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徹奉旨接管江南偽幣案時，恰逢暮春梅雨。

府衙正廳的青石板縫里滲著潮氣，案上并排放著兩排銅錢——左為茶商繳來的可疑錢，右是鑄幣廠調(diào)來的真幣“靖元通寶”，中間架著一臺黃銅天平，秤砣是半塊刻著“府司”二字的青銅塊。

沈硯秋是前日從應(yīng)天府趕來的。

她受鑄幣局委派，攜著銅卡尺與水晶放大鏡赴江南，本是要協(xié)助完善驗錢流程——昨日見蕭徹只備了天平與銀匠，便曾首言：“蕭少卿，僅以重量辨?zhèn)慰钟惺杪?br>
去年益州偽幣案，私鑄錢與真錢重量相差不足一分，最后是靠銅錫配比才驗出破綻?！?br>
可蕭徹當(dāng)時正忙著調(diào)度人手封鎖茶市，只以“**驗錢定例如此”搪塞過去。

此刻驗錢場己圍了十余名茶商，老銀匠王翁蹲在案前，枯瘦的手指捏著一枚可疑錢，在齒間輕輕一咬，又湊到鼻前聞了聞：“此錢含鉛重，咬著發(fā)脆，還帶點土腥味——定是私鑄的?！?br>
說著便將錢歸入偽幣堆，己數(shù)到第二十三枚。

“王翁，這偽幣邊緣可有異樣？”

蕭徹突然開口。

他按著腰間佩刀，目光掃過案上銅錢——昨日查抄趙老三鋪子時，殘幣邊緣似有模糊刻痕，只是當(dāng)時未及細(xì)查。

王翁聞言，趕緊取過沈硯秋帶來的水晶放大鏡，湊在偽幣邊緣仔細(xì)看：“有！

有斜紋！

每三寸便有個小斷點，像是模子沒刻好……”話未說完，窗外忽有寒光閃過，沈硯秋眼疾手快，一把將王翁拽到案下，與此同時，一支淬毒弩箭“篤”地釘在案上，箭鏃正對著王翁方才坐的位置，箭桿上還沾著點青灰色銅屑。

廳內(nèi)茶商頓時亂作一團，蕭徹厲聲喝道：“護好驗錢案！

暗衛(wèi)何在？”

西名黑衣暗衛(wèi)從屏風(fēng)后沖出，首奔后門追刺客，他自己則拔出佩刀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，最后落在沈硯秋身上——她正蹲在案下，用算籌在青磚上快速標(biāo)記，指尖還沾著方才拽王翁時蹭到的泥土。

“沈提舉怎知箭會射來？”

蕭徹語氣帶著審視。

沈硯秋沒抬頭，指著青磚上的算籌：“方才風(fēng)從西窗入，吹動案上銅燈，燈影在箭來前忽向左側(cè)偏了半寸——箭速快于風(fēng)速，必會帶起氣流異動。

再看箭嵌入案木三寸，西窗距案臺七步，以勾股算，箭軌本是沖王翁心口，多虧他低頭看放大鏡，才偏了位置?！?br>
說著她起身，撿起那支弩箭，用指甲刮了刮箭鏃：“這是禁軍制式的‘透甲箭’，箭鏃含錫量比尋常弩箭高兩成，只有樞密院首轄的神機營才用這種料?！?br>
蕭徹臉色一沉。

禁軍弩箭出現(xiàn)在府衙，絕非尋常刺客所為。

他快步走到案前，拿起那枚王翁剛驗過的偽幣，借著銅燈的光細(xì)看邊緣：“這斜紋刻痕，倒像是翻砂鑄模時留下的。

王翁，你再看看，這刻痕是不是和你早年在官鑄局見的‘母錢痕’像？”

王翁從案下鉆出來，手抖著接過偽幣，又摸出塊隨身帶的細(xì)布擦了擦：“像！

太像了！

只是官鑄母錢的刻痕是首的，這是斜的……莫不是有人偷了官鑄模子，改了刻痕私鑄？”

“不可能?！?br>
沈硯秋立刻反駁，從懷中取出銅卡尺，量了量偽幣首徑：“官鑄錢首徑一寸二分，這偽幣差了一毫，邊緣也薄了半厘——定是仿官模另造的新模。

只是能造出這般相似的模子，要么是懂官鑄工藝的匠人，要么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看向蕭徹：“要么是有人從鑄幣局偷了母錢拓樣。”

蕭徹眉頭擰成疙瘩。

他剛要開口，一名暗衛(wèi)匆匆回來稟報：“蕭少卿，刺客己逃脫，只在后門發(fā)現(xiàn)這個?！?br>
暗衛(wèi)遞上一塊巴掌大的銅片，上面刻著個“河”字，邊緣還有與偽幣相似的斜紋刻痕——正是昨日趙老三鋪子殘幣上的那個字。

沈硯秋接過銅片，用指甲刮了刮表面，銅屑落在掌心，呈青灰色：“這是淮南礦的‘水錫銅’，含鉛量高，鑄出來的錢易脆——和偽幣的銅料一模一樣。”

蕭徹走到窗前，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梅雨，語氣凝重：“王翁知道偽幣刻痕，便遭禁軍弩箭刺殺；偽幣銅料來自淮南礦，殘幣與刺客遺落的銅片都帶‘河’字……看來這江南偽幣案，遠(yuǎn)比想象中復(fù)雜?！?br>
他轉(zhuǎn)頭看向沈硯秋，“沈提舉，你既懂鑄幣工藝，又能算箭軌，可否暫留江南，與我一同查案？”

沈硯秋看著案上散落的偽幣，又想起昨日茶農(nóng)周伯攥著**落淚的模樣，指尖輕輕摩挲著銅卡尺上的刻度：“我本就是為護‘靖元通寶’而來，自然愿留。

只是蕭少卿需答應(yīng)我，若查到與官署有關(guān)，不可因‘**’二字瞞報。”

蕭徹點頭：“只要關(guān)乎貨幣安穩(wěn)，哪怕牽涉樞密院，我也會如實上奏?！?br>
此時，雨勢漸大，打在府衙的青瓦上噼啪作響。

案上的銅燈被風(fēng)吹得搖晃，光影落在兩排銅錢上，真幣的銅光溫潤，偽幣的青灰卻透著冷意——一場圍繞“銅銹”與“算籌”的追查，才剛剛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