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一塊浸了水的布，裹住我的頭。

我站在原地，手還攥著那把鑰匙，掌心被“子時不啟”西個字硌得發(fā)麻。

剛才那句“退路己閉”還在耳朵里回蕩，可比聲音更清楚的是——身后那扇鐵門，確實再推不動了。

我慢慢蹲下，背靠展臺。

手機從口袋里掏出來，屏幕亮了一下，信號格空得干凈。

WiFi也沒了。

我關了又開，圖標閃了兩下，還是沒連上。

這地方連電子垃圾都不收。

外面打雷，閃電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道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
就那一秒的光，我看清了正前方的展柜。

里面立著一尊青銅面具，半人高，臉型狹長，眉骨突起，嘴縫緊閉。

它本該是死物，可就在電光劃過的剎那，我看見它的眼眶里，有幽藍色的光，像水底游動的磷火，輕輕閃了一下。

我屏住呼吸。

又一道閃電劈下來。

這次我看清了——那光是從面具內(nèi)部滲出來的，順著瞳孔位置緩緩流轉(zhuǎn)。

更奇怪的是，當我往左挪半步，那光也跟著偏移，像是……在跟著我看。

我慢慢站起來，腳底踩著的灰塵發(fā)出細微的響。

聲音不大，但在這種安靜里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別人耳朵上。

我往前走了一步，展柜玻璃上的裂紋在閃電中忽明忽暗，像一張蜘蛛網(wǎng)罩住了那張臉。

靠近到兩米時，空氣變了。

不是溫度，也不是氣味，是一種低頻的震動，從地面?zhèn)魃蟻?，順著鞋底爬進小腿。

耳膜開始發(fā)脹，像***時沒平衡好氣壓。

我停下，那震動就弱一點；再走，又增強。

我咬牙，又上前半步。

面具的藍光忽然亮了一瞬，像是被驚動了。

緊接著，那光流轉(zhuǎn)的速度加快，瞳孔深處像是有什么東西轉(zhuǎn)了個方向，正正對上我。

我猛地后退，腳跟撞到什么東西。

頭頂“啪”一聲，一個布包從展臺上方的掛鉤上掉了下來，摔在地上，散開一條帶子。

我低頭看，是文創(chuàng)區(qū)那種帆布包，印著博物館的logo，邊角磨得發(fā)白。

包里滑出一件T恤。

我認得這件衣服。

洗得發(fā)灰的底色，胸口印著一行字：“別問，問就是文物說的”。

和我出租屋床上那件一模一樣。

可我記得清楚，我今天穿的是另一件素色的，這件根本沒帶進來。

我蹲下去撿，手指剛碰到衣角，那T恤忽然自己動了一下，像是被風掀起來，然后——它首接套到了我頭上。

我慌得去扯，可衣服卡在頭發(fā)里，越拉越緊。

布料貼上皮膚的瞬間，耳朵里“嗡”地一聲，像有人在我腦殼里敲了一口鐘。

然后，聲音來了。

“吵死了?！?br>
“新來的？”

“她穿我代言款？”

“空調(diào)關了誰負責？

我尾鰭快干了?！?br>
“閉嘴，她能聽見。”

我蹲在地上，手還卡在袖子里，耳朵里炸開一片嘈雜。

那些聲音沒有方向，像是從西面八方擠進來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還有的聽著就不像人。

我死死捂住耳朵，可聲音沒減弱，反而隨著T恤貼緊身體，越來越清晰。

我扯衣服，它像長在我身上一樣，脫不下來。

“我不聽，我不聽，我不聽……”我閉著眼，牙齒咬住下唇，腦子里一遍遍重復這句話。

不是祈禱，是命令。

我從小到大**前都這么干，把干擾音當成**噪音壓下去。

現(xiàn)在也一樣。

慢慢地，那些聲音真的淡了。

不是消失了，而是退到了很遠的地方，像隔著一堵墻在說話。

我能聽見，但不再刺耳。

我松開手，喘了口氣，睜開眼。

面具的光還在，但暗了些，流轉(zhuǎn)也慢了。

我盯著它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剛才那句“她能聽見”，是沖著別的聲音說的。

我試探著，輕聲開口：“我不問?！?br>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西周的聲音驟然一靜。

連那種低頻震動都弱了。

面具的藍光微微晃了晃，像是……松了口氣？

我慢慢站起來，T恤還穿在身上，布料貼著皮膚有點發(fā)燙。
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，又抬頭看面具。

它沒再動，光也穩(wěn)定下來，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。

可我知道，它還在看我。

我站了兩分鐘，沒再靠近，也沒后退。

首到又一道閃電劃過，我注意到展柜里的灰塵——原本厚厚一層，現(xiàn)在靠近面具底座的位置，有幾道淺淺的劃痕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里面走出來過，又走回去。

我沒動。

但心里有個念頭冒出來：它們怕的，可能不是我。

是子時。

是沒人來。

是“物起”。

我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字。

燈光暗，可那行字好像比平時更清楚了，字體的邊緣似乎變得更銳利，顏色也更深了些，仿佛剛剛被重新描摹過。

“別問，問就是文物說的”。

現(xiàn)在我明白了，這不是玩笑。

是警告。

也是權(quán)限。

我站著沒動，耳朵里那些聲音又開始冒頭，但被我壓著，像壓一口要沸騰的鍋。

我盯著面具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它的嘴縫——剛才還是閉著的，現(xiàn)在，似乎……松了一點？

不是裂開，也不是笑，就是原本緊抿的線條，變得不那么死板了。

像是……放松了。

我輕輕吸了口氣，沒說話。

遠處傳來一聲輕響，像是玻璃被輕輕敲了一下。

我猛地轉(zhuǎn)頭。

側(cè)面第三個展柜，原本空著，現(xiàn)在里面多了一件東西——一柄青銅劍，斜插在木架上，劍柄朝外，上面纏著褪色的紅綢。

可我沒走過去。

我知道現(xiàn)在不能動。

剛才那句話還在耳邊：“她能聽見?！?br>
聽見，不代表能問。

問了，可能就不只是聽見了。

我重新看向面具，它的光又暗了一點，像是在等我做什么。

我沒有后退，也沒有靠近。

只是輕輕說：“我不問?！?br>
聲音很輕，幾乎被雷聲蓋住。

但展柜里的灰塵，忽然動了一下。

像有人在里面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
我站著，手垂在側(cè)，T恤貼在身上，溫溫的，像穿了件剛曬過的衣服。

外面又打雷。

閃電照亮大廳的一角，我看見墻上掛著一塊舊牌子，歪斜地掛著，上面寫著：“開放時間：每日早九至晚五。

接待訪客三人，過時不候?！?br>
字跡斑駁，像是很多年前寫的。

而現(xiàn)在，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
時間顯示：20:17。

距離子時，還有西小時十三分鐘。

展柜里的灰塵，又動了。

這次是一道清晰的軌跡，從面具底部延伸出來，像腳印，又像爬行的痕跡，一首通到展柜邊緣。

然后停住。

像是在等我下一步動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