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還凝在暖閣窗欞上時，云遲便被前閣的傳喚聲驚醒。

她匆匆疊好被褥，用冷水擦了把臉，快步穿過種滿鳶尾的回廊，遠遠就見青畫站在花房門口，身后跟著十幾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小宮女。

她們個個低著頭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，像一群受驚的雛鳥，連呼吸都透著小心翼翼。

“這批新宮女剛從浣衣局學完規(guī)矩，上面分了三個來咱們花房，” 青畫見云遲過來，指了指隊伍末尾那個最瘦小的身影，“那個叫小蕊的，看著笨手笨腳的，就交給你帶了。

教她認花草、學活計，還有宮里的規(guī)矩，別出什么岔子?！?br>
云遲順著青畫的指尖望去，只見那小宮女約莫十三西歲，梳著雙丫髻，鬢邊的碎發(fā)有些凌亂，露出的臉頰泛著怯生生的紅暈。

聽到 “小蕊” 二字，她猛地抬起頭，一雙大眼睛像**水汽的葡萄，飛快地掃了云遲一眼，又慌忙低下頭，肩膀微微瑟縮著，像是怕被人斥責。

這模樣，像極了三年前剛入宮的自己。

云遲的心輕輕一動，走上前柔聲說：“小蕊，跟我來吧?！?br>
小蕊怯怯地應了聲 “是”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叫，亦步亦趨地跟著云遲往暖閣走。

路過栽滿茉莉的花架時，她不小心被伸出的枝條絆了一下，手里的小包袱掉在地上，里面的幾件換洗衣裳和一本卷邊的《女誡》散了出來。

小蕊嚇得臉都白了，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，指尖抖得厲害，好幾次都抓空了。

云遲見狀，蹲下身幫她把衣裳疊好，又拾起那本《女誡》，輕輕拂去封面上的灰塵。

“別慌，慢慢撿，沒人會怪你?！?br>
她的聲音溫和，像春日里拂過花田的風。

小蕊抬起頭，望著云遲眼里毫無責備的笑意，鼻尖忽然一酸，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
她入宮三天，從家鄉(xiāng)來的姑娘們被分到不同地方，身邊全是陌生的面孔，管事嬤嬤的呵斥、其他宮女的打量，讓她整日提心吊膽。

這還是第一次，有人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跟她說話。

“謝…… 謝謝姐姐?！?br>
小蕊低下頭，小聲道謝，雙手緊緊抱著失而復得的包袱，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。

云遲帶著小蕊走進西暖閣，這里除了擺放花草，還隔出一個小隔間，是她平日里歇息的地方。

她給小蕊倒了杯溫水，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套半舊的淺藍色宮裝：“這是我剛入宮時穿的，你穿著應該合身，先換上吧，灰布衣裳在花房做事不方便?！?br>
小蕊捧著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宮裝，指尖觸到柔軟的布料，眼眶又熱了。

她在家時，從未穿過這樣好的衣裳，更沒想過剛到花房，就能得到這樣的關照。

她抿了抿唇，用力點了點頭：“謝謝云遲姐姐，我…… 我會好好做事的，不會給姐姐添麻煩?！?br>
接下來的日子，云遲開始手把手教小蕊打理花草。

清晨，她帶著小蕊去園子里采摘帶著晨露的蘭花，教她如何用銀剪避開花莖上的細刺，“你看，蘭花的莖很脆，剪的時候要快、要穩(wěn)，不然斷了汁，花就容易蔫。”

她握著小蕊的手，一點點調整剪刀的角度，首到小蕊能順利剪下第一枝蘭花，眼里露出欣喜的神色。

晌午，暖閣里有些悶熱，云遲便帶著小蕊坐在廊下，教她辨認花籽。

她從錦盒里倒出不同的花籽，一一擺在竹盤里：“這是牡丹籽，深褐色的，上面有細細的紋路；這是茉莉籽，小小的，像黑色的珍珠；還有這個，是你最喜歡的月季籽，要等它熟透了，外殼裂開才能收。”

小蕊聽得格外認真，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，在地上一筆一劃地記著，遇到不懂的地方，就怯生生地問，云遲總是耐心解答，從不厭煩。

除了花草知識，云遲還細細教小蕊宮里的規(guī)矩。

“在宮里做事，最重要的是‘謹言慎行’，” 云遲一邊幫小蕊整理好衣襟，一邊輕聲說，“見到掌事姑姑和位份高的主子，要低頭行禮，不該問的別問，不該看的別看。

咱們在花房，雖不比前殿熱鬧，可也得守規(guī)矩，不然很容易惹禍?！?br>
小蕊用力記在心里，每次見到青畫，都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行禮問安；其他宮女跟她說話，她也總是低著頭，不多言多語。

有一次，春桃故意拿錯了她要澆花的水壺，小蕊明明看到了，卻只是默默重新去取，沒說一句抱怨的話。

云遲看在眼里，心里越發(fā)憐惜這個懂事的小姑娘。

這天傍晚，云遲帶著小蕊給那株 “綠萼” 牡丹松土。

小蕊蹲在旁邊，學著云遲的樣子，用小耙子輕輕攏著土，忽然小聲說：“云遲姐姐，我以前在家，也喜歡在院子里種些花，可是都養(yǎng)不好。

現在跟著你，我才知道，原來養(yǎng)花要這么用心。”

云遲笑了笑，摸了摸她的頭：“養(yǎng)花和做人一樣，只要用心待它，它就會用最好的樣子回報你?！?br>
小蕊望著云遲溫柔的側臉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
在這陌生又森嚴的皇宮里，云遲就像她的親姐姐，給了她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安穩(wěn)。

她咬了咬唇，輕聲說：“云遲姐姐，以后我就叫你姐姐吧，你也叫我小蕊妹妹，好不好？”

云遲看著她眼里真切的期盼，點了點頭：“好啊，小蕊妹妹?！?br>
夕陽透過暖閣的窗戶，灑在兩人身上，給她們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。

小蕊看著云遲專注松土的模樣，暗暗在心里發(fā)誓：以后一定要好好跟著姐姐，好好做事，永遠都不離開姐姐，永遠都不辜負姐姐的好。

而云遲望著身邊一臉認真的小蕊，想起自己剛入宮時，也是這樣依賴著當時帶她的那位宮女姐姐，只是后來那位姐姐被調去了別處，漸漸沒了聯系。

如今有了小蕊這個妹妹，這冷清的花房，似乎也多了幾分暖意。

她卻沒察覺，這看似真摯的姐妹情，在不久的將來，會成為刺向她心口最鋒利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