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自己的傘，勝過任何人的屋檐
月下獨(dú)酌思紅顏
帥府最后一抹鎏金般的余暉漫過西式拱窗，為這棟中西合璧的帥府勾勒出莊嚴(yán)而柔和的輪廓。
青磚砌就的高墻染上了溫暖的橘調(diào)，墻頭攀著的藤蔓在晚風(fēng)中輕輕搖曳。
蘇青禾跟著父親在警衛(wèi)的帶領(lǐng)下穿過回廊，庭院深深。
一方西式噴水池停止了工作，幾株精心修剪的玉蘭樹和西府海棠靜靜立在一旁，暗香浮動。
主樓是氣派的洋樓樣式，但屋頂仍保留了中式的飛檐與瓦當(dāng)。
二樓寬闊的露臺上，依稀可見一道挺拔的身影憑欄而立。
他穿著倒是有幾分隨意，白色的襯衫隨意的解開了兩個扣子，筆挺的西褲為他量身定做，袖子微微挽起，一只手撐在露臺的欄桿上，一只手夾著煙，暮色顯著煙頭的星光一閃一閃，他目光投向蘇青禾，似在沉思，“嗤”嘴角牽起一抹嘲笑，“小丫頭還真敢來”。
“老蘇，什么風(fēng)把你給吹來了，這丫頭是……”顧光崇故作兒子不知白天的糗事，明知故問道。
“大帥，這是三女，剛從英國留學(xué)回來，對這南城不太熟悉，白日冒犯了少帥，特來此賠罪的”蘇君揚(yáng)拱了拱手。
“哈哈哈哈哈，原來這丫頭就是教訓(xùn)那個臭小子的妙人兒，合該有個人能治治他”顧光崇拍掌大笑，打量著蘇青禾，見這個女孩手腕纖細(xì)，一身淡綠色的旗袍倒是襯得她端莊嫻靜，帶有些書卷氣，倒是有些好奇她是怎么做到教訓(xùn)那小子的“你是學(xué)的臨床醫(yī)學(xué)？
怎么還會針灸？”
這老狐貍，裝的什么都不知道，卻知道自己是用穴位針灸使人失禁。
“外祖父是中醫(yī)世家，記事起就喜歡跟著外公，耳濡目染，也就會了些皮毛，后來西醫(yī)傳入，中醫(yī)飽受爭議，外公也因著中醫(yī)的落寞郁郁而終”蘇青禾站立一側(cè)，模樣乖巧。
“看來你是你外公的得意門生啊，十步以外可以傷到啟云，小姑娘腕力不錯啊”顧光崇瞇著眼睛打量著蘇青禾。
“只是一時僥幸，少帥念著我一介女子，未有防備蘇將軍，您這女兒還真是巧舌如簧啊，不如定她個妨礙軍務(wù)的罪名怎么樣”顧啟云身子前傾，手肘撐在樓梯上，一副紈绔子弟的做派。
“押送山匪途中當(dāng)街被她侮辱，明日的報紙該是熱鬧的很吶，這筆賬，怎么算，都是我吃虧，念著您與我父親出生入死的份上，我沒當(dāng)場要了她的小命，己經(jīng)很仁慈了啪！”
一聲脆響，狠狠抽在她的肩背處。
蘇君揚(yáng)狠聲道“沒出息的東西，回來就給老子惹禍，還不道歉！”
堅韌的布料應(yīng)聲出現(xiàn)一道裂痕，邊緣纖維瞬間炸開。
下方的皮肉先是出現(xiàn)一道蒼白的鞭痕，隨即迅速紅腫起來，像一道灼熱的烙印刻在淡綠色的布料上。
她的身體猛地一顫，咬緊了下唇，硬生生將痛呼咽了回去，只有一聲極輕微的、壓抑不住的悶哼從喉間溢出。
鞭影接二連三地落下，毫不留情。
那件原本挺括雅致的旗袍很快變得破碎不堪。
一道道裂口縱橫交錯，露出下面同樣傷痕累累的肌膚。
鮮血從破口處慢慢滲出，先是染紅了布料纖維，隨即暈開成一朵朵暗紅色的、猙獰的花，在素雅的旗袍上肆意蔓延，觸目驚心。
高領(lǐng)可能被鞭梢掃到，撕裂了一道口子，擦傷了她頸側(cè)的皮膚。
屈辱，憤怒，縈繞在蘇青禾的心頭，她從不奢望父親的庇護(hù)，卻從不曾想父親居然會這么狠心的一點(diǎn)未給自己就留些情面，絲毫沒顧及抽這么多鞭子自己會衣不蔽體，握了握拳。
蘇青禾的身體仍在無法控制地細(xì)微顫抖，每一道鞭痕都像燒紅的烙鐵印在她的皮肉上，**辣地疼，牽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尖銳的刺痛。
冷汗浸濕了她的鬢發(fā)，黏在額角和臉頰。
她死死咬著下唇，首到口腔里彌漫開一股清晰的鐵銹味，才勉強(qiáng)將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嗚咽和痛吟壓了回去。
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滾燙的熱意，視線迅速模糊，水汽氤氳，幾乎要決堤。
但她不能。
她用力地、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，那氣息帶著顫音，撕扯著背后的傷口。
她強(qiáng)迫自己抬起低垂的頭，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，微微顫動。
盈滿眼眶的淚水被她強(qiáng)行禁錮在眼眶邊緣，搖搖欲墜，卻倔強(qiáng)地不肯落下。
她的目光望向那個籠罩在陰影里的高大身影，聲音出口時，是極力壓制后的低啞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磨過粗糙的砂紙，帶著明顯的艱難和屈從。
“對…不起。”
聲音很輕，幾乎被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鞭子呼嘯聲壓過。
但在這死寂的空間里，卻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她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在積蓄力量，也像是在忍受另一波襲來的劇痛。
下唇被咬得更加蒼白，甚至微微滲出血絲。
“是…我冒犯了?！?br>
她繼續(xù)道，聲音里的顫抖愈發(fā)明顯，卻依舊努力維持著語句的完整，“請…少帥…恕罪?！?br>
說完這句話，她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那強(qiáng)撐著的、微弱的平靜即將崩潰，她猛地低下頭，不再看他。
這個動作讓她纖細(xì)脆弱的脖頸完全暴露出來，上面或許還有剛才被鞭風(fēng)掃到的紅痕。
那是一種極致隱忍的、打碎了尊嚴(yán)和傲骨被迫咽下的道歉，比任何哭喊和尖叫都更能彰顯她此刻的絕望與屈辱，以及那不曾熄滅的、藏在脆弱表象下的恨意與倔強(qiáng)。
顧啟云愣了愣。
沒想到蘇君揚(yáng)這個老頭子居然這么狠，自己的親生女兒居然可以下這么狠的手，本是想說兩句找回點(diǎn)場子，并不真的想為難這么一個小姑娘，否則白天不會放她安然回家，這舉動倒是讓他看不懂了。
他看著她低垂的頭，那截被迫顯露出的、帶著紅痕的纖細(xì)脖頸，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斷。
還有她那身被抽得破碎的旗袍上，正緩緩暈開的、刺目的血跡。
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，似乎突然變得令人窒息。
他心頭猛地一揪，一種陌生的、猝不及防的情緒涌了上來，是不忍。
這情緒來得太快，太不合時宜，讓他甚至有一瞬間的茫然。
他慣于見到恐懼、屈服、甚至怨恨的眼神，卻從未面對過這樣沉默的、將一切痛楚和屈辱死死摁在身體里的破碎姿態(tài)。
那強(qiáng)撐著的、帶著顫音的道歉，比最惡毒的咒罵更讓他感到不適。
他喉結(jié)上下滾動了一下，想說什么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喉嚨有些發(fā)緊。
斥責(zé)？
繼續(xù)威脅？
似乎都變得蒼白無力。
最終，他只是極冷地、幾乎是生硬地哼了一聲。
“現(xiàn)在知道低頭了？”
他的聲音依舊刻意維持著冰冷的調(diào)子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…煩躁？
“早這般識趣，何必吃這苦頭?！?br>
他移開目光，不再去看她那身刺眼的傷，轉(zhuǎn)向門口，對著守在外面的手下粗聲喊到“去叫個醫(yī)生來”蘇青禾的聲音低啞，卻帶著一種清晰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。
“不必勞煩了?！?br>
她重復(fù)道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艱難地擠出來，卻異常堅定。
空氣凝滯了一瞬。
顧啟云正要轉(zhuǎn)身的動作頓住，擰眉看向她。
他看到她那截低垂的、脆弱的脖頸繃緊了幾分，帶著一種近乎執(zhí)拗的倔強(qiáng)。
她慢慢抬起一點(diǎn)頭，視線沒有看他，而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(diǎn)，唇邊似乎勾起一絲極淡、極冷的弧度，混合著未干的血跡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“這點(diǎn)傷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吸了一口氣，背后的傷口因這個細(xì)微的動作而被牽扯，讓她額角滲出更多冷汗，但她的聲音卻穩(wěn)住了，“……不敢勞動少帥的人?！?br>
“我自己就是醫(yī)生?！?br>
最后這句話，她說得很輕，卻像一枚冰冷的針，精準(zhǔn)地刺破了方才那一點(diǎn)點(diǎn)不合時宜的“不忍”營造出的微妙氣氛。
她不需要他的憐憫，更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善后。
她寧愿自己**傷口，也不愿接受他一絲一毫的“恩惠”。
“少帥氣消了吧，那青歌和少帥的婚事，大帥您看咱們是不是找個日子訂一下，都這么久了”蘇青禾的父親蘇君揚(yáng)諂媚的話還沒說完。
顧啟云原本因那絲“不忍”而略微緩和的臉色，在聽到蘇君揚(yáng)這句諂媚至極的問話時，瞬間沉了下去，比之前更加冰冷駭人。
他猛地轉(zhuǎn)過頭，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鋒，首首射向**手、一臉討好湊過來的蘇君揚(yáng)。
那眼神里的厭棄和怒火幾乎要化為實(shí)質(zhì)。
“婚事？”
他重復(fù)這兩個字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極度危險的壓迫感，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碾碎后再吐出來。
“蘇將軍，”他甚至再一次用上了官職，語氣里的諷刺濃得化不開，“你是眼睛瞎了，還是覺得我顧啟云是個撿破爛的？”
他的視線掃過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跡，以及蘇青禾那身破碎染血的旗袍，最后落回蘇君揚(yáng)那張僵住的臉上。
“你為了討好我顧家，怕白日的事我遷怒你蘇家，剛把你小女兒抽得半死，轉(zhuǎn)頭就跟我提蘇青歌的婚事？”
他嗤笑一聲，那笑聲里充滿了暴戾和荒謬感，“你是覺得我非娶你們蘇家的女兒不可，還是覺得你女兒是鐵打的，被你抽完了還能像貨物一樣作為交換條件換你錦繡前程？”
蘇君揚(yáng)被他這番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張著嘴，冷汗瞬間就下來了：“不…不敢，少帥，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我是說，青禾她不懂事，沖撞了您，教訓(xùn)她是應(yīng)該的……您和青歌這婚事是早就……閉嘴！”
顧啟云厲聲打斷他，耐心耗盡，“我看你是老糊涂了！
滾出去！”
他手指著門口，眼神陰鷙得嚇人。
“在我改變主意，把你們父女倆一起扔進(jìn)大牢之前，帶著你的‘好意’，立刻從我眼前消失！”
蘇君揚(yáng)嚇得渾身一哆嗦，再不敢多言半句，退了出去，甚至不再看地上的蘇青禾一眼。
顧啟云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，似乎余怒未消。
他最后瞥了一眼依舊低垂著頭、沉默得如同石雕般的蘇青禾，那身青衣上的血跡刺得他眼睛生疼，心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，卻不知該向誰發(fā)泄。
他猛地一腳踹開旁邊一把歪倒的椅子，發(fā)出巨大的噪音，然后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，腳步聲沉重而煩躁。
空蕩的房間里，只剩下大帥和蘇青禾，還有滿室狼藉、血腥，以及她父親那句未能說完的、將她最后一點(diǎn)尊嚴(yán)也徹底賣掉的“婚事”。
“小禾……”稱呼親昵，卻帶著沉重的無奈。
顧光崇坐在沙發(fā)上，不忍再看她破碎的模樣。
“你父親…唉…他年輕時，也曾是一員猛將，戰(zhàn)場上拎著腦袋搏殺出來的功名，血性…是有的?！?br>
聲音頓了頓，似乎在回憶，又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鋪墊，更深的嘆息幾乎溢出喉嚨。
“奈何…老了，糊涂了。
因著子女眾多，或因著這浮華權(quán)勢迷了眼…十個手指，尚且各有長短，人心…又如何能端得絕對平整？
只是…”那聲音里透出深深的無力與一絲**。
“只是他這般…趨炎附勢，罔顧骨肉血親，竟將你置于如此境地…事后還能說出那等諂媚之言…實(shí)在是…太不明事理了。
苦了你了，孩子…”這話語里沒有居高臨下的評判，只有一種蒼涼的共情和對世事昏聵的悲哀。
它點(diǎn)明了蘇父曾經(jīng)的輝煌與如今的墮落，道出了那份偏頗與不公，更像是一聲落在蘇青禾滿是傷痕的心上的安慰——錯不在她，她的痛苦與委屈，有人看見，有人懂得。
這悄然的理解，或許比任何首接的同情更能觸動她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
“顧伯伯……”她輕輕喚了一聲，這三個字吐得極其艱難，卻卸下了所有面對顧啟云和蘇君揚(yáng)時的尖刺與硬殼。
“謝謝你?！?br>
謝謝您還記得父親曾經(jīng)的模樣。
謝謝您在這滿是屈辱和冰冷的角落里，給了她一句帶著溫度的公道話。
謝謝您……沒有讓她徹底孤立無援。
這句話輕得像嘆息，卻承載了千鈞重負(fù)。
說完，她似乎用盡了最后一點(diǎn)力氣，回身走向陰影里，不再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習(xí)慣了的。
風(fēng)雨來了，指望別人的屋檐……不如自己手里有把破傘，牢靠。
蘇青禾被硬生生磨出來的、帶著血痂的生存哲學(xué)。
不依賴，不期待，也就不會再被輕易刺傷。
她不再說話，只是將身體更緊地蜷縮起來，仿佛那把并不存在的、屬于自己的“破傘”，能在這徹骨的寒冷與羞辱中，勉強(qiáng)撐起一絲微不足道的、卻屬于她自己的空間。
青磚砌就的高墻染上了溫暖的橘調(diào)，墻頭攀著的藤蔓在晚風(fēng)中輕輕搖曳。
蘇青禾跟著父親在警衛(wèi)的帶領(lǐng)下穿過回廊，庭院深深。
一方西式噴水池停止了工作，幾株精心修剪的玉蘭樹和西府海棠靜靜立在一旁，暗香浮動。
主樓是氣派的洋樓樣式，但屋頂仍保留了中式的飛檐與瓦當(dāng)。
二樓寬闊的露臺上，依稀可見一道挺拔的身影憑欄而立。
他穿著倒是有幾分隨意，白色的襯衫隨意的解開了兩個扣子，筆挺的西褲為他量身定做，袖子微微挽起，一只手撐在露臺的欄桿上，一只手夾著煙，暮色顯著煙頭的星光一閃一閃，他目光投向蘇青禾，似在沉思，“嗤”嘴角牽起一抹嘲笑，“小丫頭還真敢來”。
“老蘇，什么風(fēng)把你給吹來了，這丫頭是……”顧光崇故作兒子不知白天的糗事，明知故問道。
“大帥，這是三女，剛從英國留學(xué)回來，對這南城不太熟悉，白日冒犯了少帥，特來此賠罪的”蘇君揚(yáng)拱了拱手。
“哈哈哈哈哈，原來這丫頭就是教訓(xùn)那個臭小子的妙人兒，合該有個人能治治他”顧光崇拍掌大笑，打量著蘇青禾，見這個女孩手腕纖細(xì)，一身淡綠色的旗袍倒是襯得她端莊嫻靜，帶有些書卷氣，倒是有些好奇她是怎么做到教訓(xùn)那小子的“你是學(xué)的臨床醫(yī)學(xué)？
怎么還會針灸？”
這老狐貍，裝的什么都不知道，卻知道自己是用穴位針灸使人失禁。
“外祖父是中醫(yī)世家，記事起就喜歡跟著外公，耳濡目染，也就會了些皮毛，后來西醫(yī)傳入，中醫(yī)飽受爭議，外公也因著中醫(yī)的落寞郁郁而終”蘇青禾站立一側(cè)，模樣乖巧。
“看來你是你外公的得意門生啊，十步以外可以傷到啟云，小姑娘腕力不錯啊”顧光崇瞇著眼睛打量著蘇青禾。
“只是一時僥幸，少帥念著我一介女子，未有防備蘇將軍，您這女兒還真是巧舌如簧啊，不如定她個妨礙軍務(wù)的罪名怎么樣”顧啟云身子前傾，手肘撐在樓梯上，一副紈绔子弟的做派。
“押送山匪途中當(dāng)街被她侮辱，明日的報紙該是熱鬧的很吶，這筆賬，怎么算，都是我吃虧，念著您與我父親出生入死的份上，我沒當(dāng)場要了她的小命，己經(jīng)很仁慈了啪！”
一聲脆響，狠狠抽在她的肩背處。
蘇君揚(yáng)狠聲道“沒出息的東西，回來就給老子惹禍，還不道歉！”
堅韌的布料應(yīng)聲出現(xiàn)一道裂痕，邊緣纖維瞬間炸開。
下方的皮肉先是出現(xiàn)一道蒼白的鞭痕，隨即迅速紅腫起來，像一道灼熱的烙印刻在淡綠色的布料上。
她的身體猛地一顫，咬緊了下唇，硬生生將痛呼咽了回去，只有一聲極輕微的、壓抑不住的悶哼從喉間溢出。
鞭影接二連三地落下，毫不留情。
那件原本挺括雅致的旗袍很快變得破碎不堪。
一道道裂口縱橫交錯，露出下面同樣傷痕累累的肌膚。
鮮血從破口處慢慢滲出，先是染紅了布料纖維，隨即暈開成一朵朵暗紅色的、猙獰的花，在素雅的旗袍上肆意蔓延，觸目驚心。
高領(lǐng)可能被鞭梢掃到，撕裂了一道口子，擦傷了她頸側(cè)的皮膚。
屈辱，憤怒，縈繞在蘇青禾的心頭，她從不奢望父親的庇護(hù)，卻從不曾想父親居然會這么狠心的一點(diǎn)未給自己就留些情面，絲毫沒顧及抽這么多鞭子自己會衣不蔽體，握了握拳。
蘇青禾的身體仍在無法控制地細(xì)微顫抖，每一道鞭痕都像燒紅的烙鐵印在她的皮肉上，**辣地疼，牽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尖銳的刺痛。
冷汗浸濕了她的鬢發(fā)，黏在額角和臉頰。
她死死咬著下唇，首到口腔里彌漫開一股清晰的鐵銹味，才勉強(qiáng)將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嗚咽和痛吟壓了回去。
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滾燙的熱意，視線迅速模糊，水汽氤氳，幾乎要決堤。
但她不能。
她用力地、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，那氣息帶著顫音，撕扯著背后的傷口。
她強(qiáng)迫自己抬起低垂的頭，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，微微顫動。
盈滿眼眶的淚水被她強(qiáng)行禁錮在眼眶邊緣，搖搖欲墜，卻倔強(qiáng)地不肯落下。
她的目光望向那個籠罩在陰影里的高大身影，聲音出口時，是極力壓制后的低啞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磨過粗糙的砂紙，帶著明顯的艱難和屈從。
“對…不起。”
聲音很輕，幾乎被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鞭子呼嘯聲壓過。
但在這死寂的空間里，卻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她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在積蓄力量，也像是在忍受另一波襲來的劇痛。
下唇被咬得更加蒼白，甚至微微滲出血絲。
“是…我冒犯了?！?br>
她繼續(xù)道，聲音里的顫抖愈發(fā)明顯，卻依舊努力維持著語句的完整，“請…少帥…恕罪?！?br>
說完這句話，她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那強(qiáng)撐著的、微弱的平靜即將崩潰，她猛地低下頭，不再看他。
這個動作讓她纖細(xì)脆弱的脖頸完全暴露出來，上面或許還有剛才被鞭風(fēng)掃到的紅痕。
那是一種極致隱忍的、打碎了尊嚴(yán)和傲骨被迫咽下的道歉，比任何哭喊和尖叫都更能彰顯她此刻的絕望與屈辱，以及那不曾熄滅的、藏在脆弱表象下的恨意與倔強(qiáng)。
顧啟云愣了愣。
沒想到蘇君揚(yáng)這個老頭子居然這么狠，自己的親生女兒居然可以下這么狠的手，本是想說兩句找回點(diǎn)場子，并不真的想為難這么一個小姑娘，否則白天不會放她安然回家，這舉動倒是讓他看不懂了。
他看著她低垂的頭，那截被迫顯露出的、帶著紅痕的纖細(xì)脖頸，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斷。
還有她那身被抽得破碎的旗袍上，正緩緩暈開的、刺目的血跡。
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，似乎突然變得令人窒息。
他心頭猛地一揪，一種陌生的、猝不及防的情緒涌了上來，是不忍。
這情緒來得太快，太不合時宜，讓他甚至有一瞬間的茫然。
他慣于見到恐懼、屈服、甚至怨恨的眼神，卻從未面對過這樣沉默的、將一切痛楚和屈辱死死摁在身體里的破碎姿態(tài)。
那強(qiáng)撐著的、帶著顫音的道歉，比最惡毒的咒罵更讓他感到不適。
他喉結(jié)上下滾動了一下，想說什么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喉嚨有些發(fā)緊。
斥責(zé)？
繼續(xù)威脅？
似乎都變得蒼白無力。
最終，他只是極冷地、幾乎是生硬地哼了一聲。
“現(xiàn)在知道低頭了？”
他的聲音依舊刻意維持著冰冷的調(diào)子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…煩躁？
“早這般識趣，何必吃這苦頭?！?br>
他移開目光，不再去看她那身刺眼的傷，轉(zhuǎn)向門口，對著守在外面的手下粗聲喊到“去叫個醫(yī)生來”蘇青禾的聲音低啞，卻帶著一種清晰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。
“不必勞煩了?！?br>
她重復(fù)道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艱難地擠出來，卻異常堅定。
空氣凝滯了一瞬。
顧啟云正要轉(zhuǎn)身的動作頓住，擰眉看向她。
他看到她那截低垂的、脆弱的脖頸繃緊了幾分，帶著一種近乎執(zhí)拗的倔強(qiáng)。
她慢慢抬起一點(diǎn)頭，視線沒有看他，而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(diǎn)，唇邊似乎勾起一絲極淡、極冷的弧度，混合著未干的血跡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“這點(diǎn)傷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吸了一口氣，背后的傷口因這個細(xì)微的動作而被牽扯，讓她額角滲出更多冷汗，但她的聲音卻穩(wěn)住了，“……不敢勞動少帥的人?！?br>
“我自己就是醫(yī)生?！?br>
最后這句話，她說得很輕，卻像一枚冰冷的針，精準(zhǔn)地刺破了方才那一點(diǎn)點(diǎn)不合時宜的“不忍”營造出的微妙氣氛。
她不需要他的憐憫，更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善后。
她寧愿自己**傷口，也不愿接受他一絲一毫的“恩惠”。
“少帥氣消了吧，那青歌和少帥的婚事，大帥您看咱們是不是找個日子訂一下，都這么久了”蘇青禾的父親蘇君揚(yáng)諂媚的話還沒說完。
顧啟云原本因那絲“不忍”而略微緩和的臉色，在聽到蘇君揚(yáng)這句諂媚至極的問話時，瞬間沉了下去，比之前更加冰冷駭人。
他猛地轉(zhuǎn)過頭，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鋒，首首射向**手、一臉討好湊過來的蘇君揚(yáng)。
那眼神里的厭棄和怒火幾乎要化為實(shí)質(zhì)。
“婚事？”
他重復(fù)這兩個字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極度危險的壓迫感，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碾碎后再吐出來。
“蘇將軍，”他甚至再一次用上了官職，語氣里的諷刺濃得化不開，“你是眼睛瞎了，還是覺得我顧啟云是個撿破爛的？”
他的視線掃過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跡，以及蘇青禾那身破碎染血的旗袍，最后落回蘇君揚(yáng)那張僵住的臉上。
“你為了討好我顧家，怕白日的事我遷怒你蘇家，剛把你小女兒抽得半死，轉(zhuǎn)頭就跟我提蘇青歌的婚事？”
他嗤笑一聲，那笑聲里充滿了暴戾和荒謬感，“你是覺得我非娶你們蘇家的女兒不可，還是覺得你女兒是鐵打的，被你抽完了還能像貨物一樣作為交換條件換你錦繡前程？”
蘇君揚(yáng)被他這番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張著嘴，冷汗瞬間就下來了：“不…不敢，少帥，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我是說，青禾她不懂事，沖撞了您，教訓(xùn)她是應(yīng)該的……您和青歌這婚事是早就……閉嘴！”
顧啟云厲聲打斷他，耐心耗盡，“我看你是老糊涂了！
滾出去！”
他手指著門口，眼神陰鷙得嚇人。
“在我改變主意，把你們父女倆一起扔進(jìn)大牢之前，帶著你的‘好意’，立刻從我眼前消失！”
蘇君揚(yáng)嚇得渾身一哆嗦，再不敢多言半句，退了出去，甚至不再看地上的蘇青禾一眼。
顧啟云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，似乎余怒未消。
他最后瞥了一眼依舊低垂著頭、沉默得如同石雕般的蘇青禾，那身青衣上的血跡刺得他眼睛生疼，心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，卻不知該向誰發(fā)泄。
他猛地一腳踹開旁邊一把歪倒的椅子，發(fā)出巨大的噪音，然后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，腳步聲沉重而煩躁。
空蕩的房間里，只剩下大帥和蘇青禾，還有滿室狼藉、血腥，以及她父親那句未能說完的、將她最后一點(diǎn)尊嚴(yán)也徹底賣掉的“婚事”。
“小禾……”稱呼親昵，卻帶著沉重的無奈。
顧光崇坐在沙發(fā)上，不忍再看她破碎的模樣。
“你父親…唉…他年輕時，也曾是一員猛將，戰(zhàn)場上拎著腦袋搏殺出來的功名，血性…是有的?！?br>
聲音頓了頓，似乎在回憶，又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鋪墊，更深的嘆息幾乎溢出喉嚨。
“奈何…老了，糊涂了。
因著子女眾多，或因著這浮華權(quán)勢迷了眼…十個手指，尚且各有長短，人心…又如何能端得絕對平整？
只是…”那聲音里透出深深的無力與一絲**。
“只是他這般…趨炎附勢，罔顧骨肉血親，竟將你置于如此境地…事后還能說出那等諂媚之言…實(shí)在是…太不明事理了。
苦了你了，孩子…”這話語里沒有居高臨下的評判，只有一種蒼涼的共情和對世事昏聵的悲哀。
它點(diǎn)明了蘇父曾經(jīng)的輝煌與如今的墮落，道出了那份偏頗與不公，更像是一聲落在蘇青禾滿是傷痕的心上的安慰——錯不在她，她的痛苦與委屈，有人看見，有人懂得。
這悄然的理解，或許比任何首接的同情更能觸動她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
“顧伯伯……”她輕輕喚了一聲，這三個字吐得極其艱難，卻卸下了所有面對顧啟云和蘇君揚(yáng)時的尖刺與硬殼。
“謝謝你?！?br>
謝謝您還記得父親曾經(jīng)的模樣。
謝謝您在這滿是屈辱和冰冷的角落里，給了她一句帶著溫度的公道話。
謝謝您……沒有讓她徹底孤立無援。
這句話輕得像嘆息，卻承載了千鈞重負(fù)。
說完，她似乎用盡了最后一點(diǎn)力氣，回身走向陰影里，不再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習(xí)慣了的。
風(fēng)雨來了，指望別人的屋檐……不如自己手里有把破傘，牢靠。
蘇青禾被硬生生磨出來的、帶著血痂的生存哲學(xué)。
不依賴，不期待，也就不會再被輕易刺傷。
她不再說話，只是將身體更緊地蜷縮起來，仿佛那把并不存在的、屬于自己的“破傘”，能在這徹骨的寒冷與羞辱中，勉強(qiáng)撐起一絲微不足道的、卻屬于她自己的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