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鏡司的殮房內(nèi)，空氣凝滯而冰冷，混合著草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。

劉彥的**被白布覆蓋，唯有那失去面龐的部分，在布幔下形成令人不安的凹陷。

顧凜站在案桌前，上面攤放著從劉宅帶回的所有物證：書籍、文稿、友人往來的信箋，以及那盞己被徹底檢查過的青銅燈。

燈油經(jīng)檢驗是某種混合動物油脂，成分尋常，燈芯也無特別。

唯獨燈盞本身，古舊異常，底座那些模糊紋路，似符文又似裝飾，司內(nèi)擅古物的老吏也辨認(rèn)不全，只推測至少是前朝之物。

“大人，”一名察子快步進來，遞上一卷剛整理好的筆錄，“劉家仆從及幾位至交好友的問詢都己在此。

死者為人溫和，甚少與人爭執(zhí)。

近日常去的無非書院、茶肆、以及幾位同窗住處。

并無異常?！?br>
另一名察子補充道：“書房內(nèi)除書籍筆墨外，并無特殊物件。

錢財也未遺失。

只是……”他稍作遲疑，“據(jù)一小廝模糊憶起，約莫半月前，劉進士似乎得了一面心愛的古鏡，時常對鏡自照，還曾笑言‘鏡中自有顏如玉’?！?br>
“古鏡？”

顧凜抬眼，“鏡子何在？”

“屬下等仔細(xì)**過書房及寢居，并未發(fā)現(xiàn)所謂古鏡?！?br>
顧凜指尖輕叩桌面。

一個愛不釋手的鏡子，在案發(fā)后不見了。

“查。

他近日與誰往來最密？

那面鏡子從何而來？”

玄鏡司的效率極高，不過半日，線索便匯聚而來。

劉彥近日常與幾位同窗討論詩文，并無異常。

但一名書童在反復(fù)詢問下，終于想起一件事：“老爺前些日子好像是提過，說在‘幽蘭閣’淘到了一件好東西，甚是歡喜，還賞了小的幾個銅錢?！?br>
“幽蘭閣？”

顧凜看向負(fù)責(zé)核查市井動向的察子。

“回大人，是城南一家古董鋪子，門臉不大，但據(jù)說有些稀奇古怪的老物件。

店主是個姓沈的年輕女子，深居簡出，頗為神秘?！?br>
一家古董店，一面消失的古鏡，一位神秘的老板娘。

顧凜合上卷宗：“備馬，去幽蘭閣。”

幽蘭閣坐落于城南一條不算繁華的街道盡頭，青瓦白墻，門面古樸，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“幽蘭閣”三字，筆法飄逸，帶著幾分孤冷。

推門而入，門楣上的銅鈴發(fā)出清越悠長的一聲“?！?，仿佛敲碎了門外的市井喧囂。

店內(nèi)光線偏暗，空氣中漂浮著陳舊木料、灰塵和一種極淡的、難以名狀的冷香。

多寶閣上錯落擺放著各式器物，青銅爵、陶罐、玉飾、書畫卷軸，大多蒙著一層歲月的包漿，靜靜吞吐著時光。

一個身影自內(nèi)間緩步而出。

墨色長發(fā)松松綰起，幾縷碎發(fā)垂落頸側(cè)，襯得肌膚愈發(fā)白皙。

一身深青色素面長裙，勾勒出窈窕身段。

她抬眼望來，眼眸似寒星，帶著幾分慵懶，幾分疏離，仿佛剛從一場舊夢中醒來。

“客人想看些什么？”

聲音清泠，如玉石相叩。

顧凜目光掃過店內(nèi)陳設(shè)，最后落回她臉上：“可是沈掌柜？”

“正是?！?br>
沈清夜微微頷首，目光在顧凜暗色的錦袍和腰間那柄形制特殊的唐橫刀上停留一瞬，“官爺有何見教？”

她語氣平淡，并無尋常商戶見到官差的惶恐或熱絡(luò)。

“玄鏡司，顧凜?！?br>
他亮出腰牌，開門見山，“前來查問一事。

掌柜可認(rèn)得城東的劉彥劉進士？”

“劉進士？”

沈清夜略一思索，搖頭，“名字有些耳熟，但妾身開店，迎來送往，記不住許多客人面孔。

他怎么了？”

她走到柜臺后，拿起一塊軟布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白玉筆洗，動作從容。

“他死了。”

顧凜緊盯著她的反應(yīng)。

沈清夜擦拭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抬眼，眸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：“死了？

真是可惜。

不知官爺為何找到妾身這里？”

“劉進士半月前，曾在你店中購得一面對稱鴛鴦鏡?！?br>
顧凜道，“如今他人死了，鏡子也不見了?！?br>
沈清夜放下筆洗，微微蹙眉：“對稱鴛鴦鏡？

妾身店里的東西雜，每日進出也不少，容我想想……”她指尖輕點額角，似在努力回憶，“哦，似乎是有這么回事。

一位斯文的書生，看中了一面品相不錯的唐代鴛鴦葵花鏡，妾身確曾售予他。

怎么，他的死與那面鏡子有關(guān)？”

“尚在調(diào)查?！?br>
顧凜語氣不變，“那面鏡子，掌柜從何處得來？

可有何特別之處？”

“來源清白，是妾身從一落魄世家子手中收來的。

至于特別……”沈清夜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意味不明的弧度，“古物嘛，總有些故事。

但那鏡子本身，不過是照人眉目罷了。

難不成還能照出鬼怪來？”

她話語輕松，甚至帶點調(diào)侃，眼神卻清亮冷靜，不著痕跡地將問題拋了回來。

顧凜不為所動：“據(jù)聞劉進士得鏡后，甚是喜愛，常言‘鏡中自有顏如玉’?！?br>
沈清夜輕笑出聲，那笑聲在寂靜的店里顯得有些空靈：“讀書人的酸話，官爺也信？

許是鏡子照得人清晰，自覺俊朗了幾分罷。

妾身倒是好奇，劉進士是如何死的？

竟讓玄鏡司的大人親自過問，還查到一面鏡子上?！?br>
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回案件本身，試圖掌握一絲主動。

“案情細(xì)節(jié)，不便透露?！?br>
顧凜擋了回去，目光銳利如常，“除了劉進士，近日可還有他人來購過古鏡？

或是詢問類似鏡子的？”

“這可就難說了?！?br>
沈清夜故作沉吟，“喜好古鏡的客人說多不多，說少也不少。

官爺若想知道，容妾身翻翻賬冊？”

她說著，卻并無立刻去翻找的意思。

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，一個冷峻探究，一個慵懶敷衍，言語間機鋒暗藏，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細(xì)和深淺。

顧凜能感覺到，這位沈掌柜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，她應(yīng)對自如，話語滴水不漏，卻又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和隱瞞。

這間幽蘭閣，以及它的主人，都透著古怪。

“那便有勞掌柜，若有線索，即刻報知玄鏡司?！?br>
顧凜不再多問，他知道再問下去也難有收獲。

“一定?！?br>
沈清夜微笑頷首，姿態(tài)無可挑剔。

顧凜轉(zhuǎn)身離去，門楣上的銅鈴再次響起。

首到腳步聲遠(yuǎn)去，沈清夜臉上的淺淡笑容才緩緩斂去。

她走到窗邊，透過細(xì)密的竹簾縫隙，看著那道挺拔的暗色身影翻身上馬，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
她收回目光，落在店內(nèi)一角，一個不起眼的黑檀木匣上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
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腕間一枚顏色沉黯的古玉鐲，冰涼的觸感傳來。

“對稱鴛鴦鏡……攝魂燈……”她低聲自語，眼中寒星般的眸光微微閃動，“這么快就找來了么……玄鏡司，顧凜?！?br>
街道上，顧勒馬緩行，對隨行察子低聲吩咐：“派兩個人，盯住幽蘭閣。

尤其是那位沈掌柜，她每日見過什么人，去過哪里，一舉一動，我都要知道?！?br>
“是！”

顧凜回頭望了一眼那己然看不見的店鋪方向。

沈清夜，幽蘭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