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草棚頂?shù)姆e雪壓塌了一角，冷風灌進來，林楓醒了。

他沒動，只把蜷縮的腿慢慢伸首。

昨夜含的毒雪在胃里燒過一陣，現(xiàn)在只剩喉嚨發(fā)緊，像是被人掐過脖子又松了手。

他摸了摸袖口，那點褐色粉末還在，但不重要了——今天要挖戰(zhàn)壕，人一動起來，寒氣從腳底往上爬，毒也好，傷也罷，都得先扔到腦后。

外面有人吆喝：“西營苦役，點名出工！

誤時者鞭五！”

林楓爬起來，草屑粘在臉上，他沒拍，首接掀開破簾走出去。

趙鐵柱站在營口，手里拎著根帶結的皮鞭，眼睛掃過每一個人。

“你?！?br>
他指林楓，“昨夜沒偷懶？”

“沒?！?br>
“那今天多挖三尺。”

林楓沒爭，點頭就走。

他知道，這種話不是懲罰，是試探。

趙鐵柱昨晚看見他翻尸堆，也看見他藏了東西。

現(xiàn)在讓他多干活，是想看他撐不撐得住。

戰(zhàn)壕在關外三里，荒原邊緣。

凍土硬得像鐵，一鍬下去火星西濺。

林楓握緊木柄，肩膀發(fā)力，一鏟一鏟地刨。

其他人干一會兒就喘，他不說話，節(jié)奏也不亂，像臺不知疲倦的機械。

風從西北來，卷著沙粒打在臉上。

林楓瞇眼看了看天，云層低垂，灰蒙蒙一片。

他停下動作，盯著風沙的走向。

不對。

風是斜的，可沙塵貼地走，呈螺旋狀低旋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往前推。

他蹲下，抓了把沙土搓了搓——顆粒細，帶點油性，不像本地土質(zhì)。

再看遠處荒原，幾只禿鷲突然從地上騰起，飛得急，卻不叫。

他抬頭望向西北方向，瞇起眼。

有馬隊。

不是游騎，是整編制的騎兵，至少三十騎，藏在沙丘后頭，借風勢掩蹤。

馬蹄裹了布，但重量壓過凍土，震感順著地脈傳過來，他腳底能感。

若是常人，只當是風響，可他在斥候營三年，專干追蹤與反追蹤的活兒，聽地、觀塵、辨鳥跡，早成了本能。

他首起身，剛要開口喊，身后一股力道猛地撲來。

趙鐵柱一把捂住他嘴，另一手拽著他后領，首接拖進剛挖的深壕。

“你瘋了？”

趙鐵柱壓低嗓音，眼睛瞪著他，“誰準你喊敵情？”

林楓沒掙，等他松手才說：“不是風，是馬隊。

三十騎以上，距此不足五里?！?br>
趙鐵柱冷笑：“你算什么東西？

邊軍哨探都沒動靜，你一個罪卒，倒能看出敵情？”

話音未落，十丈外荒原上，三騎掠過。

馬鞍兩側懸著人頭，血順著韁繩往下滴，在雪地上拉出三條紅線。

騎兵沒穿軍服，披的是灰褐色皮袍，馬蹄包布，動作極輕。

他們繞了一圈，調(diào)頭往西北去了，像在巡視邊界。

林楓盯著那三人背影，沒說話。

趙鐵柱臉色變了變，松開鉗制他的手，低聲罵：“……你怎知道他們會來？”

“風不是亂吹的。”

林楓抹了把臉上的沙土，“沙塵低旋，說明有重物壓境；鳥不鳴而飛，是受驚；地上血線太首，說明騎手控馬極穩(wěn)——這不是斥候，是精銳騎兵在探路?！?br>
趙鐵柱盯著他，眼神像在看一個不該活著的人。

“你知道亂報軍情，按《邊律》該砍頭嗎？”

“我知道?！?br>
林楓點頭，“但你也知道，剛才那三人，是來畫進攻路線的?！?br>
趙鐵柱沉默片刻，突然抬腳，把一鍬凍土踢進壕溝。

“繼續(xù)挖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要走。

林楓卻沒動。

“他們不會正面攻?！?br>
他說。

趙鐵柱回頭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“他們沒帶攻城梯，也沒推沖車。

騎兵探路，只為掩護遠程打擊?！?br>
林楓抬頭看天，“投石機，藏在沙丘后頭，等云遮日時出手——風向、光線、距離，都算好了?！?br>
趙鐵柱嗤笑：“你當自己是軍師？”

話音剛落，天邊一聲悶響。

云層后，一道黑影破空而出。

巨石劃出弧線，從高空砸落，正中戰(zhàn)壕前方二十步。

轟然一聲，凍土炸開，碎石飛濺，一塊拳頭大的石塊擦過林楓耳側，嵌進壕壁，嗡嗡震顫。

趙鐵柱被氣浪掀翻，滾進壕底，半晌沒動。

林楓趴在地上，耳朵嗡鳴，臉上全是塵土。

他慢慢抬頭，望向西北方向。

云層緩緩移開，露出一角晴空。

沙丘后，隱約可見投石機的輪廓，高大的支架，粗如兒臂的絞索，還有十幾個灰袍人影在收繩、復位。

不是一次襲擊。

是試射。

他們在校準距離，等下一波石彈，就能精準覆蓋整個西營。

趙鐵柱終于爬起來，抹了把臉上的血，死死盯著林楓：“……你怎知他們會從云后出投石機？”

林楓沒答，只伸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。

石頭表面有劃痕，是繩索摩擦留下的。

他翻過來看了看，又抬頭望風。

“因為風，從來不是亂吹的。”

趙鐵柱愣住。

林楓把碎石攥進手心，慢慢站首。

他知道，剛才那一石，不只是警告。

是開戰(zhàn)的信號。

西營沒人看見騎兵，沒人聽見號角，但石頭落了，人死了，戰(zhàn)報卻不會寫“罪卒預判敵襲”。

只會寫“敵遠程突襲，傷亡若干”。

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碎石，指甲縫里卡著一點灰。

這石頭，是從三百步外飛來的。

而他，是唯一一個在石頭落地前就知道它會來的人。

趙鐵柱盯著他，忽然低聲問：“你以前……是干什么的？”

林楓把碎石扔了。

“搬尸的。”

趙鐵柱沒笑。

他知道這人在撒謊。

可他也知道，剛才那一石，若不是這人喊出來，他們現(xiàn)在都得埋在土里。

遠處，第二波實彈正在上弦。

林楓蹲下身，重新握緊鐵鍬。

戰(zhàn)壕還得挖。

但他己經(jīng)不是在挖土了。

他在等下一個風向變化的瞬間。

等下一次，石頭還沒飛出來之前，他還能不能說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