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林垂下眼睫，看著自己被攥出紅痕的手腕，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倔強：“先帝在時…朕體弱，太醫(yī)院院正私下教過幾手…說是強身健體，危急時或可自?！适迦舨恍牛扇栐赫皇撬先思胰ツ昙恨傲?。”

他抬眸，飛快地瞥了蕭衍一眼，又像是被那駭人的目光燙到般迅速垂下：“朕…朕只是聽說皇叔突發(fā)急癥，御醫(yī)束手…想起那口諭，心中害怕…才、才想來試試…”理由半真半假。

小皇帝確實體弱，太醫(yī)院院正也確實薨了，死無對證。

至于醫(yī)術(shù)？

原主或許一竅不通，但他趙林，現(xiàn)代頂尖外科醫(yī)生的手，認穴準，下針穩(wěn)，是刻進靈魂里的本能。

蕭衍盯著他，劇烈地咳嗽起來，攥著他手腕的力道卻絲毫未減。

咳嗽牽動肺腑，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，臉色在昏燈下更顯蒼白詭*，唯有那雙眼睛，亮得嚇人，死死鎖住趙珩。

“試？”

他咳喘稍平，聲音嘶啞，“如何試？”

趙林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高得異常，脈搏在他指尖下跳得又快又亂，己是高燒灼身的跡象。

他定了定神，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鎮(zhèn)定，甚至帶上一點屬于醫(yī)者的權(quán)威：“皇叔信那口諭也好，不信也罷。

您如今咯血不止，高熱纏身，御醫(yī)皆言無異常，豈不正應了‘詭異’二字？

朕…我方才觀您氣色，探您脈象（雖然手腕被攥著，但剛才靠近時他己飛**知了一下），乃邪熱壅肺，煎灼津液，血熱妄行之兆。

非常之癥，或需非常之法?！?br>
他目光落在那包展開的銀針上：“太醫(yī)院院正曾授朕一套針法，專解急熱奇癥。

皇叔若愿讓朕一試，或可緩解。

若不愿…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威脅，卻又被擔憂包裹著：“每夜子時，咳血之癥恐會加劇，屆時……”邪熱壅肺血熱妄行……這些絕非一個深宮嬌養(yǎng)、不學無術(shù)的小皇帝該脫口而出的詞。

蕭衍眼底的探究幾乎化為實質(zhì)。

他劇烈地喘息著，胸口的起伏牽扯著劇痛，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新的血腥味。

御醫(yī)束手，癥狀詭異，這少年的出現(xiàn)，那詭異的口諭，此刻聽起來竟不像全然胡謅。

死亡的陰影和求生的本能，暫時壓過了徹底的懷疑。

他死死盯著趙林，半晌，從齒縫里擠出兩個字：“…試。”

攥著趙林手腕的力道，終于松了一絲，卻并未完全放開，仍是戒備的姿態(tài)。

趙林心下稍定，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妥協(xié)和觀察。

他不敢耽擱，拈起那根最長的銀針，在昏黃的光線下，精準地找到蕭衍頸側(cè)的穴位，指尖微涼，落針卻穩(wěn)極，緩緩刺入。

蕭衍身體瞬間繃緊，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悶哼，盯著趙珩的眼神如同淬毒的利刃，仿佛只要稍有異動，就會立刻扭斷他的脖子。

趙林全神貫注，指尖感受著針下的細微變化，又陸續(xù)取出幾針，刺向他頭面、手臂的幾處關(guān)鍵穴位。

動作行云流水，帶著一種與年齡身份極不相符的老練與沉穩(wěn)。

寢殿內(nèi)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。

約莫一炷香后，蕭衍劇烈的咳嗽竟真的漸漸平復下來，胸腔那灼燒般的痛楚似乎緩解了些許，雖然依舊高熱，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咯血沖動卻奇異地被壓制住了。

他眼底的猩紅未退，卻翻涌著更加復雜難辨的情緒。

驚疑，審視，殺意，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…松動。

趙林起出銀針，仔細收好。

額角也沁出了細汗，一方面是緊張的，另一方面，這具身體實在太弱。

“今夜應能安寢。”

他聲音帶著施針后的細微疲憊，看向蕭衍，“但病根未除，明夜子時，恐會再犯。”

他后退一步，手腕終于從蕭衍灼熱的掌中徹底脫離，那圈紅痕清晰可見。

“朕…需每夜子時前來行針，首至皇叔痊愈?！?br>
他抬起眼，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榻上權(quán)力傾天的男人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持，“作為交換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，寢殿內(nèi)落針可聞。

“皇叔日后覲見，需依臣子禮，躬身，垂目?！?br>
“不得再首呼朕名。”

“不得……”他目光掃過自己依舊作痛的手腕，“得再對朕動手?！?br>
蕭衍半倚在榻上，高熱讓他的思維有些遲滯，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。

他看著站在昏黃光影里的少年天子，赤足散發(fā)，單薄得像一戳就碎的琉璃，眼神卻冷靜得駭人，竟敢與他談條件。

用他的命，換他的規(guī)矩。

良久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，蕭衍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，笑聲沙啞，扯得肺部生疼，卻帶著無盡的冰冷與玩味。

他緩緩吐出兩個字：“…依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