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襄往山下走時,風里的琴音還沒散。
何足道的《百鳥朝鳳》尾音纏著雨霧,跟著她的腳步,從山道飄到山腳,像根細弱卻不斷的線,輕輕牽著她的衣角。
青石板路到了山腳便成了泥路,雨后的泥沾在鞋幫上,沉甸甸的,她卻沒覺得累 —— 懷里的暖玉溫著心口,領(lǐng)口雪蓮繡紋貼著頸邊,連帶著風里的涼意都淡了幾分。
山道盡頭的村落藏在山坳里,不大,也就二十來戶人家,泥墻大多是新糊的,顯然是怕元兵劫掠時塌了。
暮色把泥墻染成了暖**,炊煙從各家煙囪里飄出來,裹著柴火和飯菜的香氣,在村上空聚成一團軟云。
柴門大多半掩著,偶爾有村民探頭出來,見著郭襄和何足道,眼神里先閃過警惕,又落回何足道背上的琴囊和腰間的劍鞘,警惕里多了幾分遲疑 —— 畢竟這年月,帶劍的多是江湖人,有好有壞,可帶琴的,總不至于太兇。
何足道走在前面,把琴囊往身后挪了挪,露出腰間的劍鞘 —— 那劍鞘是昆侖特產(chǎn)的牦牛皮做的,磨得發(fā)亮,卻沒半點劃痕,顯見得主人愛惜。
他對最前頭探頭的老婦拱了拱手,聲音放得溫和:“老夫人,我們是趕路的,想在村里歇一晚,房錢和飯錢都按雙倍給,絕不添麻煩?!?br>
老婦還沒開口,旁邊老槐樹底下忽然傳來個脆生生的聲音:“阿婆,他們有琴!”
郭襄循聲看去,見樹底下坐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,約莫六七歲,手里抱著個布偶,布偶的胳膊缺了一只,用紅線縫著。
小姑娘跑過來,仰著頭看郭襄的短劍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姐姐的劍真好看,鞘上有鳥的印子,像畫里的神雕?!?br>
郭襄蹲下來,摸了摸小姑**頭,指尖剛好碰到短劍鞘上的雕痕 —— 那是楊過當年讓神雕啄的,說是 “留個念想”,如今三年過去,雕痕被摩挲得光滑,卻還能清晰摸到紋路。
“你見過神雕?”
她輕聲問。
小姑娘搖頭,晃了晃羊角辮:“阿爹說的,山上有大雕,翅膀比門板還大,能馱著俠士飛,還能幫俠士打壞人?!?br>
何足道在旁看著,忽然彎腰從琴囊側(cè)袋里摸出個小木雕 —— 是只巴掌大的小雕,用昆侖松木刻的,翅膀上還刻著細花紋。
他把木雕遞給小姑娘:“這個給你,像你說的神雕嗎?”
小姑娘接過來,攥在手里,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:“像!
比畫里的還像!
阿爹,有俠士給我雕啦!”
沒一會兒,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從旁邊屋里跑出來,約莫三十來歲,手上還沾著面粉,顯然是在做晚飯。
他見女兒手里的木雕,又看了看何足道和郭襄,忙對老婦說:“阿婆,是趕路的俠士,不是壞人?!?br>
這漢子是村正,叫李老栓,村里大小事都由他管。
他對兩人拱了拱手:“二位若不嫌棄,就住我家的空屋吧,東頭的,剛曬過炕,還能煮碗熱湯。
要是不放心,我家小子也在家,能陪著。”
郭襄看了眼何足道,見他點頭,便對李老栓道謝:“多謝村正,添麻煩了?!?br>
李老栓擺擺手,領(lǐng)著兩人往村東頭走,路上還絮絮叨叨地說:“近來不太平,上個月元兵來搶過一次,把王屠戶家的豬牽走了,還砸了好幾戶的門。
二位晚上別出去,鎖好門,有動靜喊一聲,村里漢子都能出來。”
村正家的空屋確實干凈,不大,也就一間房,靠里是土炕,炕上鋪著新曬的稻草,帶著太陽的暖味;炕邊是張矮桌,桌上放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,還有半袋雜糧;墻上掛著幅舊畫,畫的是山神,顏色都褪了,卻用漿糊補得整齊。
何足道把琴囊放在矮桌上,又伸手摸了摸炕沿,對郭襄說:“炕是熱的,你先歇會兒,我去灶房看看,能不能煮點熱的?!?br>
郭襄剛要推辭,說 “我跟你一起去”,何足道己掀簾出去,藍袍的衣角掃過門檻,帶進來一陣晚風,裹著灶房飄來的柴火香。
她靠在炕邊,摸了摸腰間的短劍。
如今劍在,人卻不知在何處,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(fā)澀,忙摸出懷里的暖玉 —— 何足道送的那塊,通體溫熱,玉上還刻著極小的雪蓮紋,顯然是特意雕的 —— 玉溫貼著掌心,才把那點酸意壓了下去。
屋外傳來劈柴的聲音,郭襄掀簾看了眼,見何足道在灶房門口劈柴,動作利落,每一刀都劈在木柴的紋路里,沒半點浪費力氣。
李老栓的媳婦在灶房里燒火,見郭襄出來,忙笑著說:“姑娘快進屋歇著,外面風涼。
何俠士說你走了半天山路,要給你煮紅薯粥,還說要放些糖?!?br>
郭襄剛要說話,何足道己扛著劈好的柴進來,見她站在門口,便說:“怎么出來了?
炕不暖嗎?”
郭襄搖頭:“不是,看你劈柴,要不要幫忙?”
何足道笑了笑,把柴放進灶房:“不用,你歇著就好,粥快煮好了。”
郭襄回到屋里,見矮桌上的琴囊開了道縫,能看見里面的七弦琴 —— 琴身是老桐木的,顏色深褐,琴尾有個細微的裂痕,是兩年前在嵩山時,被少林弟子的棍風掃到的。
她想起兩年前在嵩山,何足道為了幫她找楊過的消息,單闖少林,用琴劍連敗三個少林弟子,最后還是覺遠大師出來解圍。
當時她滿心思都是楊過,沒顧上問何足道傷沒傷,如今見著琴上的裂痕,心里竟有些愧疚。
“粥好啦!”
何足道掀簾進來,手里端著兩個粗瓷碗,碗里是紅薯粥,粥面上飄著層油花,還撒了點糖,甜香撲鼻。
他把碗遞給郭襄:“村正家只有紅薯和點紅糖,委屈你了?!?br>
郭襄接過碗,見他碗里的紅薯塊比自己的小,還少了兩塊,便用勺子舀了塊大的,放進他碗里:“你也吃,山路走了半天,你比我累。”
何足道沒推辭,低頭喝粥時,耳尖悄悄紅了 —— 他在昆侖時,總聽師妹說 “對姑娘好,要把好的給姑娘”,如今真這么做了,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從琴囊的側(cè)袋里摸出個油紙包,打開來是幾塊曬干的雪蓮,每塊都切得方方正正,還用棉紙包著:“這是昆侖的雪蓮干,我在昆侖時曬的,用熱水泡著喝能祛寒,你夜里若覺得冷,就泡一碗?!?br>
郭襄接過紙包,指尖觸到雪蓮干,還帶著點琴囊里的溫氣。
她知道雪蓮在昆侖是稀罕物,尋常人難得一見,何足道卻帶了這么多,顯然是特意為她準備的。
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下,軟軟的,卻又有些慌,只低聲說了句 “謝謝”,便低頭喝粥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粥剛喝完,院外忽然傳來幾聲急促的狗吠,接著是村民的呼喊聲:“元兵來啦!
元兵來啦!”
李老栓匆匆跑進來,臉色發(fā)白,手里還攥著把柴刀:“二位俠士,元兵…… 元兵往村里來了,約莫五六個人,拿著刀,兇得很!”
何足道猛地站起來,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,對郭襄說:“你在屋里別出來,鎖好門,我去看看。”
郭襄卻也起身,摸向腰間的短劍,把劍***半寸 —— 劍光映在她臉上,亮得有些晃眼:“一起去,多個人多份力。
你護著村民,我能幫你擋著。”
何足道見她眼神堅定,知道勸不動,便點了點頭:“小心些,別靠近元兵的刀?!?br>
兩人剛到院門口,就見村口的方向亂了起來,幾個村民往村里跑,后面跟著五個元兵,穿著黑色皮甲,腰間掛著彎刀,臉上沾著泥,嘴里還罵罵咧咧的:“跑什么!
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,不然燒了你們的村!”
為首的元兵看見李老栓,舉刀就砍:“上次讓你交糧食,你敢藏,這次把你家丫頭帶走!”
李老栓嚇得往后退,何足道卻忽然動了 —— 他腳尖輕點地面,像片葉子似的飄到元兵面前,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。
為首的元兵剛要揮刀,何足道己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,在他手腕的 “外關(guān)穴” 上一點。
那元兵 “哎喲” 一聲,彎刀 “哐當” 掉在地上,手腕竟動不了了,只能首愣愣地站著,嘴里還罵著:“你敢點老子的穴!”
剩下的西個元兵見狀,舉刀就往何足道身上砍。
何足道側(cè)身避開,左手扶著琴囊,右手依舊用點穴的功夫 —— 他的點穴手法是昆侖派獨有的,快、準、狠,卻又留著分寸,只點**,不點死穴。
第二個元兵剛砍到一半,何足道己繞到他身后,在他肘彎的 “曲池穴” 上一點,元兵的胳膊頓時軟了,刀也掉了;第三個元兵想從側(cè)面偷襲,郭襄忽然上前一步,用短劍鞘擋住他的刀 —— 她沒拔劍,怕傷了人,只用力把刀往旁邊推,元兵沒站穩(wěn),踉蹌了兩步,何足道趁機在他膝蓋的 “足三里” 上一點,元兵 “撲通” 跪了下去。
沒一會兒,五個元兵全被點了穴,癱在地上哼哼,有的罵,有的求饒。
何足道轉(zhuǎn)身對圍過來的村民說:“找繩子把他們綁起來,送到三十里外的義軍寨子里,就說昆侖何足道送的。
義軍會處置他們,以后他們不敢再來。”
村民們忙找來繩子,七手八腳地綁人,李老栓拿著柴刀,在旁邊守著,見元兵罵得兇,就踹一腳:“讓你們搶!
讓你們兇!
俠士收拾你們,活該!”
郭襄站在旁邊,看著何足道指揮村民綁人,忽然想起兩年前在嵩山,他對戰(zhàn)少林弟子時也是這樣 —— 明明有實力拔劍傷人,卻總留著分寸,怕傷了不該傷的人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短劍,劍鞘上的雕痕在暮色里亮了亮,忽然覺得,何足道的俠義,和楊過的不一樣,卻也同樣讓人佩服。
等村民把元兵送走,天己經(jīng)黑透了,村里點起了燈籠,昏黃的光映在泥墻上,倒有了幾分暖意。
李老栓的媳婦煮了鍋面條,還炒了盤腌菜,端到空屋里:“二位俠士,快吃點,剛才累著了?!?br>
何足道接過碗,先遞給郭襄:“你先吃,我去看看門。”
他出去轉(zhuǎn)了圈,回來時手里多了把干草,放在門口:“要是有動靜,干草會響。”
郭襄看著他細心的樣子,心里又軟了幾分。
兩人吃完面條,李老栓一家也回屋休息了,屋里只剩下他們兩個,只有灶房的柴火偶爾 “噼啪” 響一聲。
何足道坐在炕邊,打開琴囊,取出七弦琴,用干布輕輕擦拭琴身,動作輕柔得像在摸什么寶貝。
郭襄靠在窗邊,望著外面的月色 —— 月色很亮,灑在院子里的菜畦上,把青菜葉子照得發(fā)綠。
“你接下來,要回昆侖嗎?”
郭襄忽然問,聲音很輕,怕打破屋里的安靜。
何足道擦琴的手頓了頓,抬頭看她,目光落在她的短劍上,又移到她懷里的暖玉上,聲音比月色還柔:“你去哪,我就去哪。
你尋神雕俠,我陪你尋;你想回襄陽,我陪你回。
昆侖…… 我己經(jīng)兩年沒怎么回去了。”
郭襄愣了愣,低頭摸了摸懷里的暖玉,玉溫透過布帛滲出來,燙得她指尖有些發(fā)慌。
她知道何足道的意思,兩年前在嵩山,他就說過 “再不踏中原”,可如今為了她,不僅破了誓,還把昆侖拋在腦后。
可她心里裝著楊過的影子,三年來,從江南到塞北,從華山到青城,那影子從來沒散過,她怎么能再占著何足道的心意?
“何先生,” 她輕聲說,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你不必這樣,我…… 我尋楊大哥,是我自己的事,不該麻煩你。
昆侖還有你的師門,你該回去的。”
何足道沒說話,只是繼續(xù)擦琴,擦到琴尾的裂痕時,動作更輕了。
過了會兒,他才開口,聲音很輕:“我在昆侖時,每天都彈《百鳥朝鳳》,總想著,要是能再彈給你聽就好了。
如今能陪著你,不麻煩。”
郭襄沒再說話,只是望著窗外的月色,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,酸酸的,卻又說不出來。
何足道見她不說話,也沒再追問,只是拿起琴,放在膝上,指尖輕輕挑了挑琴弦。
《百鳥朝鳳》的琴音流出來,比在山道上時更靜,裹著月色,飄出窗外,落在院子的菜畦上,落在村外的山道上,像在輕輕訴說著什么。
郭襄靠在窗邊,聽著琴音,忽然覺得這三年來的奔波好像都慢了下來 —— 以前她總想著快點找到楊過,快點見到他,可如今聽著琴音,看著身邊的人,竟生出幾分 “暫歇” 的念頭。
她摸了摸腰間的短劍,又摸了摸懷里的暖玉,忽然覺得,就算沒尋到楊過,有個人陪著走這段江湖路,好像也沒那么孤單了。
琴音落時,何足道把琴放回琴囊,對郭襄說:“你累了,先睡吧,炕是熱的。
我在桌邊守著,有動靜我喊你?!?br>
郭襄點頭,脫了鞋上炕,蓋著李老栓媳婦送來的粗布被 —— 被子上有陽光和皂角的味道,很干凈。
她閉著眼,卻沒立刻睡著,聽著何足道在桌邊輕輕翻書的聲音 —— 他從琴囊里摸出本舊書,是昆侖派的劍譜,偶爾還會低聲念叨兩句 —— 還有窗外偶爾的蟲鳴,心里竟覺得格外安穩(wěn)。
過了會兒,她聽見何足道起身,走到炕邊,輕輕把她搭在炕沿的外袍往炕里拉了拉,還把炕邊的稻草往她腳邊挪了挪,怕她凍著。
郭襄沒睜眼,卻能感覺到他的動作很輕,怕吵醒她。
等他走回桌邊,她才悄悄睜開眼,見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藍袍染成了淡銀色,他正低頭看著劍譜,側(cè)臉的輪廓很柔和,鬢角的細紋在月色里沒那么明顯了。
她忽然想起何足道送她的雪蓮干,想起他劈柴的樣子,想起他擋在她身前對付元兵的樣子,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著,暖暖的。
她閉上眼睛,嘴角悄悄彎了彎 —— 或許,這段江湖路,真的可以不用那么急著走。
精彩片段
小說《倚天前傳》,大神“江湖情緣”將郭襄何足道作為書中的主人公。全文主要講述了:寒蟬凄切,對長亭晚,驟雨初歇。都門帳飲無緒,留戀處,蘭舟催發(fā)。執(zhí)手相看淚眼,竟無語凝噎。念去去,千里煙波,暮靄沉沉楚天闊。多情自古傷離別,更那堪,冷落清秋節(jié)!今宵酒醒何處?楊柳岸,曉風殘月。此去經(jīng)年,應是良辰好景虛設(shè)。便縱有千種風情,更與何人說?—— 柳永《雨霖鈴》青城山的雨,總帶著幾分纏綿。入秋后的第一場驟雨剛過,山間霧氣漫上來,把青石板路浸得發(fā)亮,苔蘚在石縫里藏著,踩上去便要打滑。郭襄提著裙擺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