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的大腦被酒精浸泡得如同一團混沌的漿糊，耳鳴聲蓋過了酒吧里慵懶的爵士樂。

那個冰冷的聲音像一根細針，猝不及防地刺入這片混沌，帶來一絲尖銳的清醒。

她費力地抬起頭，視線花了很大力氣才勉強聚焦。

眼前的男人很高，背光站著，勾勒出挺拔而壓迫感十足的輪廓。

酒吧昏暗的光線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，鼻梁高挺，唇線薄而利，下頜繃緊。

他穿著一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定制西裝，每一道褶皺都透著嚴謹和疏離。

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，深邃得像結了冰的寒潭，沒有任何溫度，甚至沒有一絲好奇或憐憫，只是平靜無波地看著她，仿佛在審視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。

“你……誰？”

蘇晚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帶著濃重的醉意和戒備。

她試圖坐首身體，展現(xiàn)一點氣勢，卻差點從高腳椅上滑下去。

男人眉頭幾不**地蹙了一下，似乎極其厭惡這種失態(tài)和失控的場面。

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，只是對酒保重復了一遍，語氣沒有任何起伏：“一杯純凈水。

她的賬，記在我這里?！?br>
酒保顯然認得這位氣場強大的不速之客，連忙點頭，迅速倒了一杯水推過來，并麻利地開始結算蘇晚那一攤杯盞。

“我……不用你管……”蘇晚的倔強在酒精的催化下冒出頭來，她摸索著自己的手拿包，想拿出信用卡，卻因為手抖而把包掉在了地上。

里面的口紅、手機、證件散落一地，狼狽不堪。

那枚她珍視的，刻著她和陸哲宇名字縮寫的定制情侶鑰匙扣，尤其刺眼地滾落在男人锃亮的皮鞋邊。

男人垂眸，目光在那枚鑰匙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，然后毫無興趣地移開。

他甚至沒有彎腰幫忙撿起的意思。

一種巨大的屈辱感混合著悲傷，瞬間淹沒了蘇晚。

她看著眼前這個冷漠得像冰山一樣的男人，再看看地上象征著她愚蠢過去的鑰匙扣，最后想到露臺上那對糾纏的身影和誅心的話語……胃里的酒精猛地翻涌上來。

“唔……”她捂住嘴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試圖強壓下去。

但己經(jīng)晚了。

在男人那萬年不變的冰冷表情出現(xiàn)一絲細微裂痕——或許是預感到危險的瞬間——蘇晚猛地彎下腰，“嘔——”一切發(fā)生得猝不及防。

盡管顧夜白反應極快地后撤了半步，但他那昂貴的、一絲不茍的西褲褲腳和手工定制的皮鞋上，還是不可避免地濺上了污漬。
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酒保倒吸一口冷氣，手里的杯子差點脫手。

周圍幾桌的客人都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，竊竊私語聲響起。

顧夜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，周遭的氣壓低得嚇人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狼藉的褲腳和皮鞋，眼神里的冰冷幾乎能凍傷人。

他有極其嚴重的潔癖，這是特助沈清逸都知道的、需要重點標注的禁忌。

蘇晚吐完之后，胃里舒服了一點，但腦子更暈了。

她癱軟地靠回吧臺，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的禍，眼角還掛著生理性淚水，喃喃道：“對……對不起……弄臟了你的‘完美無瑕’……”語氣里帶著一絲醉醺醺的、自暴自棄的嘲諷，不知是針對他，還是針對自己。

顧夜白從西裝內袋里掏出方巾，面無表情地、極其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的鞋面和褲腳。

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極致的克制和……厭惡。

他從未遇到過如此失控且糟糕的狀況。

這個女人，像一顆突然闖入他精密世界的**，攪亂了一切秩序。

他今晚會出現(xiàn)在這個偏離他日常軌跡的小酒吧，只是因為剛結束一場與歐洲重要客戶的艱難談判，對方的據(jù)點就在附近。

談判結果雖達成，但過程令他極其不悅，他需要片刻絕對的安靜來重新整理思緒，才會拒絕司機的接送，獨自步行，并被這家酒吧不起眼的門面所吸引。

現(xiàn)在看來，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決定。

他扔掉了那塊價值不菲卻被玷污的方巾，再次看向蘇晚。

她似乎快要醉死過去了，眼皮沉重地耷拉著，身體搖搖晃晃。

不能把她扔在這里。

不是出于同情，而是他的教養(yǎng)和理性告訴他，一個醉得不省人事的單身女性在異國他鄉(xiāng)的酒吧里，后果不堪設想。

而這麻煩，間接與他有了關聯(lián)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認出了她。

或者說，在剛才那場混亂前，她抬起頭的那一刻，他就認出了她。

顧夜白，或者說他掌控的顧氏集團旗下，正有一個子公司意圖拓展高端時尚版圖。

今晚麗茲酒店那場備受矚目的新銳設計師發(fā)布會，相關簡報和設計師的照片，早在一天前就由沈清逸整理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。

他對時尚本身毫無興趣，但他對有價值的人才和投資機會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。

蘇晚，那個簡報上被譽為“東方天才”、“未來巨星”的設計師。

照片上的她自信、耀眼，與眼前這個癱軟如泥、哭花了妝、還吐了他一身的醉鬼，判若兩人。

巨大的反差讓他產(chǎn)生了一絲極其罕見的、名為“探究”的情緒。

發(fā)生了什么，能讓一個剛剛站上事業(yè)頂峰的人，瞬間跌落至如此境地？

但這絲情緒很快被理智壓了下去。

當前的首要問題是處理麻煩。

他拿出手機，撥通了沈清逸的電話。

“定位發(fā)你。

十分鐘內，開車過來?！?br>
言簡意賅，不容置疑。

“另外，查一下今晚麗茲酒店After Party上，設計師蘇晚發(fā)生了什么事。”

他補充了一句，目光再次落在那個鑰匙扣上，“重點查她的人際關系?！?br>
掛了電話，他看著幾乎己經(jīng)不省人事的蘇晚，猶豫了一秒。

最終，極度潔癖還是敗給了最基本的處理流程。

他伸出兩根手指，極其嫌棄地、小心翼翼地捏住她肩膀一點點的衣料，防止她徹底滑落到地上。

十分鐘后，一輛低調但性能卓越的黑色賓利慕尚精準地停在酒吧門口。

沈清逸快步走進來，看到眼前的景象，尤其是*oss褲腳上的污漬和那個幾乎掛在他手上的陌生女人時，他訓練有素的職業(yè)表情差點崩裂。

但他什么也沒問，只是高效地協(xié)助顧夜白，將蘇晚半扶半架地弄進了車后座。

顧夜白坐進車里，緊繃的下頜線顯示出他極度的不悅。

他拿出車內備用的濕毛巾，再次仔細地擦拭自己的手和任何可能被碰到的地方。

“顧總，去哪里？”

沈清逸從后視鏡小心地詢問。

“酒店?！?br>
顧夜白冷冷道。

他不可能把這個麻煩帶回自己的住處。

“是?！?br>
沈清逸立刻會意，發(fā)動了汽車。

車子平穩(wěn)地行駛在巴黎的夜色中。

后座，蘇晚歪倒在一邊，眉頭緊鎖，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極其不安，偶爾會發(fā)出幾聲模糊的囈語，像是哭泣，又像是詛咒。

顧夜白坐在另一側，盡可能遠離她，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。

城市的繁華與他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。

突然，他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
是祖父顧老爺子的越洋視頻電話。

顧夜白深吸一口氣，接通了電話。

屏幕上出現(xiàn)一位不怒自威的老人。

“夜白，歐洲的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了？”

老爺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。

“基本順利，祖父?！?br>
顧夜白回答，語氣是公式化的平穩(wěn)。

“嗯。

那邊結束就盡快回來。

下周董事會，那幾個老家伙又拿你的個人問題說事，說你不成家，心性不定，不利于集團長遠發(fā)展?！?br>
老爺子的話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，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，盡快找一個合適的結婚對象，哪怕只是做做樣子，也必須把這件事給我擺平！”

顧夜白的眉頭蹙得更緊。

這是他最近面臨的最大困擾之一。

一段穩(wěn)定的婚姻關系，在那些老派的董事看來，是領導者“可靠”的標志。

“祖父，這件事……”他的話還沒說完，旁邊醉醺醺的蘇晚似乎被電話的聲音吵到，不安地動了一下，發(fā)出一聲帶著哭腔的、清晰的夢囈： “陸哲宇……林薇兒……你們……不得好死……”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車廂里，足以透過話筒傳過去。

電話那頭的顧老爺子瞬間沉默了一下，隨即敏銳地問：“夜白，你旁邊有人？

女人？”

顧夜白：“……” 沈清逸：“?。。　?br>
（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）顧夜白看了一眼身邊毫無知覺、淚痕未干的女人，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祖父驟然變得探究和意味深長的目光。

一個荒誕的、冰冷的、卻又在極端邏輯上似乎可行的念頭，在他精密的大腦里驟然閃過。

他對著屏幕，語氣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，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： “嗯。

一個……喝醉的朋友?！?br>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