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秀，我的阿秀在屋里，她回來了，梳頭呢，在梳頭呢！

你去看！

你去看??！”

李守義根本沒在意到劉三煞白的臉色，指向通往后院的那扇虛掩的門。

劉三順著他的手指望去。

那扇門后面，透出新鮮泥土的土腥味，混合潮濕木頭的淡淡腐味，正從那門縫里幽幽地飄散出來。

劉三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。

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那扇門前，伸出手，門板被他緩緩?fù)崎_一條縫隙。

就在那模糊的光暈里，劉三看到了一個背影。

一個穿著碎花布襖的女人背影，正背對著門口，端坐在一張老舊的梳妝臺前。

那身衣服，劉三認(rèn)得，正是李守義妻子阿秀下葬時穿的那一身。

女人一頭烏黑長發(fā)披散著，正用一把木梳，一下，一下，極其僵硬地梳理著頭發(fā)。

沒有一絲活人的流暢感。

劉三感覺自己的頭皮瞬間炸開，每一根頭發(fā)絲都豎了起來。

背影似乎聽到動靜，動作戛然而止。

背影保持著梳頭的姿勢，紋絲不動。

她沒有回頭，也沒有任何回應(yīng)，仿佛一尊凝固的蠟像。

劉三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梳妝臺上那面舊鏡子。

鏡子中，映出了那個背影的……側(cè)臉。

慘白！

毫無血色的慘白！

像涂了一層厚厚的劣質(zhì)粉，沒有一絲血色。

而最讓劉三魂飛魄散的是：那慘白側(cè)臉的嘴角，正向上拉扯，形成一個極其詭異、如同畫上去般的笑容。

就在他心神劇震，全部注意力都被笑容攫住。

噗！

一股陰冷的穿堂風(fēng)猛地灌入，煤油燈猛地劇烈搖曳，火苗驟然縮到最小，幾乎熄滅。

“?。　?br>
一聲驚叫，劉三魂飛魄散，再也顧不得其他，連滾帶爬地撞開當(dāng)鋪大門。

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樣，抽打在劉三的身上，他卻渾然不覺。

腦子里只剩下那張慘白的側(cè)臉笑容，還有李守義那癲狂的笑聲。

他一頭撞開自己那破舊小屋，反手死死閂上。

這一夜，劉三幾乎沒有合眼。

首到天光蒙蒙亮起，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，強打起精神出門。

剛走到街口，就聽見幾個早起的人在低聲議論。

“……真的？

死了？”

“可不是，天剛亮，隔壁張裁縫想過去問問，昨晚那么大動靜怎么回事，結(jié)果門開著，進(jìn)去一看……哎喲我的老天爺！”

“咋死的？”

“別提了，嚇?biāo)纻€人，就躺在他自個兒房里，那臉喲，又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，扭曲得不像人樣?！?br>
劉三聽得手腳冰涼，擠進(jìn)人群，聲音發(fā)顫地問：“是……是永利的李掌柜？”

“除了他還能有誰！”

說話的人一臉驚懼，“劉三，昨晚不是你巡夜嗎？

你聽見動靜沒？”

劉三艱難地點點頭：“聽……聽見了，我進(jìn)去看過他……他……瘋得很厲害……說阿秀回來了……阿秀？

哪有什么阿秀！”

另一個街坊接口道，“巡捕人剛走，屋里屋外搜遍了，連根女人頭發(fā)絲都沒，干干凈凈?！?br>
“聽說他手里死死攥著什么東西，硬是掰不開，結(jié)果人一抬走，那東西憑空就不見了，邪門得很！”

劉三的心猛地一沉。

不見了？

那張當(dāng)票！

李守義的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潭，在老城南掀起了不小的波瀾。

街坊們議論紛紛，有的說是他思念亡妻成疾，自己把自己嚇?biāo)懒?；有的說他招了邪祟，被不干凈的東西纏上了；更有甚者，聯(lián)想到他之前打聽“還魂”的事，私下里嘀咕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法，結(jié)果反噬了自身。

劉三卻坐立不安，因為他親眼目睹了那晚的詭異。

這一切絕非尋常，恐懼之余，那晚的景象刺激出好奇心，驅(qū)使著他想知道個究竟。

他想到了街坊們之前的議論，李守義曾深夜去過城南亂葬崗。

幾天后，一個陰沉的下午，劉三揣著粗面餅子出了城，朝著城南那片荒涼之地走去。

亂葬崗名副其實，歪歪斜斜的墓碑和土包散落在山坡上，烏鴉在枯樹枝頭**叫著，空氣中彌漫著荒涼和死寂。

守墓人是個姓孫的孤老頭，住在崗子邊上破窩棚里。

老頭干瘦駝背，臉上溝壑縱橫，看人時帶著一種長期獨處荒僻之地養(yǎng)成的警惕。

劉三遞上餅子，陪著小心說明來意，打聽前幾天夜里有沒有見過李掌柜。

孫老頭啃著餅子，眼珠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似乎在回憶，又像是在猶豫。

過了半晌，他才含含糊糊地開口：“那天晚上，雨下得老大，黑燈瞎火的，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崗子上爬。”

“他去了哪兒？”

劉三追問。

“就那邊……”孫老頭顫巍巍地指向一片新墳，“好像是那個新埋進(jìn)去沒多久的墳頭……對，姓李那家的?！?br>
劉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：“你看到他做什么了？”

“離得遠(yuǎn)，雨大……”孫老頭搖搖頭，“就看到他蹲在那兒，看不真切，他撐傘燒了東西，嘴里念念叨叨的，跟墳里的人說話似的，聲音一會兒哭，一會兒笑，滲人得很！”

燒了東西？

難道是那張當(dāng)票？

“后來呢？”

“后來？”

孫老頭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，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，“后來雨也小了點，他就抱著那個東西，跌跌撞撞地回去了唄……不過……”老頭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一絲神秘，“那地方……可不干凈……不干凈？”

劉三緊張地問。

“嗯……”孫老頭渾濁的眼睛望向亂葬崗更深處，那里荒草更加茂密，隱約能看到一點破敗建筑的輪廓。

“瞧見沒？

那以前是個義莊，老輩人傳說早年間不是正經(jīng)義莊，是個鬼當(dāng)鋪！”

“鬼當(dāng)鋪？”

劉三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。

“邪門著呢！”

孫老頭咂咂嘴，“聽老輩人說那地方專跟死人做買賣，不收活人的金銀，收的是活人的壽數(shù)！

后來遭了天譴，一個雷劈下來，燒了大半，就剩個空殼子了。”

“那現(xiàn)在呢？”

劉三感覺喉嚨發(fā)干。

“現(xiàn)在？

空著唄！

誰敢去？”

孫老頭縮了縮脖子，聲音帶著懼意，“不過有時候半夜里，路過那附近，耳朵尖的，好像……好像還能聽見里面噼里啪啦，像有人在打算盤珠子，算死人賬哩！”

說完，他像是被自己的話嚇到了，擺擺手，“沒了沒了，就知道這些，快走吧，天要黑了，這地方待久了不好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