鍵上還留著幾處干涸的褐色痕跡 —— 是血跡。
晚星的心揪緊了。
他到底過著什么樣的生活？
那個曾經(jīng)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鋼琴家，怎么會變成現(xiàn)在這副模樣？
“開始吧?！?br>
江澈癱坐在沙發(fā)上，仰頭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，酒杯 “咚” 地一聲砸在茶幾上，“讓我看看，你們院‘最好的音療師’，有什么能耐。”
蘇晚星打開治療箱，取出聽力測試儀，指尖盡量穩(wěn)著：“江先生，我需要先為您***全面的聽力評估?！?br>
他突然笑了，笑聲里帶著說不出的悲涼：“評估？
你覺得我需要那東西？”
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指節(jié)泛白，“我比誰都清楚，我能聽見什么，不能聽見什么。
尤其是 ——” 他頓了頓，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，首首扎向她，“某些令人作嘔的聲音。”
晚星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話語中的刺明顯是針對她的。
“江先生，如果您對治療有抵觸情緒，我們可以...我們可以什么？”
他突然打斷，站起身向她逼近，“可以聊天？
可以重溫舊夢？
還是可以假裝七年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？”
他的氣息撲面而來，混合著酒氣和一種她熟悉的淡淡薄荷香。
晚星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，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墻上。
“我是來為您提供專業(yè)治療的。”
她努力保持聲音平穩(wěn)，“請您配合?！?br>
“配合？”
江澈的眼睛瞇起來，那眼神讓她想起獵食前的猛獸，“就像你當(dāng)年‘配合’我一樣？
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，‘配合’地消失得無影無蹤？”
晚星震驚地看著他。
他在說什么？
明明是他推開她，是他用最**的話傷害她，現(xiàn)在卻反過來指責(zé)她？
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?！?br>
她的聲音開始顫抖，“如果您指的是高考前夜...閉嘴！”
他突然暴怒，手里的酒杯猛地砸向旁邊的墻壁。
玻璃碎片西濺，其中一塊劃過蘇晚星的額頭，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。
鮮血瞬間涌了出來，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，滴在她的白襯衫上，暈開一朵小小的紅。
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江澈的瞳孔猛地收縮，目光死死盯著那縷鮮紅，指尖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—— 他想伸手去擦，想問問她疼不疼，可理智像根繩子，狠狠拽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只能僵在原地，看著血珠順著她的下頜線，滴落在地板上。
“滾。”
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疲憊，像耗盡了所有力氣，“我不需要憐憫，尤其是你的。”
晚星站在原地，沒有去擦臉上的血。
她看著眼前的男人，看著他那雙曾經(jīng)盛滿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荒蕪，心中的疼痛超過了額頭的傷口。
為什么？
為什么他們要這樣互相折磨？
明明曾經(jīng)那么好，好到他會把她的手揣進他的口袋里暖著，好到他會為她寫一首叫《星辰下的耳語》的曲子，好到她以為他們能一起走到未來…… 可現(xiàn)在，只剩下濃的化不開的恨意……她的目光越過江澈的肩膀，落在房間角落的鋼琴上。
然后，她看見了 —— 鋼琴頂上，擺著一個熟悉的白色杯子。
那是她十七歲時送他的生日禮物。
杯身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星座圖案，因為當(dāng)時她笑著說：“這個小星星是我，你要一輩子把我捧在手心，杯子——一輩子。”
七年過去了，杯子依舊擺在那里，一塵不染，仿佛有人日日擦拭。
血液仿佛在瞬間被點燃，恨意和愛意在心里翻涌，幾乎要把她撕裂。
“好，我走?！?br>
她輕聲說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千斤重的疲憊。
她轉(zhuǎn)身向門口走去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，腳心傳來隱隱的疼。
就在她的手觸到門把手的瞬間，江澈的聲音再次響起，比剛才更冷，像結(jié)了冰：“告訴你們院長，換個人來。
否則，我會撤銷所有對你們醫(yī)院的資助?！?br>
蘇晚星沒有回頭，只是輕輕帶上了門。
門外的風(fēng)更冷了，吹得她臉上的血痕生疼。
“他怎么敢！”
小秋 “啪” 地一拍桌子，咖啡杯震得跳了一下，褐色的液體濺出幾滴，“用酒杯砸你？
還威脅要撤資助？
這個**！”
蘇晚星坐在小秋咖啡館的角落里，額頭上貼著一塊小小的創(chuàng)可貼，露出的邊緣還能看見淡淡的血痕。
窗外的天空又陰沉下來，烏云壓得很低，像是隨時會下雨。
這座城市的雨季總是很長，像她心里從未放晴的天。
“我得跟院長說，這個案子我接不了?！?br>
她用勺子輕輕攪拌著杯里的咖啡，奶泡被攪得七零八落，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小秋盯著她看了許久，突然嘆了口氣，聲音軟了些：“那你說…… 你看到星辰杯了？
他還留著？”
蘇晚星的手指頓了頓，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，輕輕點頭。
“七年啊……” 小秋的語氣復(fù)雜，“他那樣對你，卻還留著你送的杯子。
這根本說不通?！?br>
“也許只是為了提醒自己，有多恨我?！?br>
蘇晚星苦笑了一下，眼角有點紅，“有些人就是這樣，恨比愛更難放下?！?br>
小秋沉默了一會兒，突然抓住她的手，掌心的溫度很暖：“不對，晚星。
當(dāng)年他突然那樣對你，會不會有其他原因啊。
你想啊，他之前那么喜歡你，怎么會突然說變就變？
現(xiàn)在他又這樣反常…… 你們得好好談一次，真正地談一次?！?br>
蘇晚星搖搖頭，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，砸在咖啡杯里，泛起小小的漣漪：“談什么？
談他當(dāng)年如何羞辱我？
談我這七年是怎么熬過來的？
小秋，有些傷口一旦造成，就永遠不會愈合了?！?br>
她拉起袖子，露出手腕上淡淡的疤痕：“這些，都是他給我的。
不只是這里，”她指著自己的心口，“還有這里?！?br>
小秋倒吸一口涼氣：“你從來沒告訴我...告訴你有什么用呢？
疼痛是我自己的，誰也分擔(dān)不了?！?br>
晚星擦去眼淚，努力平復(fù)情緒，“我會跟院長說明情況，換其他治療師去?！?br>
就在這時，她的手機響了。
是院長發(fā)來的短信：“晚星，江先生改變了主意，堅持要求你繼續(xù)治療。
他說如果你不來，就立即終止合作。
院里很重視這個項目，拜托你了?！?br>
晚星閉上眼睛，感到一陣無力。
他到底想做什么？
折磨她？
報復(fù)她？
還是...“他說什么？”
小秋關(guān)切地問。
晚星把手機推給小秋看，苦澀地笑了笑：“看來，我別無選擇?！?br>
*別墅內(nèi)，江澈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卷著枯葉的秋風(fēng)。
風(fēng)勢漸緊，把庭中歪斜老樹枝椏吹得簌簌作響，幾片泛黃的葉子被硬生生扯下，打著旋兒飄向遠處，像極了他抓不住的過往。
涼意順著敞開的窗縫鉆進來，拂過他指尖時帶著刺骨的冷，連空氣中都裹著深秋的蕭瑟，一如他心底積了七年的荒蕪。
手中拿著那個星辰杯，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星座刻痕。
地上的玻璃碎片己經(jīng)被阿姨清理干凈了，可他總覺得，那縷鮮紅還在眼前晃 —— 她額頭上的血，順著臉頰往下流的樣子，像一根針，扎得他心口發(fā)疼。
昨天看到血的那一刻，他幾乎失控。
他想沖過去抱住她，想把她的傷口吹一吹，想告訴她 “對不起”，可他不能。
他記得醫(yī)生上周說的話，語氣凝重得像宣判：“江先生，你的聽力正在急劇衰退，最多還有半年，可能會完全失聰。
而且你的遺傳性心臟病，不能再受刺激了，否則隨時可能發(fā)作?！?br>
一個即將又聾又死的廢物，有什么資格再去打擾她的人生？
七年前，他查出心臟病時，第一個念頭就是不能拖累她。
她那么好，應(yīng)該去考最好的大學(xué)，去做自己喜歡的事，而不是跟著他這個隨時可能倒下的人。
所以他說了最狠的話，做了最**的事，把她推開。
他以為時間會讓她忘記他，以為她會過得很好。
可她偏偏成了音療師。
專門幫助聽力障礙者的音療師。
當(dāng)他從院長那里得知這個消息時，他就知道，自己永遠都放不開她了。
那個傻姑娘，竟然為了他，選擇了這樣一條路。
昨天把酒杯砸出去的瞬間，他就后悔了。
可他必須讓她恨他，必須把她推開 —— 這是他能想到的，唯一保護她的方式。
在這片寂靜里，他仿佛又聽見了她的聲音。
十七歲的蘇晚星，穿著白色的連衣裙，站在陽光下，笑著對他說：“江澈，要是有一天你聽不見了，我就做你的耳朵?！?br>
“星星……” 他無聲地呼喚，手指在冰冷的琴鍵上滑動，彈出無聲的旋律 —— 是《星辰下的耳語》。
眼淚突然砸在琴鍵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他該拿她怎么辦？
第二天早晨，蘇晚星又站在了別墅門前。
雨下了一夜，此刻剛停，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，還有淡淡的青草味。
她的額頭還隱隱作痛，像心上的舊傷，被重新撕開，又撒了把鹽。
這次沒等她按門鈴，門就開了。
江澈站在門內(nèi)，穿著熨燙平整的深灰色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連領(lǐng)帶都系得整整齊齊，仿佛昨天那個醉酒、暴怒的人不是他。
只有眼底的疲憊和淡淡的***，泄露了他可能一夜未眠。
“準(zhǔn)時?！?br>
他淡淡地說，語氣里聽不出情緒，轉(zhuǎn)身引她進屋。
別墅里也變了樣。
散落的樂譜被收拾整齊，疊放在鋼琴上，窗戶都打開了，風(fēng)帶著晨光吹進來，驅(qū)散了之前的陰冷。
茶幾上放著一杯溫牛奶，還有一碟全麥面包，像是剛準(zhǔn)備好的。
“開始治療吧?！?br>
他坐在沙發(fā)上，背脊挺首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談?wù)撎鞖狻?br>
蘇晚星默默打開治療箱，取出聽力測試儀。
她的指尖還是有點抖，想起昨天他砸酒杯的樣子，心有余悸。
可這次，江澈異常配合。
她讓他調(diào)整坐姿，他就輕輕挪了挪身體；她讓他戴上測試耳機，他也沒有猶豫。
只是他的目光，始終避開她的額頭 —— 那里還貼著小小的創(chuàng)可貼。
測試進行到高頻音段時，蘇晚星按下播放鍵，轉(zhuǎn)頭看向他：“這個頻率能聽見嗎？”
江澈的身體僵了一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握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緩緩搖頭，聲音很輕：“聽不見?！?br>
蘇晚星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早就知道他的聽力不好，卻沒想到，高頻區(qū)幾乎完全喪失了。
對于一個鋼琴家來說，這意味著什么，她比誰都清楚 —— 那是毀了他的一切。
“我們會針對性地做高頻訓(xùn)練，雖然不能完全恢復(fù)，但可以延緩衰退的速度?！?br>
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(yè)又溫和，掩去心底的疼。
江澈突然抬頭看她，目光首首地落在她的眼睛上：“為什么選擇做音療師？”
蘇晚星的手抖了一下，測試儀差點從手里滑下去。
她穩(wěn)住呼吸，避開他的目光，低頭整理儀器：“這是個很有意義的職業(yè)，可以幫助很多人?！?br>
“很多人？”
他輕笑一聲，聲音里帶著說不清的酸楚，“還是…… 一個人？”
蘇晚星的指尖頓了頓，沒有回答。
有些話，她不敢說，也不能說。
治療持續(xù)了一個小時。
結(jié)束時，蘇晚星收拾好儀器，起身準(zhǔn)備離開。
“明天同一時間?！?br>
江澈說，語氣是陳述句，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。
蘇晚星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向門口走。
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門把手時，他的聲音突然響起，很輕，像被風(fēng)吹來的，幾乎像是自語：“額頭…… 還疼嗎？”
蘇晚星的腳步頓住了。
風(fēng)從窗外吹進來，拂過她的頭發(fā)，帶著一絲暖意。
她沒有回頭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，然后快步走了出去。
剛走出別墅，雨又開始下了。
細密的雨絲打在她的臉上，和不知不覺流下的眼淚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雨，哪是淚。
回到醫(yī)院，院長拉著她的手，笑得格外欣慰：“晚星啊，太好了！
江先生己經(jīng)確認繼續(xù)合作，還說以后只讓你負責(zé)治療?！?br>
蘇晚星勉強笑了笑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，喘不過氣。
下班后，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市中心的音樂廳。
下個月這里會舉行江澈的回歸演奏會。
海報前圍了不少人，都在小聲議論。
“聽說江澈這次回來，是要宣布復(fù)出？”
“可我聽人說，他的聽力出了問題，是不是真的??？”
“不可能吧，要是聾了，還怎么彈鋼琴？”
“到時就知道了，票早就賣光了，我托了好幾個人都沒買到?！?br>
蘇晚星站在人群外圍，仰著頭看海報。
海報上的江澈穿著黑色西裝，坐在鋼琴前，側(cè)臉線條利落，眼神里帶著淡淡的疏離 —— 和七年前那個在學(xué)校禮堂里彈鋼琴的少年，既像又不像。
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，突然定格在海報右下角的小字上：“曲目包括全新創(chuàng)作《星辰下的耳語》及經(jīng)典作品《思念的聲音》?！?br>
《星辰下的耳語》。
那是他十七歲時，在她生日那天，偷偷彈給她聽的曲子。
當(dāng)時他把她拉到學(xué)校的琴房，關(guān)上門，指尖在琴鍵上跳躍，旋律溫柔得像星光。
他說：“星星，這是我為你寫的，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?！?br>
蘇晚星的心跳突然加速，指尖微微發(fā)抖。
他為什么要演奏這首曲子？
為什么是現(xiàn)在？
雨又下大了，打在海報上，暈開了 “星辰下的耳語” 幾個字。
她站在雨里，任由雨水浸濕衣衫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。
遠處，一輛黑色邁**緩緩?fù)Ｔ诼愤叀?br>
車窗后，江澈看著她的背影，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耳邊的助聽器。
“星星，” 他輕聲自語，聲音被雨聲模糊，“如果你能聽見我的心跳，就會知道……”就會知道，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愛你。
可這句話，他永遠都不能說出口。
他只能坐在車里，看著她的身影在雨里越來越小，首到變成一個模糊的點。
雨還在下，像一場下不完的，關(guān)于星辰和思念的夢。
清晨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百葉窗，在地面投下長短不一的光斑，可那暖意在觸到她指尖時就散了，連鞋尖沾著的晨光，都暖不透心底積了七年的寒冰。
昨夜她幾乎是睜著眼睛到天亮的。
江澈的身影在黑暗里反復(fù)浮現(xiàn) —— 他轉(zhuǎn)身時挺拔的肩線，看向她時眼底淬了冰的冷，還有那輛黑色邁**絕塵而去的尾燈，像燒紅的針，一下下扎進她的記憶里。
她以為七年足夠把傷口磨成繭，以為再見到他時能笑著說 “好久不見”，可當(dāng)他真的站在眼前，那些用 “堅強” 壘起的墻，轟然塌得連灰都不剩。
“晚星，進來吧?！?br>
門內(nèi)傳來李院長溫和的聲音，像一根線，輕輕扯回她飄遠的思緒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指尖的力氣松了些，卻還是攥著那團皺巴巴的衣角，推門而入。
“院長，您找我？”
辦公桌后的李院長推了推金絲眼鏡，眉頭微蹙，神色比平時凝重幾分：“晚星啊，出了點緊急情況。
負責(zé)江先生治療的張醫(yī)生突然急性闌尾炎住院了，現(xiàn)在得找個接替的音療師?！?br>
“江先生” 三個字像顆石子，猛地砸進蘇晚星的心湖。
她的呼吸頓了頓，指尖又開始發(fā)顫：該不會是……“這位客戶不一般，是國際上很有名的鋼琴家，最近剛回國?！?br>
院長把一份藍色封皮的檔案推到她面前，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敲，“但他的情況復(fù)雜，聽力障礙跟著嚴重的心理問題，前幾個治療師沒撐過兩次就辭了?！?br>
蘇晚星的目光落在檔案封皮上，那兩個燙金的字 ——“江澈”，像兩把小刀子，狠狠剜進了她的眼睛。
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，連空氣都變得滯重起來。
命運可真會開玩笑。
它把七年的時光撕成碎片，再把他們倆重新扔回同一個困境里。
“院長，我……” 她下意識地想拒絕，聲音發(fā)飄，像被風(fēng)吹得站不穩(wěn)。
李院長疑惑地抬眼看她：“怎么了？
你可是咱們院最優(yōu)秀的音療師，手法細，有耐心。
這位客戶點名要最好的，而且診療費是平時的五倍，這對咱們院里后續(xù)的設(shè)備更新很重要?！?br>
蘇晚星的手指落在檔案封面上，指尖能摸到燙金字體的紋路，像摸到了七年前他留在她心上的傷疤。
那年高考前夜，他站在她家樓下，“蘇晚星，我們不是一路人！”
“我膩了！”
“你別再纏著我！”
……那些話像冰錐，把她的青春戳得千瘡百孔。
現(xiàn)在，他卻要她以治療師的身份，重新站回到他的面前？
他怎么敢……“是不是有難處？”
院長的聲音軟了些，帶著關(guān)切，“要是實在不方便，我再想想別的辦法?！?br>
蘇晚星咬了咬下唇，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。
這些年，院里幫她減免學(xué)費，給她提供實習(xí)機會，李院長更是像長輩一樣照顧她,她又怎么忍心因為自己的私事，讓院長為難。
“沒有，院長?！?br>
她抬起頭，聲音有些沙啞，卻盡量穩(wěn)著調(diào)子，“我會盡力的?！?br>
院長松了口氣，欣慰地笑了：“太好了。
江先生住在郊區(qū)的霧山別墅，地址在這張紙上。
他要求今天上午就開始治療，你現(xiàn)在過去吧?！?br>
接過地址條的那一刻，晚星感覺手中的紙張重若千鈞。
一小時后，霧山腳下。
蘇晚星站在一棟冷灰色的別墅前，風(fēng)卷著山上的潮氣，吹得她的頭發(fā)貼在臉頰上。
別墅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，西周沒有鄰居，只有齊腰高的野草在風(fēng)里晃，幾棵老樹枝椏歪斜，像垂著頭的剪影。
別墅的窗戶大多拉著厚厚的深灰色窗簾，只有頂樓的一扇窗開著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鋼琴聲從里面飄出來 —— 那旋律支離破碎，每個音符都帶著怒意，又裹著化不開的絕望，像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，在低聲嘶吼。
她按了門鈴，鈴聲在空曠的院子里響了三下，沒人應(yīng)。
她又按了一次，這次手指用了些力氣，門鈴的聲音更響了些。
突然，門 “咔嗒” 一聲被拉開，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。
江澈站在門內(nèi)的陰影里，白色襯衫敞開兩顆扣子，露出鎖骨處淡淡的疤痕，頭發(fā)亂糟糟地貼在額前，眼底布滿***，手里還攥著個半空的威士忌酒杯。
“你遲到了十分鐘?！?br>
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，沒有問候，沒有寒暄，只有冰冷的指責(zé)。
晚星強迫自己保持專業(yè)的態(tài)度：“江先生，我是蘇晚星，您的音療師?！?br>
他冷笑一聲，轉(zhuǎn)身搖搖晃晃地走向室內(nèi)，示意她跟上。
別墅里比外面更冷。
明明是晴天，卻昏暗得像黃昏，只有幾盞壁燈亮著，光線微弱得連地板上的灰塵都照不清。
地上散落著樂譜紙，有的被揉成一團，有的被撕成碎片，像被丟棄的回憶。
鋼琴蓋敞開著，黑白琴鍵上還留著幾處干涸的褐色痕跡 —— 是血跡。
晚星的心揪緊了。
他到底過著什么樣的生活？
那個曾經(jīng)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鋼琴家，怎么會變成現(xiàn)在這副模樣？
“開始吧?！?br>
江澈癱坐在沙發(fā)上，仰頭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，酒杯 “咚” 地一聲砸在茶幾上，“讓我看看，你們院‘最好的音療師’，有什么能耐。”
蘇晚星打開治療箱，取出聽力測試儀，指尖盡量穩(wěn)著：“江先生，我需要先為您***全面的聽力評估?！?br>
他突然笑了，笑聲里帶著說不出的悲涼：“評估？
你覺得我需要那東西？”
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指節(jié)泛白，“我比誰都清楚，我能聽見什么，不能聽見什么。
尤其是 ——” 他頓了頓，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，首首扎向她，“某些令人作嘔的聲音。”
晚星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話語中的刺明顯是針對她的。
“江先生，如果您對治療有抵觸情緒，我們可以...我們可以什么？”
他突然打斷，站起身向她逼近，“可以聊天？
可以重溫舊夢？
還是可以假裝七年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？”
他的氣息撲面而來，混合著酒氣和一種她熟悉的淡淡薄荷香。
晚星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，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墻上。
“我是來為您提供專業(yè)治療的。”
她努力保持聲音平穩(wěn)，“請您配合?！?br>
“配合？”
江澈的眼睛瞇起來，那眼神讓她想起獵食前的猛獸，“就像你當(dāng)年‘配合’我一樣？
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，‘配合’地消失得無影無蹤？”
晚星震驚地看著他。
他在說什么？
明明是他推開她，是他用最**的話傷害她，現(xiàn)在卻反過來指責(zé)她？
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?！?br>
她的聲音開始顫抖，“如果您指的是高考前夜...閉嘴！”
他突然暴怒，手里的酒杯猛地砸向旁邊的墻壁。
玻璃碎片西濺，其中一塊劃過蘇晚星的額頭，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。
鮮血瞬間涌了出來，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，滴在她的白襯衫上，暈開一朵小小的紅。
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江澈的瞳孔猛地收縮，目光死死盯著那縷鮮紅，指尖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—— 他想伸手去擦，想問問她疼不疼，可理智像根繩子，狠狠拽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只能僵在原地，看著血珠順著她的下頜線，滴落在地板上。
“滾。”
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疲憊，像耗盡了所有力氣，“我不需要憐憫，尤其是你的。”
晚星站在原地，沒有去擦臉上的血。
她看著眼前的男人，看著他那雙曾經(jīng)盛滿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荒蕪，心中的疼痛超過了額頭的傷口。
為什么？
為什么他們要這樣互相折磨？
明明曾經(jīng)那么好，好到他會把她的手揣進他的口袋里暖著，好到他會為她寫一首叫《星辰下的耳語》的曲子，好到她以為他們能一起走到未來…… 可現(xiàn)在，只剩下濃的化不開的恨意……她的目光越過江澈的肩膀，落在房間角落的鋼琴上。
然后，她看見了 —— 鋼琴頂上，擺著一個熟悉的白色杯子。
那是她十七歲時送他的生日禮物。
杯身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星座圖案，因為當(dāng)時她笑著說：“這個小星星是我，你要一輩子把我捧在手心，杯子——一輩子。”
七年過去了，杯子依舊擺在那里，一塵不染，仿佛有人日日擦拭。
血液仿佛在瞬間被點燃，恨意和愛意在心里翻涌，幾乎要把她撕裂。
“好，我走?！?br>
她輕聲說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千斤重的疲憊。
她轉(zhuǎn)身向門口走去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，腳心傳來隱隱的疼。
就在她的手觸到門把手的瞬間，江澈的聲音再次響起，比剛才更冷，像結(jié)了冰：“告訴你們院長，換個人來。
否則，我會撤銷所有對你們醫(yī)院的資助?！?br>
蘇晚星沒有回頭，只是輕輕帶上了門。
門外的風(fēng)更冷了，吹得她臉上的血痕生疼。
“他怎么敢！”
小秋 “啪” 地一拍桌子，咖啡杯震得跳了一下，褐色的液體濺出幾滴，“用酒杯砸你？
還威脅要撤資助？
這個**！”
蘇晚星坐在小秋咖啡館的角落里，額頭上貼著一塊小小的創(chuàng)可貼，露出的邊緣還能看見淡淡的血痕。
窗外的天空又陰沉下來，烏云壓得很低，像是隨時會下雨。
這座城市的雨季總是很長，像她心里從未放晴的天。
“我得跟院長說，這個案子我接不了?！?br>
她用勺子輕輕攪拌著杯里的咖啡，奶泡被攪得七零八落，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小秋盯著她看了許久，突然嘆了口氣，聲音軟了些：“那你說…… 你看到星辰杯了？
他還留著？”
蘇晚星的手指頓了頓，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，輕輕點頭。
“七年啊……” 小秋的語氣復(fù)雜，“他那樣對你，卻還留著你送的杯子。
這根本說不通?！?br>
“也許只是為了提醒自己，有多恨我?！?br>
蘇晚星苦笑了一下，眼角有點紅，“有些人就是這樣，恨比愛更難放下?！?br>
小秋沉默了一會兒，突然抓住她的手，掌心的溫度很暖：“不對，晚星。
當(dāng)年他突然那樣對你，會不會有其他原因啊。
你想啊，他之前那么喜歡你，怎么會突然說變就變？
現(xiàn)在他又這樣反常…… 你們得好好談一次，真正地談一次?！?br>
蘇晚星搖搖頭，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，砸在咖啡杯里，泛起小小的漣漪：“談什么？
談他當(dāng)年如何羞辱我？
談我這七年是怎么熬過來的？
小秋，有些傷口一旦造成，就永遠不會愈合了?！?br>
她拉起袖子，露出手腕上淡淡的疤痕：“這些，都是他給我的。
不只是這里，”她指著自己的心口，“還有這里?！?br>
小秋倒吸一口涼氣：“你從來沒告訴我...告訴你有什么用呢？
疼痛是我自己的，誰也分擔(dān)不了?！?br>
晚星擦去眼淚，努力平復(fù)情緒，“我會跟院長說明情況，換其他治療師去?！?br>
就在這時，她的手機響了。
是院長發(fā)來的短信：“晚星，江先生改變了主意，堅持要求你繼續(xù)治療。
他說如果你不來，就立即終止合作。
院里很重視這個項目，拜托你了?！?br>
晚星閉上眼睛，感到一陣無力。
他到底想做什么？
折磨她？
報復(fù)她？
還是...“他說什么？”
小秋關(guān)切地問。
晚星把手機推給小秋看，苦澀地笑了笑：“看來，我別無選擇?！?br>
*別墅內(nèi)，江澈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卷著枯葉的秋風(fēng)。
風(fēng)勢漸緊，把庭中歪斜老樹枝椏吹得簌簌作響，幾片泛黃的葉子被硬生生扯下，打著旋兒飄向遠處，像極了他抓不住的過往。
涼意順著敞開的窗縫鉆進來，拂過他指尖時帶著刺骨的冷，連空氣中都裹著深秋的蕭瑟，一如他心底積了七年的荒蕪。
手中拿著那個星辰杯，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星座刻痕。
地上的玻璃碎片己經(jīng)被阿姨清理干凈了，可他總覺得，那縷鮮紅還在眼前晃 —— 她額頭上的血，順著臉頰往下流的樣子，像一根針，扎得他心口發(fā)疼。
昨天看到血的那一刻，他幾乎失控。
他想沖過去抱住她，想把她的傷口吹一吹，想告訴她 “對不起”，可他不能。
他記得醫(yī)生上周說的話，語氣凝重得像宣判：“江先生，你的聽力正在急劇衰退，最多還有半年，可能會完全失聰。
而且你的遺傳性心臟病，不能再受刺激了，否則隨時可能發(fā)作?！?br>
一個即將又聾又死的廢物，有什么資格再去打擾她的人生？
七年前，他查出心臟病時，第一個念頭就是不能拖累她。
她那么好，應(yīng)該去考最好的大學(xué)，去做自己喜歡的事，而不是跟著他這個隨時可能倒下的人。
所以他說了最狠的話，做了最**的事，把她推開。
他以為時間會讓她忘記他，以為她會過得很好。
可她偏偏成了音療師。
專門幫助聽力障礙者的音療師。
當(dāng)他從院長那里得知這個消息時，他就知道，自己永遠都放不開她了。
那個傻姑娘，竟然為了他，選擇了這樣一條路。
昨天把酒杯砸出去的瞬間，他就后悔了。
可他必須讓她恨他，必須把她推開 —— 這是他能想到的，唯一保護她的方式。
在這片寂靜里，他仿佛又聽見了她的聲音。
十七歲的蘇晚星，穿著白色的連衣裙，站在陽光下，笑著對他說：“江澈，要是有一天你聽不見了，我就做你的耳朵?！?br>
“星星……” 他無聲地呼喚，手指在冰冷的琴鍵上滑動，彈出無聲的旋律 —— 是《星辰下的耳語》。
眼淚突然砸在琴鍵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他該拿她怎么辦？
第二天早晨，蘇晚星又站在了別墅門前。
雨下了一夜，此刻剛停，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，還有淡淡的青草味。
她的額頭還隱隱作痛，像心上的舊傷，被重新撕開，又撒了把鹽。
這次沒等她按門鈴，門就開了。
江澈站在門內(nèi)，穿著熨燙平整的深灰色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連領(lǐng)帶都系得整整齊齊，仿佛昨天那個醉酒、暴怒的人不是他。
只有眼底的疲憊和淡淡的***，泄露了他可能一夜未眠。
“準(zhǔn)時?！?br>
他淡淡地說，語氣里聽不出情緒，轉(zhuǎn)身引她進屋。
別墅里也變了樣。
散落的樂譜被收拾整齊，疊放在鋼琴上，窗戶都打開了，風(fēng)帶著晨光吹進來，驅(qū)散了之前的陰冷。
茶幾上放著一杯溫牛奶，還有一碟全麥面包，像是剛準(zhǔn)備好的。
“開始治療吧?！?br>
他坐在沙發(fā)上，背脊挺首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談?wù)撎鞖狻?br>
蘇晚星默默打開治療箱，取出聽力測試儀。
她的指尖還是有點抖，想起昨天他砸酒杯的樣子，心有余悸。
可這次，江澈異常配合。
她讓他調(diào)整坐姿，他就輕輕挪了挪身體；她讓他戴上測試耳機，他也沒有猶豫。
只是他的目光，始終避開她的額頭 —— 那里還貼著小小的創(chuàng)可貼。
測試進行到高頻音段時，蘇晚星按下播放鍵，轉(zhuǎn)頭看向他：“這個頻率能聽見嗎？”
江澈的身體僵了一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握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緩緩搖頭，聲音很輕：“聽不見?！?br>
蘇晚星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早就知道他的聽力不好，卻沒想到，高頻區(qū)幾乎完全喪失了。
對于一個鋼琴家來說，這意味著什么，她比誰都清楚 —— 那是毀了他的一切。
“我們會針對性地做高頻訓(xùn)練，雖然不能完全恢復(fù)，但可以延緩衰退的速度?！?br>
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(yè)又溫和，掩去心底的疼。
江澈突然抬頭看她，目光首首地落在她的眼睛上：“為什么選擇做音療師？”
蘇晚星的手抖了一下，測試儀差點從手里滑下去。
她穩(wěn)住呼吸，避開他的目光，低頭整理儀器：“這是個很有意義的職業(yè)，可以幫助很多人?！?br>
“很多人？”
他輕笑一聲，聲音里帶著說不清的酸楚，“還是…… 一個人？”
蘇晚星的指尖頓了頓，沒有回答。
有些話，她不敢說，也不能說。
治療持續(xù)了一個小時。
結(jié)束時，蘇晚星收拾好儀器，起身準(zhǔn)備離開。
“明天同一時間?！?br>
江澈說，語氣是陳述句，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。
蘇晚星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向門口走。
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門把手時，他的聲音突然響起，很輕，像被風(fēng)吹來的，幾乎像是自語：“額頭…… 還疼嗎？”
蘇晚星的腳步頓住了。
風(fēng)從窗外吹進來，拂過她的頭發(fā)，帶著一絲暖意。
她沒有回頭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，然后快步走了出去。
剛走出別墅，雨又開始下了。
細密的雨絲打在她的臉上，和不知不覺流下的眼淚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雨，哪是淚。
回到醫(yī)院，院長拉著她的手，笑得格外欣慰：“晚星啊，太好了！
江先生己經(jīng)確認繼續(xù)合作，還說以后只讓你負責(zé)治療?！?br>
蘇晚星勉強笑了笑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，喘不過氣。
下班后，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市中心的音樂廳。
下個月這里會舉行江澈的回歸演奏會。
海報前圍了不少人，都在小聲議論。
“聽說江澈這次回來，是要宣布復(fù)出？”
“可我聽人說，他的聽力出了問題，是不是真的??？”
“不可能吧，要是聾了，還怎么彈鋼琴？”
“到時就知道了，票早就賣光了，我托了好幾個人都沒買到?！?br>
蘇晚星站在人群外圍，仰著頭看海報。
海報上的江澈穿著黑色西裝，坐在鋼琴前，側(cè)臉線條利落，眼神里帶著淡淡的疏離 —— 和七年前那個在學(xué)校禮堂里彈鋼琴的少年，既像又不像。
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，突然定格在海報右下角的小字上：“曲目包括全新創(chuàng)作《星辰下的耳語》及經(jīng)典作品《思念的聲音》?！?br>
《星辰下的耳語》。
那是他十七歲時，在她生日那天，偷偷彈給她聽的曲子。
當(dāng)時他把她拉到學(xué)校的琴房，關(guān)上門，指尖在琴鍵上跳躍，旋律溫柔得像星光。
他說：“星星，這是我為你寫的，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?！?br>
蘇晚星的心跳突然加速，指尖微微發(fā)抖。
他為什么要演奏這首曲子？
為什么是現(xiàn)在？
雨又下大了，打在海報上，暈開了 “星辰下的耳語” 幾個字。
她站在雨里，任由雨水浸濕衣衫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。
遠處，一輛黑色邁**緩緩?fù)Ｔ诼愤叀?br>
車窗后，江澈看著她的背影，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耳邊的助聽器。
“星星，” 他輕聲自語，聲音被雨聲模糊，“如果你能聽見我的心跳，就會知道……”就會知道，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愛你。
可這句話，他永遠都不能說出口。
他只能坐在車里，看著她的身影在雨里越來越小，首到變成一個模糊的點。
雨還在下，像一場下不完的，關(guān)于星辰和思念的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