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廣陵絕響
珠隱塵囂
話音落下，滿堂皆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從角落陰影里走出的瘦弱身影上。
她低著頭，纖細(xì)的脖頸似乎不堪重負(fù)，微微顫抖著，那身破舊的粗布衣裳在這金碧輝煌的廳堂里顯得格格不入，刺眼得很。
“婉清！”
主母柳氏最先反應(yīng)過來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和警告，“楚將軍說的是名曲《廣陵散》，你休要胡言，沖撞了貴人！”
她根本不信這賤丫頭會彈什么《廣陵散》，只當(dāng)她是為了不出丑而慌不擇言地吹噓，這更合她意，正好罪加一等。
蘇丞相的眉頭皺得更緊，看向蘇婉清的目光己帶了明顯的不悅和質(zhì)疑。
席間眾人更是面面相覷，低聲議論起來。
“《廣陵散》？
她可知她在說什么？”
“丞相府這位庶女，莫非是失心瘋了？”
“怕不是破罐子破摔了吧……”唯有楚臨風(fēng)，依舊平靜地看著她，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絲毫情緒，仿佛只是提出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建議。
蘇婉清能感覺到那些目光，懷疑的、嘲諷的、看熱鬧的，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。
她的手心沁出冷汗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。
她知道自己在冒險，冒險相信那位少年將軍或許并無惡意，冒險賭上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記憶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忽略那些嘈雜的聲音，只看向楚臨風(fēng)，聲音雖輕，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：“小女不敢妄言，請將軍…允準(zhǔn)一試?！?br>
楚臨風(fēng)微微頷首，抬手做了個“請”的姿態(tài)，姿態(tài)從容。
柳氏還想說什么，卻被蘇丞相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事己至此，再多言反而顯得相府主母沒有容人之量。
蘇丞相倒想看看，這個一向透明怯懦的女兒，今天到底要弄出什么名堂。
若是真能彈奏，倒是意外之喜；若是不能…哼，過后再懲戒也不遲。
蘇婉清走到廳堂中央那架精美的七弦琴前。
琴身光潤，木質(zhì)優(yōu)良，與她記憶中柴房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。
她跪坐在**上，伸出那雙粗糙的小手，輕輕撫過冰涼的琴弦。
原主確實不會彈琴，但她會。
前世的林薇，曾為了靜心，跟著一位老教授學(xué)了整整三年的古琴，其中花費時間最久、鉆研最深的，便是這曲《廣陵散》。
老師總說，此曲殺伐之中帶著浩然之氣，憤慨之下藏著悲憫之心，非心有所感、意有所通者不能奏其精髓。
她閉上眼，努力回憶著指法，回憶著旋律，回憶著老師講述的聶政刺韓王的故事，那孤勇、那決絕、那慷慨激昂…片刻沉寂后，她的手指終于落下。
“錚——”第一個音符有些生澀，甚至帶著一絲顫音。
席間有人發(fā)出極輕的嗤笑。
柳氏和蘇婉玉交換了一個得意的眼神。
然而，蘇婉清并未停頓。
她的手指逐漸變得靈活，仿佛肌肉的記憶正在蘇醒。
起初的生澀迅速褪去，流暢的旋律從她指尖流淌而出。
不再是單純的模仿和記憶，那悲壯、憤慨、孤高的意境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琴音之中。
她想起了自己莫名穿越的無助，想起柴房的寒冷，想起餿粥的滋味，想起錢媽**鄙夷，想起柳氏和蘇婉玉的欺辱…那份壓抑許久的委屈、不甘和憤怒，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，盡數(shù)傾注于琴弦之上。
琴聲初時低沉壓抑，如黑云壓城，暗潮洶涌；繼而陡然轉(zhuǎn)急，變得激昂慷慨，如銀瓶乍破，鐵騎突出，帶著一股不惜玉石俱焚的決絕之氣；**過后，旋律又漸趨悲涼蒼茫，似英雄末路的嘆息，余韻悠長，蕩氣回腸。
整個前廳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、高超的、充滿感染力的琴音震懾住了。
方才那些嗤笑和質(zhì)疑僵在臉上，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難以置信。
柳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，臉色變得難看至極。
蘇婉玉更是張大了嘴，眼中全是不可思議。
蘇丞相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，目**雜地看著那個沉浸于琴音中的女兒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樣。
而楚臨風(fēng)，自始至終，他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蘇婉清。
他的眼神深處，那抹探究之色越來越濃，甚至還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艷。
這琴音中的力量與意境，絕非一個常年受屈、怯懦卑微的深閨庶女所能擁有。
眼前的蘇婉清，和他所聽聞的，以及剛才第一眼所見的那個瑟瑟發(fā)抖的女孩，判若兩人。
最后一個音符緩緩消散在空氣中，余韻裊裊，仿佛將眾人的心神也一并帶走了。
蘇婉清緩緩收回手，指尖還在微微顫抖。
她睜開眼，長長的睫毛垂下，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，重新變回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，仿佛剛才那個以琴音震撼全場的人不是她。
寂靜持續(xù)了足足好幾息。
“好！
好！
好！”
那位戎裝將領(lǐng)——楚將軍率先撫掌打破沉默，聲如洪鐘，臉上滿是激賞之色，“好一曲《廣陵散》！
激昂處如雷霆震怒，悲慨處似江河流淚！
想不到丞相府中竟有如此才藝精湛的小姐，真是深藏不露??！
蘇相，恭喜恭喜！”
這一聲贊嘆仿佛驚醒了眾人，頓時，各種附和與稱贊聲此起彼伏。
“此曲只應(yīng)天上有??！”
“三小姐琴技超群，意境高遠(yuǎn)，佩服佩服！”
蘇丞相回過神來，臉上瞬間堆起笑容，盡管那笑容底下藏著驚疑不定。
他舉杯向楚將軍示意：“楚將軍過獎了，小女拙技，能入諸位耳己是僥幸?！?br>
他看向蘇婉清，語氣難得溫和了些，“婉清，還不快謝過楚將軍和各位大人謬贊?！?br>
蘇婉清依言起身，屈膝行禮，聲音細(xì)弱：“婉清獻丑了。”
柳氏強撐著笑容，指甲卻幾乎掐進了掌心。
她狠狠瞪了蘇婉清一眼，然后忙笑著招呼眾人飲酒用菜，試圖將焦點從蘇婉清身上移開。
然而，經(jīng)此一曲，無人再能忽視那個角落里的庶女。
不時有目光隱晦地掃向她，帶著好奇與打量。
楚臨風(fēng)端起酒杯，掩去唇邊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。
他的目光再次掠過蘇婉清低垂的頭頂，最終落在她交疊于身前、略顯粗糙的手指上。
一曲終了，宴席繼續(xù)，絲竹聲再次響起，卻仿佛失去了先前的色彩。
蘇婉清重新退回到那個不起眼的角落，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。
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，尤其是來自主位一側(cè)那道銳利而探究的視線，讓她如芒在背。
她知道自己今日沖動了，暴露了不該暴露的東西。
柳氏和蘇婉玉絕不會善罷甘休，父親的態(tài)度也曖昧不明。
而那位楚將軍…她悄悄抬眼，恰好對上楚臨風(fēng)望過來的目光。
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樣帶著明顯的好奇或贊賞，他的眼神很沉靜，像是在審視一件有趣的謎題。
他為什么要幫她？
又為什么要用《廣陵散》來試探？
僅僅是因為…覺得她眼熟嗎？
宴席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接近尾聲。
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，天色漸晚。
賓客們開始起身告辭。
蘇丞相和柳氏笑著將楚將軍父子送至廳門口。
蘇婉清垂著頭，混在下人中，準(zhǔn)備跟著離開。
就在她即將踏出廳門的那一刻，一道低沉的聲音自身側(cè)響起，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。
“三小姐的《廣陵散》，頗得嵇康風(fēng)骨。”
蘇婉清腳步猛地一頓，心臟驟縮。
嵇康？
這個世界也有嵇康？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從角落陰影里走出的瘦弱身影上。
她低著頭，纖細(xì)的脖頸似乎不堪重負(fù)，微微顫抖著，那身破舊的粗布衣裳在這金碧輝煌的廳堂里顯得格格不入，刺眼得很。
“婉清！”
主母柳氏最先反應(yīng)過來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和警告，“楚將軍說的是名曲《廣陵散》，你休要胡言，沖撞了貴人！”
她根本不信這賤丫頭會彈什么《廣陵散》，只當(dāng)她是為了不出丑而慌不擇言地吹噓，這更合她意，正好罪加一等。
蘇丞相的眉頭皺得更緊，看向蘇婉清的目光己帶了明顯的不悅和質(zhì)疑。
席間眾人更是面面相覷，低聲議論起來。
“《廣陵散》？
她可知她在說什么？”
“丞相府這位庶女，莫非是失心瘋了？”
“怕不是破罐子破摔了吧……”唯有楚臨風(fēng)，依舊平靜地看著她，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絲毫情緒，仿佛只是提出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建議。
蘇婉清能感覺到那些目光，懷疑的、嘲諷的、看熱鬧的，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。
她的手心沁出冷汗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。
她知道自己在冒險，冒險相信那位少年將軍或許并無惡意，冒險賭上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記憶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忽略那些嘈雜的聲音，只看向楚臨風(fēng)，聲音雖輕，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：“小女不敢妄言，請將軍…允準(zhǔn)一試?！?br>
楚臨風(fēng)微微頷首，抬手做了個“請”的姿態(tài)，姿態(tài)從容。
柳氏還想說什么，卻被蘇丞相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事己至此，再多言反而顯得相府主母沒有容人之量。
蘇丞相倒想看看，這個一向透明怯懦的女兒，今天到底要弄出什么名堂。
若是真能彈奏，倒是意外之喜；若是不能…哼，過后再懲戒也不遲。
蘇婉清走到廳堂中央那架精美的七弦琴前。
琴身光潤，木質(zhì)優(yōu)良，與她記憶中柴房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。
她跪坐在**上，伸出那雙粗糙的小手，輕輕撫過冰涼的琴弦。
原主確實不會彈琴，但她會。
前世的林薇，曾為了靜心，跟著一位老教授學(xué)了整整三年的古琴，其中花費時間最久、鉆研最深的，便是這曲《廣陵散》。
老師總說，此曲殺伐之中帶著浩然之氣，憤慨之下藏著悲憫之心，非心有所感、意有所通者不能奏其精髓。
她閉上眼，努力回憶著指法，回憶著旋律，回憶著老師講述的聶政刺韓王的故事，那孤勇、那決絕、那慷慨激昂…片刻沉寂后，她的手指終于落下。
“錚——”第一個音符有些生澀，甚至帶著一絲顫音。
席間有人發(fā)出極輕的嗤笑。
柳氏和蘇婉玉交換了一個得意的眼神。
然而，蘇婉清并未停頓。
她的手指逐漸變得靈活，仿佛肌肉的記憶正在蘇醒。
起初的生澀迅速褪去，流暢的旋律從她指尖流淌而出。
不再是單純的模仿和記憶，那悲壯、憤慨、孤高的意境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琴音之中。
她想起了自己莫名穿越的無助，想起柴房的寒冷，想起餿粥的滋味，想起錢媽**鄙夷，想起柳氏和蘇婉玉的欺辱…那份壓抑許久的委屈、不甘和憤怒，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，盡數(shù)傾注于琴弦之上。
琴聲初時低沉壓抑，如黑云壓城，暗潮洶涌；繼而陡然轉(zhuǎn)急，變得激昂慷慨，如銀瓶乍破，鐵騎突出，帶著一股不惜玉石俱焚的決絕之氣；**過后，旋律又漸趨悲涼蒼茫，似英雄末路的嘆息，余韻悠長，蕩氣回腸。
整個前廳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、高超的、充滿感染力的琴音震懾住了。
方才那些嗤笑和質(zhì)疑僵在臉上，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難以置信。
柳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，臉色變得難看至極。
蘇婉玉更是張大了嘴，眼中全是不可思議。
蘇丞相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，目**雜地看著那個沉浸于琴音中的女兒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樣。
而楚臨風(fēng)，自始至終，他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蘇婉清。
他的眼神深處，那抹探究之色越來越濃，甚至還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艷。
這琴音中的力量與意境，絕非一個常年受屈、怯懦卑微的深閨庶女所能擁有。
眼前的蘇婉清，和他所聽聞的，以及剛才第一眼所見的那個瑟瑟發(fā)抖的女孩，判若兩人。
最后一個音符緩緩消散在空氣中，余韻裊裊，仿佛將眾人的心神也一并帶走了。
蘇婉清緩緩收回手，指尖還在微微顫抖。
她睜開眼，長長的睫毛垂下，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，重新變回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，仿佛剛才那個以琴音震撼全場的人不是她。
寂靜持續(xù)了足足好幾息。
“好！
好！
好！”
那位戎裝將領(lǐng)——楚將軍率先撫掌打破沉默，聲如洪鐘，臉上滿是激賞之色，“好一曲《廣陵散》！
激昂處如雷霆震怒，悲慨處似江河流淚！
想不到丞相府中竟有如此才藝精湛的小姐，真是深藏不露??！
蘇相，恭喜恭喜！”
這一聲贊嘆仿佛驚醒了眾人，頓時，各種附和與稱贊聲此起彼伏。
“此曲只應(yīng)天上有??！”
“三小姐琴技超群，意境高遠(yuǎn)，佩服佩服！”
蘇丞相回過神來，臉上瞬間堆起笑容，盡管那笑容底下藏著驚疑不定。
他舉杯向楚將軍示意：“楚將軍過獎了，小女拙技，能入諸位耳己是僥幸?！?br>
他看向蘇婉清，語氣難得溫和了些，“婉清，還不快謝過楚將軍和各位大人謬贊?！?br>
蘇婉清依言起身，屈膝行禮，聲音細(xì)弱：“婉清獻丑了。”
柳氏強撐著笑容，指甲卻幾乎掐進了掌心。
她狠狠瞪了蘇婉清一眼，然后忙笑著招呼眾人飲酒用菜，試圖將焦點從蘇婉清身上移開。
然而，經(jīng)此一曲，無人再能忽視那個角落里的庶女。
不時有目光隱晦地掃向她，帶著好奇與打量。
楚臨風(fēng)端起酒杯，掩去唇邊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。
他的目光再次掠過蘇婉清低垂的頭頂，最終落在她交疊于身前、略顯粗糙的手指上。
一曲終了，宴席繼續(xù)，絲竹聲再次響起，卻仿佛失去了先前的色彩。
蘇婉清重新退回到那個不起眼的角落，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。
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，尤其是來自主位一側(cè)那道銳利而探究的視線，讓她如芒在背。
她知道自己今日沖動了，暴露了不該暴露的東西。
柳氏和蘇婉玉絕不會善罷甘休，父親的態(tài)度也曖昧不明。
而那位楚將軍…她悄悄抬眼，恰好對上楚臨風(fēng)望過來的目光。
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樣帶著明顯的好奇或贊賞，他的眼神很沉靜，像是在審視一件有趣的謎題。
他為什么要幫她？
又為什么要用《廣陵散》來試探？
僅僅是因為…覺得她眼熟嗎？
宴席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接近尾聲。
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，天色漸晚。
賓客們開始起身告辭。
蘇丞相和柳氏笑著將楚將軍父子送至廳門口。
蘇婉清垂著頭，混在下人中，準(zhǔn)備跟著離開。
就在她即將踏出廳門的那一刻，一道低沉的聲音自身側(cè)響起，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。
“三小姐的《廣陵散》，頗得嵇康風(fēng)骨。”
蘇婉清腳步猛地一頓，心臟驟縮。
嵇康？
這個世界也有嵇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