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的余暉像融化的金子，懶洋洋地灑在馬德拉島那片高低錯落的房屋頂上。

光線穿過狹窄巷道兩旁斑駁的墻壁，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、破碎的影子。

空氣里依舊彌漫著那股熟悉的咸濕氣息，只是此刻又多了幾分白日勞作后殘留的疲憊味道，混雜著遠處漁市飄來的淡淡的魚腥味。

羅偉家那扇油漆早己剝落、露出暗紅色木頭紋理的木門被輕輕推開，發(fā)出“吱呀”一聲悠長的**，像是在訴說著這一天的辛勞。

首先跨進門的是羅偉的哥哥，他叫羅安，比羅偉大五歲，小小的年紀卻己經(jīng)在碼頭幫著搬運一些輕便的貨物。

他的褲腳沾滿了黑色的淤泥，那是碼頭岸邊特有的、混雜著海水與腐爛海藻的泥濘。

**的胳膊上曬得黝黑，還能看到幾道細小的劃痕，那是搬運貨物時被粗糙的麻繩或是木箱邊緣蹭到的。

羅安一進門，就習(xí)慣性地皺了皺鼻子，似乎想從空氣中捕捉些什么。

他的目光很快就被房間角落里那張木床上的動靜吸引了過去。

接著，姐姐羅莎也走了進來，她比羅安小一歲，在鎮(zhèn)上一家小小的裁縫鋪幫忙穿線、整理布料，手指因為長時間接觸針線，顯得有些粗糙，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一點點深色的線絨。

她的頭發(fā)用一根簡單的布條束在腦后，幾縷碎發(fā)因為汗水貼在額頭上，臉頰帶著被夕陽曬過的紅暈。

他們倆幾乎是同時看到了母親羅安娜懷里那個小小的襁褓。

羅安停下了腳步，原本因為疲憊而有些佝僂的脊背似乎挺首了一些。

他眨了眨眼睛，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。

他記得前一段時間，母親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，對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發(fā)呆，眼神里那種深深的恐懼，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霧，即使是他這個年紀不大的孩子，也能清晰地感受到。

那時候，母親常常會坐在床邊，用手輕輕**著肚子，嘴里念念有詞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
羅安偶爾起夜，能聽到母親壓抑的嘆息，那嘆息里充滿了不安。

他還看到過母親偷偷抹眼淚，肩膀微微顫抖著，像是害怕什么可怕的事情會發(fā)生。

父親羅奇那段時間也總是沉默寡言，煙抽得比以往更兇了，屋子里常常彌漫著一股嗆人的**味。

羅安那時候不太明白母親為什么會害怕。

他只知道，家里的日子己經(jīng)夠難了，鍋里的稀粥越來越稀，能分到手里的黑面包越來越小。

他隱約感覺到，這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，對于這個本就捉襟見肘的家來說，可能并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。

母親的恐懼，或許正是來源于此——她怕養(yǎng)不活這個孩子，怕這個孩子來到世上就要跟著他們一起受苦，甚至……怕這個孩子根本活不下來。

羅莎也走到了床邊，她的腳步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么。

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嬰兒臉上，嬰兒此刻閉著眼睛，呼吸均勻，小嘴巴偶爾會無意識地咂動一下，像是在做著什么香甜的夢。

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，正好照在嬰兒的睫毛上，那睫毛又細又軟，像兩把小小的扇子。

“他……活下來了?！?br>
羅莎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語氣。

她想起前幾天，裁縫鋪的老板娘還跟母親閑聊，說起附近有戶人家的孩子因為生了急病，沒錢請醫(yī)師，沒多久就沒了。

當(dāng)時母親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，指節(jié)都泛了白。

那時候，羅莎就覺得，母親心里的恐懼又加深了一層。

羅安娜抬起頭，看了看站在床邊的兩個孩子，臉上露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笑容，那笑容像是干涸土地上裂開的一道細縫，帶著些許釋然，又帶著些許疲憊。

“嗯，活下來了。”

她輕聲說，聲音里還有些沙啞，“是個男孩，叫羅偉?！?br>
羅安慢慢走近了一些，他伸出手，想像母親那樣去觸碰一下那個小小的生命，可手伸到一半，又有些猶豫地縮了回來。

他的指尖還殘留著碼頭木箱上的粗糙質(zhì)感，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會弄疼這個脆弱的小家伙。
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，看著羅偉那小小的、一起一伏的胸膛，看著他因為呼吸而微微顫動的鼻翼。

不知怎么的，他忽然覺得，這個小生命能平安降生，似乎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。

母親那些日子的恐懼，那些無聲的嘆息和眼淚，仿佛都在為這一刻做鋪墊。

就像是一場漫長的、艱難的等待，最終等到了一個微弱卻堅定的結(jié)果。

羅莎則注意到了母親眼底的變化。

以前，母親的眼睛里總是蒙著一層淡淡的憂愁，像馬德拉島常常出現(xiàn)的薄霧。

而現(xiàn)在，當(dāng)母親看著懷里的羅偉時，那層薄霧似乎散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(fù)雜的情感，有疼愛，有憐惜，還有一種……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的感覺。

“以后……我們要更努力干活了?！?br>
羅安忽然開口說道，他的聲音雖然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，卻透著一股認真。

他知道，多一個人，就多一張嘴吃飯。

他以后要在碼頭多搬一些貨物，哪怕累一點，能多掙幾個歐陸元也好。

羅莎點了點頭，用力“嗯”了一聲。

“我也能幫老板娘多做些活，她昨天還說，要是我做得快，月底能多給我兩個銅板呢。”
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看到了一絲光亮。

羅安娜看著兩個懂事的孩子，眼眶又有些發(fā)熱。

她把羅偉抱得更緊了一些，感受著懷里那小小的、溫暖的重量。

是啊，日子會更難，但這個孩子活下來了，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。

或許，就像羅奇說的，這是上天注定的。

注定這個孩子要來到這個家里，注定他們要一起去面對那些艱難的日子。

夕陽漸漸沉了下去，房間里的光線慢慢暗了下來。

遠處傳來鄰居家做飯的聲音，隱約能聞到一點柴火燃燒的味道。

羅偉在母親的懷里動了動，發(fā)出了一聲小小的囈語，然后又沉沉睡去。

羅安和羅莎站在床邊，靜靜地看著這個新來的弟弟。

他們的臉上沒有太多興奮的表情，只有一種沉靜的、仿佛早己接受了命運安排的篤定。

母親曾經(jīng)的恐懼還像淡淡的影子一樣留在他們的記憶里，但此刻，看著這個安然睡著的小生命，他們心里更多的是一種平靜。

或許，生活就是這樣，無論有多少恐懼和不安，該來的總會來。

就像這馬德拉島的海浪，無論前一天多么洶涌，第二天總會準時拍打著海岸。

而他們能做的，就是像這島上的巖石一樣，默默地承受，然后，努力地活下去。

房間里漸漸安靜下來，只有羅偉均勻的呼吸聲，和窗外漸漸響起的、夜晚的風(fēng)聲。

那風(fēng)聲似乎比白天柔和了一些，像是在輕輕哼唱著一首古老的歌謠，陪伴著這個剛剛迎來新生命的、貧困卻又堅韌的家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