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皮火車的轟鳴聲里，林舟把臉貼在布滿劃痕的車窗上，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群山。

那片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大山，此刻像被墨染過的畫卷，正一點點從視野里淡去。

帆布包被他緊緊抱在懷里，里面除了兩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襯衫，就只有村長塞給他的五十塊錢，還有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——上面是表哥在江城的地址。

指尖觸到紙條邊緣的毛邊，林舟又想起出發(fā)前母親紅著眼眶往他包里塞煮雞蛋的模樣，喉結(jié)忍不住滾了滾。

“江城站到了！

下車的旅客抓緊時間！”

乘務(wù)員的喊聲穿透嘈雜的車廂，林舟猛地站起身，帆布包帶子勒得肩膀生疼，他卻顧不上揉，跟著人流往車門擠。

剛踏出車門，一股混雜著汽車尾氣和陌生食物香氣的熱風(fēng)就撲了過來。

江城火車站的廣場大得讓他心慌，來來往往的人穿著他從沒見過的漂亮衣服，手里拎著亮閃閃的箱子，腳步匆匆，沒人像他這樣，背著舊帆布包，穿著沾了泥點的解放鞋，站在原地發(fā)愣。

他攥著紙條，找到廣場上的公交站牌，上面的字密密麻麻，線路像蜘蛛網(wǎng)一樣繞得他頭暈。

問了三個路人，才勉強搞清楚要坐的公交。

等車的時候，有個穿短裙的姑娘路過，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，林舟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，生怕自己的臟鞋蹭到對方的裙子。

公交搖搖晃晃開了一個多小時，沿途的高樓越來越少，最后停在了一個寫著“城中村西站”的站牌前。

林舟跟著人群下車，眼前的巷子窄得能容兩個人并排走，兩邊的房子擠得密不透風(fēng)，電線像亂麻一樣掛在天上，晾曬的衣服從二樓垂下來，差點掃到他的頭頂。

他按著紙條上的門牌號找，轉(zhuǎn)了兩個拐角，突然聽見“嘩啦”一聲響，緊接著是女孩帶著急意的喊聲。

林舟抬頭，就看見一筐橘子滾了滿地，黃澄澄的橘子順著石板路往下滾，有一個正好停在他的腳邊，皮被磕破了，滲出甜甜的汁水。

一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女孩蹲在地上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汗打濕，貼在光潔的額頭上。

她伸手去抓滾得最遠的一個橘子，指尖卻被粗糙的筐沿磨得發(fā)紅，眼眶微微泛紅，看起來又急又委屈。

林舟沒多想，立刻蹲下身，寬大的手掌小心地把橘子往一起攏。

他干活麻利，在家常幫母親收拾果園，沒一會兒就把散落在地上的橘子撿得差不多了。

他把橘子放進筐里，抬頭想遞給女孩，卻正好對上她的眼睛——那是一雙亮得像山泉水的眼睛，帶著點驚訝，還有一絲感激。

“謝謝你?。　?br>
女孩站起身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瓶礦泉水，遞到林舟面前，“我叫蘇曉冉，就在前面開水果店。

你是剛來這兒嗎？”

林舟接過礦泉水，瓶身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，他的耳根突然有點熱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說：“我、我叫林舟，剛來江城，找我表哥?！?br>
蘇曉冉往他手里的紙條看了一眼，眼睛亮了亮：“你表哥住這兒？

我對這巷子熟，我?guī)闳グ?，正好我也要回店里。?br>
林舟愣了一下，連忙點頭：“謝謝，謝謝你啊?！?br>
蘇曉冉拎起裝滿橘子的筐，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，林舟跟在她身后，看著她的裙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，心里忽然覺得，這座陌生的城市，好像也沒那么讓人害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