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頂?shù)娘L(fēng)裹挾著冰冷的雨絲，狠狠抽打在沈昭寧的臉上。

她癱坐在泥濘之中，肺部如同一個破舊的風(fēng)箱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。

劫后余生的慶幸尚未涌上心頭，便被眼前之人帶來的巨大壓迫感盡數(shù)沖散。

他站在那里，仿佛這片凄風(fēng)苦雨的修羅場只是他閑庭信步的后花園。

玄色長袍上用金線密密繡著繁復(fù)的云紋，在昏暗天光下竟也流轉(zhuǎn)著一層淡淡的華光。

雨水似乎有意避開了他，只打濕了他的靴邊。

一把玉骨折扇在他指間輕巧地轉(zhuǎn)動，開合間帶起一陣微不可聞的風(fēng)。

此人眉眼含笑，唇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，完美得近乎虛假。

正是傳聞中游戲人間，玩世不恭的定北侯少主，顧昭之。

他俯下身，目光饒有興致地在她狼狽不堪的身上打量，最后停留在她散亂的鬢發(fā)上，那里還別著一朵被血水浸透的白玉簪花。

他輕嘖一聲，語調(diào)里帶著三分戲謔，七分探究：“永安郡主身上這股清冽的冷香，聞起來，可真不像能值三條頂尖刺客的命?！?br>
這輕浮的言語像一根針，刺破了沈昭寧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

她眼中的迷茫瞬間被冰冷的警惕取代。

這個人，比那些提刀的刺客更危險。

她冷冷地回望著他，那雙曾令無數(shù)王孫公子傾倒的鳳眸，此刻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。

右手悄然滑向腰側(cè)，卻只摸到一片冰涼的空虛——她的軟劍，連同劍鞘，都在墜崖的瞬間失落了。

這個細(xì)微的動作沒能逃過顧昭之的眼睛。

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，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。

“郡主，別急?！?br>
他慢條斯理地站首身子，手中折扇“唰”地合攏，扇尖在身側(cè)的地面上輕輕一點。

“咔！”

一聲微弱卻清晰的機括彈響，被雨水浸泡得松軟的泥地里，毫無征兆地彈出數(shù)根三寸長的機關(guān)鐵刺！

那鐵刺閃著淬毒的幽藍(lán)光芒，精準(zhǔn)地從一名掙扎著想要起身的刺客背后穿心而過，將他死死釘在一棵老樹的樹干上。

那刺客甚至來不及發(fā)出一聲慘叫，雙目圓睜，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，便再無聲息。

另一名捂著斷臂，試圖拖著殘軀遁入林中的刺客，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立當(dāng)場。

沈昭寧的心臟驟然一縮。

這等精妙的**機關(guān)，絕非尋常江湖人所能擁有。

顧昭之卻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他慢悠悠地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青瓷瓶，拔開瓶塞，從里面倒出一些青灰色的粉末在指尖。

他看也未看那些尚在茍延殘喘的刺客，只是對著他們所在的方向，屈指一彈。

粉末乘風(fēng)而去，精準(zhǔn)無誤地灑落在影鴉及另外兩名刺客的傷口上。

下一刻，地獄般的景象在沈昭寧眼前上演。

青灰色的粉末一觸及溫?zé)岬难?，竟仿佛烈火澆油，瞬間燃起幽藍(lán)色的火焰。

那火焰并不熾熱，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腐蝕性，順著傷口瘋狂地向他們體內(nèi)蔓延。

“啊——”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劃破雨幕，卻又在瞬間戛然而止。

只見那幾名刺客渾身劇烈抽搐，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、龜裂，七竅之中滲出濃稠的黑色血液。

他們的內(nèi)腑仿佛被投入了燒紅的烙鐵，五臟六六腑皆在焚燒。

僅僅兩三個呼吸之間，伴隨著幾聲沉悶的爆裂聲，他們的身體竟從內(nèi)部炸開，化作一灘灘模糊的血肉，與泥水混為一談。

空氣中彌漫開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臭與血腥混合的惡心氣味。

沈昭寧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
蝕脈散！

她曾在皇家秘典中見過關(guān)于此毒的記載。

此物乃是天下至寒之毒，提煉于極北之地的“幽曇冰魄”，遇血則燃，能于瞬間焚盡修武之人的經(jīng)脈內(nèi)腑，歹毒至極。

更可怕的是，此毒的劑量極難控制，稍有不慎，便會波及周圍，釋放出無差別攻擊的毒霧。

而顧昭之這一手精準(zhǔn)的投毒，顯然己將藥理與內(nèi)力控制揣摩到了極致。

這個男人，究竟是誰？

定北侯府那個只知斗雞走狗的紈绔少主，絕不可能有這等手段！

強壓下胃里的翻江倒海，沈昭寧扶著身旁的巖石，艱難地站起身。

雨水順著她濕透的衣衫不斷滑落，渾身冰冷，但她的眼神卻銳利如刀。

“你救我，圖什么？”

顧昭之將空了的瓷瓶隨手一丟，收扇入袖，仿佛剛才那場單方面的**從未發(fā)生過。

他重新掛上那副漫不經(jīng)心的笑容，目光落在她那張雖沾染了泥污，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。

“不圖什么?！?br>
他笑道，“只是覺得郡主這張臉，若是被山澗的雨水泡皺了，未免太過可惜。

畢竟，這可是能讓北方那位都心心念念的容顏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話鋒一轉(zhuǎn)，帶上了幾分惋惜，“可惜啊，郡主的眼里只有仇恨，卻看不見救命的恩情?！?br>
話音剛落，一道墨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(xiàn)在顧昭之身后，悄無聲息，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。

來人正是墨七，他單膝跪地，雙手捧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的長條形物事，遞了上來。

“主上，東西尋回了。”

顧昭之接過油布包，隨手解開。

里面露出的，正是沈昭寧拼死護送的兵符與密信。

她心頭一緊，原來方才墜崖的混亂中，這關(guān)系著北境三十萬大軍命脈的東西，竟己滑落，被他的人悄無聲息地拾了回來。

顧昭之的目光在密信的火漆封口上隨意一瞥，那上面因為沾染了影鴉的血，隱約浮現(xiàn)出一道暗紅色的詭異紋路。

只是一瞬間，他眼底的笑意盡數(shù)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凜冽如冬日寒潭的殺意。

但這股殺意來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快到讓沈昭寧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。

他很快又恢復(fù)了那副懶散模樣，用指尖彈了彈信封，笑道：“這東西金貴，可沾不得雨水。

萬一發(fā)了霉，壞了里面的字，郡主回去可不好交差?！?br>
就在此時，那被釘在樹干上的影鴉，竟還吊著最后一口氣。

他趴伏在血泊之中，渙散的瞳孔死死盯著顧昭之，喉嚨里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聲響，用盡最后的力氣喃喃低語：“魔紋……己啟……北方……守……守門人……”話音未落，他的頭顱猛地一歪，徹底斷了氣。

“守門人？”

沈昭寧心頭劇震，正欲追問。

顧昭之卻己先一步蹲下身，無視那滿地的污穢，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，輕輕抹開影鴉后頸的血污。

在那片皮膚之下，一道與密信上一般無二的詭異刺青赫然在目。

那紋路扭曲盤旋，仿佛一只擇人而噬的活物。

他盯著那刺青，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整個崖頂?shù)臍夥?，因為他神情的變化而變得凝重壓抑，連風(fēng)雨聲似乎都小了許多。

沈昭寧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顧昭之，那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的、屬于上位者的冷酷與決絕，與他先前表現(xiàn)出的任何一面都截然不同。

她剛想開口，詢問這“魔紋”與“守門人”究竟是何意，顧昭之卻忽然抬起眼，臉上的陰沉瞬間煙消云散，又變回了那個帶著三分邪氣的俊俏公子。

他沖她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那笑容在陰沉的天色下，竟顯得有些晃眼。

“郡主，”他站起身，將兵符密信重新用油布包好，隨手拋給她，“現(xiàn)在，信我是來救你的了嗎？”

沈昭寧下意識地接住那沉甸甸的包裹，指尖觸及油布的冰涼，讓她混沌的思緒清明了幾分。

信？

她如何能信？

這個男人渾身都是謎團，他的出現(xiàn)，他的手段，他對“魔紋”的反應(yīng)，都表明他絕非善類，甚至可能與她此行的目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(lián)系。

可事實擺在眼前，若非他出手，自己早己是崖下的一具冰冷尸骨。

山風(fēng)裹挾著更猛烈的雨勢席卷而來，帶著刺骨的寒意，仿佛要將人的骨髓都凍住。

沈昭寧深吸一口氣，想讓這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。

然而，隨著這口氣吸入，一股異樣的感覺卻從她的小腹深處悄然升起。

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絞痛，初時還很微弱，如同一條冬眠初醒的小蛇在緩緩蠕動。

但很快，這感覺便越來越清晰，越來越劇烈，仿佛那條蛇己經(jīng)蘇醒，正張開毒牙，狠狠地噬咬著她的五臟六腑。

一股冷汗，瞬間從她的額角涔涔?jié)B出，與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，順著臉頰滑落。

身體里那股突如其來的劇痛，遠(yuǎn)比身**何一處傷口都要來得兇猛，來得詭異。

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，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

強撐著站立的身體，在這一刻終于達(dá)到了極限，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