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門軸轉動的**聲，像極前世楚瑤光在詔獄聽見的鐐銬聲響。

她抬腳踏過三尺高的朱漆門檻，雨水順著裙裾在青磚上暈開深色水痕，恍若判官筆蘸著墨汁在生死簿上劃下的印記。

供桌上百盞長明燈忽明忽暗，將列祖列宗的牌位照得如同森然佇立的鬼影。

"跪下！

"父親楚雄的怒吼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。

他手中家法鞭子抽在供桌邊緣，紫檀木桌面頓時裂開細紋——那裂紋的走向，竟與前世她被鐵鏈勒出血痕的腕骨如出一轍。

楚瑤光卻徑首走向最末位的**。

那里供奉著曾姑祖母楚懷素的牌位，那位開創(chuàng)女子科舉先河卻最終懸梁自盡的女學士。

燭火搖曳中，她看見牌位右下角刻著極小的"墨"字，與她懷中象牙牌的缺口嚴絲合縫。

心跳驟然加速，難道九皇叔與楚家早有淵源？

"你今日毀的是楚家百年清譽！

"父親奪過管家手中的戒尺，戒尺邊緣的倒刺勾住了他顫抖的指尖，"三皇子若追究起來...""父親可知新科狀元陸明軒的底細？

"楚瑤光突然打斷，指尖輕輕拂過楚懷素牌位的積塵。

前世此時，這個寒門學子本該在殿試中拔得頭籌，三日后卻被人發(fā)現溺斃在護城河，手中還攥著半截撕碎的試卷。

楚雄握戒尺的手猛地一顫。

窗外閃電劃過，映出他眼底翻涌的驚疑。

楚瑤光趁機壓低聲音："陸明軒書箱夾層里，藏著三皇子親筆所書的謀逆信，內容涉及勾結邊將、私鑄兵器。

"她故意略過最重要的信息——那封信的落款處，蓋著太子府的暗印。

供桌上的長明燈倏地爆了個燈花。

父親踉蹌后退時撞翻香爐，香灰灑在先祖牌位前如同祭奠的紙錢。

他嘴唇翕動著想說些什么，祠堂門卻在此刻被狂風撞開，帶著雨氣的寒涼瞬間席卷整個空間。

玄色衣袂如暗夜般侵入，九皇叔蕭墨執(zhí)傘立在門檻外，傘沿雨水成簾，將他身形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。

他目光掠過滿地香灰，最終定格在楚瑤光膝前的**上："本王來取先帝賞賜的《女誡》注疏。

"楚瑤光掌心瞬間沁出冷汗。

那本注疏正是楚懷素遺物，藏在**夾層己逾二十年。

前世她首到臨死前才從蕭墨口中得知，書中夾著先帝遺詔——關乎九王奪嫡的驚天秘辛。

更令人心驚的是，注疏的扉頁上，竟有她幼時練字留下的墨跡。

"殿下夜訪祠堂，恐怕不合禮制。

"她故意用腳尖碾過**邊緣，聽見內里書頁窸窣作響。

這個動作讓她裙擺上的并蒂蓮繡紋微微扭曲，就像前世蕭墨在刑場上為她整理衣襟時，手指不經意撫過的褶皺。

蕭墨踏著雨水走近，蟒紋靴踩碎香灰時帶來凜冽的沉水香。

他俯身拾起戒尺，尺端挑開她鬢邊濕發(fā)："楚小姐掀桌退婚時，可曾想過禮制？

"他的指尖有意無意擦過她的耳垂，那觸感讓她想起前世斷頭臺上，他最后為她簪上的那支白玉簪。

戒尺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刑場上的斷頭鍘。

但此刻蕭墨眼底翻涌的，卻是某種近乎灼燙的情緒。

他忽然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："陸明軒沒死，但東宮的人正在搜城。

"驚雷炸響的剎那，楚瑤光看見他袖中露出一角血衣。

那布料分明是今日殿試學子統一的月白首綴，衣襟處繡著的青竹紋樣，正是陸明軒最愛的花樣。

更令她心驚的是，血衣破損處露出的肌膚上，有道與蕭墨左手完全一致的舊疤。

"人在哪？

"她下意識抓住他袖口，指尖觸到濕黏的血跡。

這個動作讓她袖中的象牙牌滑出半分，恰好與蕭墨腰間玉佩碰撞出清脆聲響。

蕭墨反手握住她手腕，將某物塞進她掌心。

是半塊兵符，與她腰間虎符嚴絲合縫地對上缺口。

"明日卯時，女官考場。

"他轉身時玄色大氅掃過供桌，最末位的牌位突然倒下——楚懷素的名字在燭光下泛出金粉光澤，而那金粉的配方，正是九王府獨有的秘制。

楚雄慌忙上前攙扶牌位，卻被底座夾層飄出的紙箋驚住。

泛黃宣紙上，先帝朱筆寫就"女子可參政"五字，落款處蓋著傳國玉璽。

更令人震驚的是，玉璽印跡旁還有枚小小的指印，那尺寸分明是孩童的手筆。

暴雨聲里，楚瑤光捏緊半塊兵符。

她終于明白前世蕭墨刑場相救的緣由——不僅因為楚家守護的遺詔，更因為那個藏在指印后的秘密：二十年前，正是幼時的蕭墨牽著楚懷素的手，共同蓋下了這枚指印。

"小姐！

"侍女驚呼著指向窗外。

但見雨幕中數十黑影掠過墻頭，刀光映出他們衣襟處的龍紋繡樣——東宮暗衛(wèi)的標記。

為首之人劍穗上系的珊瑚珠，與三皇子今日所佩如出一轍。

楚瑤光突然掀翻供桌，燭臺滾落時點燃垂幔。

火光沖天而起，她拽著父親撲向暗道入口："勞煩九皇叔善后。

"轉身時恰見蕭墨斬落暗衛(wèi)首領的頭顱，血珠濺上他眉間時，他竟勾唇輕笑："考場見。

"那笑意里藏著的，是她前世未曾見過的溫柔。

暗道合攏的瞬間，她看見蕭墨用染血的手指在墻上畫了個記號——正是楚懷素牌位上那個"墨"字的變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