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軍府西角門悄無聲息地打開，又悄無聲息地合上。

賀清宴隨著念華穿過熟悉又陌生的回廊。

三年未見，念華身姿依舊如新竹，行事更是滴水不漏，只是眉眼間沉淀的靜氣更甚從前。

賀清宴那雙能窺見人心的蒼目淡淡掃過，只看到一片深海般的平靜與忠誠，底下卻藏著極深的、被妥善掩起的復雜過往。

“小姐，老太君己在祠堂等候多時了?！?br>
念華聲音溫和，話畢便不再言語，斂眸帶路。

將軍府祠堂，檀香沉凝，燭火幽微。

王老太君背身而立，誥命服飾勾勒出緊繃的脊背。

聽到身后細微的腳步聲與衣料摩挲聲，她并未回頭。

賀清宴走入，無聲跪于青磚之上。

蒼眸觸到祖母的發(fā)髻，似乎比三年前更添了些許白發(fā)。

“不孝孫女清宴，歸來叩見祖母?！?br>
賀清宴姿態(tài)標準，聲音平穩(wěn)。

老太君緩緩轉身，面容如古井，唯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，快得幾乎像是錯覺。

她目光沉沉壓下。

“你還知道回來?！?br>
聲線冷硬，是久居上位的威壓。

賀清宴垂眸，并未被這氣勢所懾，語調整齊如同匯報：“孫女知錯。

一錯，三年前私自離京；二錯，未能侍奉祖母膝前；三錯，令祖母懸心。

請祖母責罰?！?br>
她每說一句，老太君捻著佛珠的指尖便收緊一分。

跪得倒端正！

認錯認得這般干脆，倒是一點不提混入軍營、私自領兵！

瘦了。

我乖孫女定是吃了苦頭。

罰？

罰什么罰！

快起來！

哎喲，不行！

這家規(guī)還要不要了！

這面子還要不要了！

我得繃住！

面上卻只是冷哼一聲：“規(guī)矩倒是沒忘干凈。

起來吧。

賀家女兒，動不動跪著像什么話。”

語氣依舊不善，卻己給了臺階。

賀清宴依言起身，她目光將祖母神色收入眼底，琢磨著應該可以賣慘了，當即：“北疆三年，雖艱難困苦，常風餐露宿，食不果腹。

我與哥哥相互扶持，才能平安無事?！?br>
察覺到祖母指尖微顫，賀清宴話題轉換得自然而冷峻，“然幸不辱命，三年來進獻軍策，北疆失地接連收復。

最終山海關一役一雪前恥，七處烽燧鎖死通道，鄭家奇兵繞后，兄長破陣在前，活捉了呼延灼。

大局己定，父仇得抱?！?br>
她語氣平淡，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，卻字字千鈞。

王老太君：“……”她臉上肌肉紋絲不動，連眼神都未變，只鼻腔里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聽過。

七處！

烽燧！

啊啊??！

我就知道！

我就知道！

這般舉世無雙的才能！

是隨了誰！

隨了誰！

哦哦哦，隨我！

憋?。?br>
必須憋??！

不能讓她太得意！

老太君端起旁邊冷掉的茶盞，抿了一口，壓下喉間的激動，聲音依舊沉緩：“軍中之事，自有****。

此次將軍府戴罪征戰(zhàn)北疆，你多次無旨領兵，擅自插手軍務，雖居功至偉，終是越矩欺君。”

“祖母教訓的是。”

賀清宴從善如流，隨即，聲音聽不出情緒地沉下半分，“只是，孫女在北疆，探查到了父親之死眾多疑點?！?br>
祠堂內空氣驟然一緊。

王老太君放茶盞的動作幾不**地頓住。

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賀清宴臉上：“說?！?br>
“父親三年前之死并非單純敵**客刺殺。

軍中機密泄露，行轅被精準突襲。

他先中慢性奇毒，后遭親信副統(tǒng)領張賁背叛，死于亂軍?！?br>
賀清宴語速平穩(wěn)，陳述事實，無半分渲染，卻更顯驚心。

佛珠被猛地攥緊，老太君臉上終于裂開一絲細微的紋路，是壓制的驚怒：“可有證據？”

“查了三年，方確定張賁。

其人事后無蹤。

順線探查，牽扯多方勢力?！?br>
賀清宴的回答依舊簡潔至極。

“可有目標？”

“暫無確證。

但其中一方，蓄養(yǎng)隴州私兵，訓練有素，且與京中似有牽連。”

她看向祖母，目光清定，“此事牽連愈廣。

當下，需借契機，將‘隴州私兵’一事，不漏痕跡，首達天聽?！?br>
王老太君沉默了。

她看著眼前冷靜得近乎漠然的孫女，那三年孤寂與危險被她寥寥數語帶過，其下的驚濤駭浪卻足以想象。

可京城這潭權欲污流，真要參與讓她進來嗎？

“你可知，如果你做了這件事，代表什么？”

王老太君目光含悲。

“孫女知道。”

良久，王老太君極緩地點了一下頭，動作輕微卻沉重。

“知道了?！?br>
她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肅，聽不出情緒，“起來仔細說。

念華，關門?！?br>
賀清宴起身。

祠堂沉重的門被輕輕合上，將一切隔絕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