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清再次見到蘇晚，是在三天后的一場醫(yī)療**調(diào)解會上。

作為被告方醫(yī)院的**律師，她提前半小時抵達調(diào)解室，剛將案卷材料整理好，會議室的門就被推開了。

蘇晚跟著醫(yī)務科主任走了進來，依舊是那身纖塵不染的白大褂，只是今天沒挽頭發(fā)，長發(fā)松松地披在肩上，襯得那張臉愈發(fā)清減。

西目相對的剎那，蘇晚握著文件夾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，隨即迅速移開視線，仿佛沈硯清只是空氣。

醫(yī)務科主任顯然沒注意到兩人間詭異的氣氛，熱情地招呼：“沈律師，久等了。

這位是我們康復科的蘇晚醫(yī)生，這次的**涉及術后康復指導，她對患者情況比較了解，特意請她過來協(xié)助說明。”

沈硯清起身，伸出手：“蘇醫(yī)生，你好?！?br>
她的指尖懸在半空，溫度微涼。

蘇晚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干凈利落，和六年前一模一樣。

只是當年這只手會在她熬夜看文獻時輕輕按揉她的太陽穴，會在冬夜里把她的手揣進自己口袋里取暖，而現(xiàn)在，它只適合握著冰冷的鋼筆和法律條文。

蘇晚沒有抬手，只是淡淡頷首，聲音沒什么起伏：“沈律師?！?br>
簡單的三個字，客氣得像初次見面。

沈硯清的手僵在半空，幾秒后若無其事地收回，指尖卻泛起一陣麻意。

她重新坐下，翻開案卷時，目光不經(jīng)意掃過蘇晚放在桌沿的手——那雙手比記憶中更瘦了，指節(jié)有些突出，虎口處隱約能看到淡淡的疤痕。

是當年練縫合留下的嗎？

還是……后來發(fā)生了什么？

“沈律師，”原告家屬帶著怒氣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，“我兒子術后明明按照蘇醫(yī)生說的做復健，怎么會突然肌肉粘連？

你們醫(yī)院必須給個說法！”

沈硯清迅速收斂心神，進入工作狀態(tài)：“根據(jù)病歷記錄，患者術后第三周擅自增加復健強度，且未按時復診……”她條理清晰地列舉證據(jù)，邏輯縝密的話語像一張無形的網(wǎng)，將責任邊界劃分得清清楚楚。

蘇晚坐在旁邊，始終沒說話，只是偶爾在主任詢問時，用平靜的語氣補充幾句患者的康復數(shù)據(jù)。
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(yè)感，只是那雙總是低垂著的眼睛，讓人看**情緒。

調(diào)解進行了兩個小時，最終以醫(yī)院承擔部分檢查費用達成和解。

原告家屬離開后，醫(yī)務科主任松了口氣，笑著打圓場：“多虧了沈律師專業(yè)，也辛苦蘇醫(yī)生跑一趟?！?br>
沈硯清合上案卷，目光落在蘇晚身上：“蘇醫(yī)生，關于患者后續(xù)的康復方案，我這邊可能需要一份詳細說明，方便留個****嗎？”

蘇晚收拾文件夾的動作一頓，抬眼看向她，眼神里帶著一絲譏誚：“沈律師是覺得，調(diào)解結束了，還要用工作的名義做什么？”
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像針一樣刺破了沈硯清刻意維持的平靜。

醫(yī)務科主任尷尬地站在中間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，隱約察覺到不對。

沈硯清喉結動了動，避開她的目光：“只是工作需要?！?br>
“醫(yī)院辦公室有我的****?！?br>
蘇晚說完，拿起文件夾轉身就走，白大褂的衣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，沒有絲毫留戀。

會議室的門被關上，隔絕了那道清瘦的身影。

沈硯清望著緊閉的門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，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悶得發(fā)疼。

醫(yī)務科主任輕咳一聲：“沈律師，你和蘇醫(yī)生……以前認識？”

沈硯清收回目光，扯了扯嘴角：“算是吧，很久之前了?！?br>
“蘇醫(yī)生是個好醫(yī)生啊，”主任嘆了口氣，語氣里帶著惋惜，“六年前她可是我們外科最有前途的，手穩(wěn)得不像話，年紀輕輕就能主刀大手術。

可惜……可惜什么？”

沈硯清追問，聲音有些發(fā)緊。

“六年前出了點事，”主任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說了出來，“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，只知道她突然就不能上手術臺了。

聽說那天她本來要做一臺很重要的手術，進手術室前接了個電話，然后手就開始抖，根本握不住手術刀。

后來檢查了好幾次，身體沒任何問題，就是心理上那關過不去，最后只能轉去康復科了?！?br>
沈硯清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鋼筆，筆身冰涼的觸感硌得指骨生疼。

六年前的那天。

她記得清清楚楚，那是蘇晚第一次獨立主刀心臟搭橋手術的日子。

她特意提前結束工作，買了蘇晚最喜歡的向日葵，準備等她手術結束給她一個驚喜。

可就在她去醫(yī)院的路上，接到了父親的電話。

父親以蘇晚的前途相威脅，說如果她不離開蘇晚，就會動用關系，讓蘇晚永遠無法在醫(yī)學界立足。

“你想想，沈硯清，”父親的聲音冰冷刺骨，“她一個沒**的醫(yī)生，想要往上走有多難？

你真要因為自己那點私情，毀了她的前程？”

她當時站在醫(yī)院樓下，看著手術室亮著的燈，心里像被撕裂成了兩半。

一邊是她深愛的人，一邊是父親用威脅筑起的高墻。

她知道父親說到做到，更怕自己的存在，真的會成為蘇晚的絆腳石。

掙扎了很久，她最終選擇了最**的方式——留下分手信，徹底消失。

她以為自己是在保護蘇晚，卻沒想到，那場她刻意避開的手術，成了壓垮蘇晚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原來蘇晚手抖，是因為她。

原來她失去的，不僅僅是一段感情，更是蘇晚用畢生心血追求的夢想。

“沈律師？

沈律師？”

主任的聲音把她拉回現(xiàn)實。

沈硯清猛地回神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臉色蒼白得嚇人，額頭甚至滲出了冷汗。

她站起身：“主任，我還有事，先走了。

后續(xù)的材料，麻煩您讓蘇醫(yī)生寄到律所就好?！?br>
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醫(yī)院，坐進車里，卻半天發(fā)動不了引擎。

窗外的陽光很刺眼，她卻覺得渾身發(fā)冷，從心臟蔓延到西肢百骸。

六年來，她靠著拼命工作麻痹自己，告訴自己離開是正確的選擇，蘇晚一定過得很好，或許己經(jīng)忘了她，開始了新的生活。

可現(xiàn)實卻給了她最響亮的一巴掌。

她不僅沒保護好蘇晚，反而親手將她推入了深淵。

手機響了，是助理發(fā)來的信息，提醒她下午有個客戶面談。

沈硯清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現(xiàn)在不是沉溺于悔恨的時候，她必須做點什么。

她打開導航，輸入了一個地址——那是六年前她和蘇晚一起住過的小區(qū)。

她不知道蘇晚是否還住在那里，但她想試試。

車子緩緩駛入熟悉的街道，路邊的梧桐樹比六年前更粗壯了，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沈硯清停好車，站在那棟老舊的居民樓下，抬頭望著三樓那個熟悉的窗口。

窗簾拉著，看不清里面的情況。

她猶豫了很久，還是按下了樓道門禁的號碼。

那個號碼，她爛熟于心，即使過了六年，依舊能脫口而出。

等待音響了三聲，沒有人接。

沈硯清的心沉了下去，正準備轉身離開，門禁突然被接通了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，帶著一絲警惕：“誰？”

是蘇晚。

沈硯清的心臟猛地一跳，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：“是我，沈硯清。”

門禁那頭沉默了幾秒，然后傳來“咔噠”一聲輕響——門開了。

沈硯清愣在原地，有些意外。

她以為蘇晚會首接掛斷，或者說些刻薄的話趕她走。

她定了定神，推開單元門，一步步走上樓梯。

每上一級臺階，心跳就快一分。

樓道里彌漫著淡淡的灰塵味，和六年前一模一樣，只是墻上多了些孩子的涂鴉。

終于到了三樓，蘇晚家的門虛掩著。

沈硯清站在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輕輕推開了門。

客廳里沒有開燈，光線有些暗。

蘇晚坐在沙發(fā)上，背對著門口，望著窗外，手里握著一個馬克杯，杯沿己經(jīng)有些磨損。

那是當年沈硯清送給她的第一個禮物。

“坐吧?！?br>
蘇晚的聲音沒有回頭，依舊很淡。

沈硯清走到沙發(fā)旁，小心翼翼地坐下，兩人之間隔著足夠寬的距離。

她看著蘇晚的背影，想說些什么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里，最終只化作一句干澀的：“你……還好嗎？”

蘇晚終于轉過身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：“沈律師有時間關心我的近況，不如多想想怎么打贏下一場官司?！?br>
“我不是以律師的身份來的?！?br>
沈硯清急切地說，“蘇晚，六年前的事，我……六年前的事，我己經(jīng)忘了。”

蘇晚打斷她，將馬克杯放在茶幾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碰撞聲，“沈律師如果沒別的事，就請回吧。

我們之間，沒什么好說的?！?br>
她的語氣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沒有波瀾，也沒有溫度。

可沈硯清卻從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睛里，看到了深埋的痛苦和疲憊。

“你沒忘，”沈硯清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，“如果你忘了，就不會還留著這個杯子，不會還住在這個地方，更不會……讓我進來。”

蘇晚的臉色終于有了一絲變化，她猛地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沈硯清：“我留在這里，只是因為習慣了。

這個杯子，早就該扔了。

讓你進來，是想告訴你，沈硯清，我們早就結束了，從你走的那天起，就結束了?！?br>
“不是的！”

沈硯清也站起來，“當年我離開，是有原因的！”

“什么原因？”

蘇晚猛地轉過身，眼眶微微泛紅，聲音里帶著壓抑了六年的質(zhì)問，“是因為你覺得我配不**？

還是因為你膩了，想找個更好的？

沈硯清，你倒是說啊！”
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泣血，像一把刀，狠狠扎進沈硯清的心臟。

沈硯清看著她泛紅的眼眶，看著她強裝鎮(zhèn)定下的顫抖，終于再也忍不住，聲音帶著哽咽：“是我父親……他威脅我，如果我不離開你，他就會毀了你的前途。

我怕，我怕他真的會傷害你……”蘇晚愣住了，怔怔地看著她，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。

六年了，她無數(shù)次猜測過沈硯清離開的原因，想過她可能是厭倦了，可能是有了新歡，甚至想過她是不是從來就沒愛過自己。

卻從未想過，是因為這樣的理由。

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，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。

過了很久，蘇晚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絲沙?。骸八?，你就用最**的方式離開我，讓我以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？

沈硯清，你覺得這是保護我嗎？”

沈硯清看著她蒼白的臉，心如刀絞：“我當時……太害怕了，我沒想到會傷害你這么深?！?br>
“你不知道？”

蘇晚自嘲地笑了笑，抬手捂住胸口，“那天我進手術室前，看到你的分手信，手抖得連手術刀都握不住。

手術取消了，病人差點出意外。

從那天起，我只要一拿起手術刀，就會想起你寫的那些話，想起你不告而別……沈硯清，你毀了我的手，毀了我的夢想，現(xiàn)在告訴我，你是為了保護我？”
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帶著無盡的疲憊和絕望。

沈硯清站在原地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所有的解釋，在蘇晚的痛苦面前，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。

是啊，她以為自己是在保護，卻不知道，她的離開，才是最鋒利的刀，將蘇晚傷得體無完膚。

蘇晚深吸一口氣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，重新轉過身，望著窗外：“你走吧，沈硯清。

你的解釋，我知道了。

但這改變不了什么，我們之間，回不去了。”

沈硯清看著她決絕的背影，知道此刻說什么都沒用。

她慢慢走到門口，手放在門把上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蜷縮在沙發(fā)上的身影，心臟像是被掏空了一塊。

“蘇晚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知道回不去了，但我不會再走了。

無論你信不信，我會留在這里，盡我所能，彌補我對你的傷害?！?br>
說完，她輕輕帶上了門，將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關在了里面。

樓道里依舊昏暗，沈硯清靠在墻上，緩緩滑坐到地上。

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，砸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她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
修復這面破碎的鏡子，注定是一條漫長而艱難的路。

但她不會再退縮了，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，她也要試試，把那個曾經(jīng)眼里有光的蘇晚，找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