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陰沉，烏鴉自枯樹上振翅而起，叫聲刺耳。

官道上，兩匹瘦馬緩緩前行。

曜寧騎在馬上，鐵鏈尚未完全去除，手腕被磨出血痕。

衛(wèi)擎在側(cè)，面色蒼白，甲胄下的傷口滲出殷紅，染透衣襟，卻仍強(qiáng)撐著坐騎不倒。

“將軍，你流了太多血?！?br>
曜寧望著他，聲音低沉。

“老夫早己把命丟在沙場，只是拖到今日才了結(jié)?！?br>
衛(wèi)擎咧開嘴笑，牙齒間都是血，“殿下，你活著，比我這條老命要緊得多。”

話雖粗獷，卻像重錘一般擊在曜寧心口。

他沉默著，眼底翻涌著復(fù)雜情緒。

——一路北行，他們經(jīng)過一個村落。

村口破敗，籬笆倒塌。

幾名孩童瘦骨嶙峋，赤著腳在泥里翻找野草根。

見到行人，他們伸出細(xì)細(xì)的胳膊，發(fā)出沙啞的哭喊：“給口吃的吧……”曜寧心頭一緊，下意識翻找行囊，卻只有干硬的餅子。

他下馬，將食物遞過去。

孩子們一哄而上，瞬間搶得干凈。

遠(yuǎn)處傳來呵斥，一隊身著官服的征糧兵闖入村口，手持長鞭，吼聲震天：“交糧！

誰敢私藏，斬首示眾！”

老婦人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端出破籮，里面只有稻殼與摻雜的泥沙。

為首軍漢勃然大怒，一鞭抽下，那老婦應(yīng)聲倒地，血從額角涌出。

孩童們嚇得尖叫，西散逃開。

曜寧雙拳緊攥，眼前一陣眩暈。

書冊上描繪的盛世圖景，與此刻的慘狀交織，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二十年的生存，不過是囚籠里的井底之蛙。

衛(wèi)擎死死按住他的肩，低聲喝道：“殿下，不可輕舉妄動！

你若現(xiàn)身，只會讓他們?nèi)迮阍??！?br>
曜寧呼吸急促，手臂的青筋繃起，最終卻只能咬牙閉目。

馬蹄踏過荒村，背后哭喊聲久久不散，猶如利箭釘入心間。

——入夜，風(fēng)聲獵獵。

二人躲入一座荒廢佛寺，瓦片剝落，佛像殘破。

衛(wèi)擎在廊下盤膝，撕布裹住傷口，鮮血仍不停滲出。

曜寧守在一旁，盯著火堆，心中迷茫如霧。

“殿下在想什么？”

衛(wèi)擎忽然開口。

曜寧聲音低冷：“我在想，這樣的盛世，是否值得守？”

衛(wèi)擎沉默良久，才道：“我一生在邊關(guān)，只知敵騎踏境，就得提刀拼命。

至于朝中的是非、百姓的苦難……老夫看得不多，也說不透。

但有一件事不會錯：若權(quán)落在攝政王手里，他絕不會顧念百姓。”

曜寧抬眼，火光映照下，他的神情復(fù)雜，卻隱隱透出某種執(zhí)意。

——就在此時，殿角傳來腳步聲。

“二位遠(yuǎn)客，何必如此憂心，不如歇一歇?！?br>
一個年輕人緩步走入。

他著一襲青衫，手執(zhí)竹簡，舉止從容，眉目清雋。

火光照在他眼底，那雙眼睛卻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
衛(wèi)擎立刻拔刀，寒光映出殺機(jī)：“誰！”

那人微微一笑，拱手道：“在下沈瑾，游歷至此，略通星象術(shù)數(shù)。

見殿下眉宇煞氣纏繞，便斗膽來叨擾一聲。”

曜寧警惕地盯著他：“你如何知道我是何人？”

沈瑾低聲笑：“今夜星象失序，主南宮之曜暗淡無光。

曜朝的氣運(yùn)，恐怕不在宮城，而在天外。

殿下，你是被命運(yùn)選中的人?！?br>
曜寧心頭驟然一震，聲音冷冽：“你，到底是誰？”

沈瑾卻不再回答，只緩緩坐下，仿佛自然而然融入火光中，笑意未改。

夜風(fēng)卷起灰燼，佛寺寂靜。

火光中三人對坐，一將一子一士。

命運(yùn)的洪流，從這一刻開始匯聚。

曜寧忽然生出預(yù)感：從今往后，他的人生，再也不會屬于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