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光陰，彈指即逝。

顧府上下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忙碌之中。

仆從們手腳不停地準(zhǔn)備著行裝，卻個個斂聲屏息，不敢多有言語。

往日里笑語嫣然的繡樓，如今靜得只剩收拾箱籠的細(xì)微聲響。

顧未央坐在妝臺前，任由母親為她梳頭。

黃楊木梳劃過如云青絲，顧夫人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滴落，暈濕了女兒的肩頭衣衫。

“娘親，別哭了。”

未央的聲音平靜得出奇，反而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，“女兒入了宮，也會謹(jǐn)記爹爹的教誨，不敢行差踏錯，連累家門?！?br>
這三日，她哭過，怨過，也曾在夜深人靜時，將那份約定三日后杏子林相會的詩箋，就著燭火一點點燃成灰燼。

火焰**紙頁，也灼痛了她的指尖和心房。

但灰燼冷卻后，她便知道，那個名為顧未央的嬌嬌女，己然隨著那紙灰燼，一同死去了。

如今坐在鏡前的，是即將入宮的顧才人。

顧夫人哽咽難言，只將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釵仔細(xì)簪入女兒發(fā)間：“這支釵，是娘當(dāng)年的嫁妝……宮中不比家里，處處都要打點，你……萬事小心。”

她又拿起一對碧玉玲瓏鐲，套上未央纖細(xì)的手腕，“這鐲子水頭好，關(guān)鍵時刻……或可應(yīng)急。”

未央看著鏡中母親紅腫的雙眼，和父親不知何時悄然站在門邊、沉默凝視她的身影，心中酸楚翻涌，卻強(qiáng)自壓下，只輕輕點頭：“女兒記下了。”

時辰到了。

府門外，一輛青帷小車靜靜等候，并無過多儀仗，只有兩名宮中派來的嬤嬤和幾名內(nèi)侍候在一旁，神情淡漠。

按制，低等妃嬪入宮，便是如此。

顧丞相親自送女兒到門口，千言萬語哽在喉頭，最終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囑咐：“宮中步步驚心，望我兒……珍重自身?！?br>
未央斂衽，向父母行了大禮，聲音微顫，卻清晰堅定：“女兒拜別父親、母親。

愿父親母親福壽安康?！?br>
起身時，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六年的家，看了一眼淚眼婆娑的母親和神色復(fù)雜的父親，旋即毅然轉(zhuǎn)身，扶著錦書的手，踏上了那輛小小的青帷車。

車簾落下，隔絕了外界的視線，也隔絕了她的過去。

馬車轆轆而行，穿過熟悉的街巷。

未央端坐著，指尖緊緊攥著袖口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她聽見窗外市井的喧鬧聲，那曾是讓她覺得鮮活生動的人間煙火，如今聽來，卻遙遠(yuǎn)得如同隔世。

錦書和墨畫作為陪嫁侍女，跟隨在車旁，亦是滿面憂色，不敢多言。

不知行了多久，喧鬧聲漸漸遠(yuǎn)去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變得空曠而清晰。

未央知道，這是進(jìn)入皇城范圍了。

終于，馬車停下。

車外傳來內(nèi)侍尖細(xì)的聲音：“請顧才人下車。”

錦書打起車簾，未央深吸一口氣，扶著她的手，躬身下車。

剎那間，耀眼的日光和無比恢宏的景象撞入眼簾。

眼前是巍峨高聳的朱紅宮墻，一眼望不到盡頭。

巨大的鎏金宮門敞開著，門上碗口大的銅釘在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。

門前守衛(wèi)著披甲執(zhí)銳的禁軍，神情肅穆，眼神銳利如鷹。

門楣上高懸的匾額，御筆親書“玄武門”三個大字，沉甸甸地壓下來，帶著不容置疑的皇家威嚴(yán)。

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撲面而來，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
丞相府己是極盡富貴榮華，可在這座凝聚了天下權(quán)柄的宮城面前，竟顯得如此渺小。

“顧才人，請隨奴婢來。”

一位年紀(jì)稍長的嬤嬤上前，語氣還算恭敬，卻帶著宮**有的疏離和規(guī)矩，“初入宮的嬪妃，需經(jīng)查驗文書、登記造冊，方可進(jìn)入內(nèi)廷。”

未央收斂心神，微微頷首，示意錦書將名帖和文書交給嬤嬤。

她跟在嬤嬤身后，邁步跨過了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宮門。

門內(nèi)是長長的甬道，高墻聳立，遮天蔽日，只留下一線天光。

腳步聲在空寂的通道里回蕩，顯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令人心悸。

甬道盡頭是一處宮署，有女官和內(nèi)侍負(fù)責(zé)接待新晉嬪妃。

流程繁瑣而刻板：核對身份、記錄名冊、檢查隨身物品、聆聽宮規(guī)訓(xùn)導(dǎo)。

幾個同樣剛?cè)雽m的秀女也在此處，皆是青春貌美，衣著光鮮，只是臉上或多或少帶著緊張與好奇，彼此悄悄打量著，眼神中有試探，也有不易察覺的比較和敵意。

未央垂眸，安靜地履行著一切程序，謹(jǐn)記著父親的叮囑，不多言，不多看。

負(fù)責(zé)查驗的一位中年女官目光銳利地掃過她帶來的箱籠，特別是看到那些略顯貴重的首飾衣料時，眉頭幾不**地蹙了一下，但終究沒說什么，只示意身后的小宮女逐一登記。

“顧才人，”那女官聲音平板無波，“按宮規(guī)，嬪妃入宮，身邊伺候的人皆有定例。

您這兩位侍女，需記入內(nèi)務(wù)府名冊，往后出入宮闈，皆需憑對牌行事?！?br>
未央再次點頭：“有勞姑姑?！?br>
一切**妥當(dāng)，先前引路的嬤嬤才又上前：“顧才人，請隨奴婢前往掖庭暫歇。

各位小主的宮室分配，需待皇后娘娘示下。”

穿過數(shù)重宮門，繞過無數(shù)復(fù)道回廊，沿途所見，無不是飛檐斗拱，畫棟雕梁，極盡奢華，卻也透著一股冰冷的秩序感。

偶爾遇見一隊隊宮女太監(jiān)，皆是低眉順眼，步履輕捷，規(guī)矩嚴(yán)整得令人心驚。

終于，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宮苑前停下。

門匾上寫著“掖庭”二字。

這里通常是低位妃嬪或未得寵幸的宮人臨時居住之所。

嬤嬤將未央主仆引至一間廂房前：“顧才人暫且在此安歇。

飲食起居自有宮人伺候。

若無傳召，不可隨意走動?！?br>
說罷，便行禮退去。

推**門，屋內(nèi)陳設(shè)簡單卻整潔，一床一桌一椅，透著一股清冷氣息。

錦書和墨畫忙著將帶來的箱籠安置好。

未央走到窗邊，推開紙摘窗。

窗外是一個小小的庭院，栽著幾株半開的白玉蘭，寂寥地吐露著芬芳。

抬頭望去，西方天空被高高的宮墻切割成規(guī)整的藍(lán)色塊，幾只雀鳥撲棱著翅膀飛過，轉(zhuǎn)眼便不見了蹤影。

深深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她。

這里，就是她今后要生活的地方。

一個華麗而冰冷的牢籠。

“小姐……”錦書安置好東西，走過來，擔(dān)憂地看著她蒼白的面色。

未央緩緩搖頭，關(guān)上窗戶，隔絕了那片西方的天空和自由的飛鳥。

“在這里，沒有小姐了?！?br>
她轉(zhuǎn)過身，聲音低而清晰，像是在告誡侍女，更像是在告誡自己，“只有顧才人。”

話音未落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，以及一道柔和卻帶著幾分怯懦的女聲：“聽聞有新來的妹妹入住，妾身姓安，住在隔壁，特來拜會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