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霧是活的。

它不像凡界清晨的薄霧那樣輕柔，會隨著日頭升起慢慢散開，而是像浸了冰水的棉絮，裹在身上又冷又沉，連呼吸都帶著潮濕的腐味。

靈汐靠在古樹上喘了半盞茶的功夫，胸口的舊帕子被冷汗浸得發(fā)潮，貼著皮膚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——那是外婆生前用的帕子，粗布上繡著古怪的紋路，小時候她總嫌丑，外婆卻笑著把帕子塞進(jìn)她懷里：“等你遇到‘吞靈’的東西，它能救你?！?br>
那時她只當(dāng)外婆在說胡話，首到此刻，御靈蘭根須上的黑色咒文、凌風(fēng)的追殺、暗渠里的霉味，還有這霧林里揮之不去的寒意，全都纏在一起，讓她后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。

“簌簌——”身后的密林里又傳來響動。

不是風(fēng)刮過樹葉的“沙沙”聲，而是更沉、更黏膩的動靜，像是有什么東西拖著濕漉漉的身體，在腐葉堆里慢慢爬。

靈汐猛地攥緊帕子，指尖掐進(jìn)掌心，疼意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
她不敢回頭，只能貼著扭曲的樹干，一步一步往霧林深處退——往仙閣相反的方向退。

這里的樹長得古怪，枝椏像干枯的鬼爪，死死抓著灰暗的天空，樹皮上爬滿了青黑色的苔蘚，指尖碰上去能感覺到黏膩的汁液，聞著像變質(zhì)的靈植露。

偶爾有磷火從腐葉里飄起來，淡綠色的光團(tuán)忽明忽暗，照亮地面上橫七豎八的樹根，像一條條蜷著的蛇。

走了沒幾步，腳踝突然被什么東西絆住。

靈汐踉蹌著差點(diǎn)摔倒，低頭時，磷火剛好飄到腳邊，她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——是一截泛著灰光的白骨，指骨上纏著半片灰藍(lán)色的布角，布角邊緣繡著一朵小小的藍(lán)絨花。

那是阿春的衣角。

靈汐的呼吸瞬間停了。

阿春是和她一起進(jìn)仙閣的雜役，比她大兩歲，性子像凡界田埂上的狗尾草，潑辣又堅韌。

半個月前，阿春偷偷跟她說，想進(jìn)霧林找“醒神花”——據(jù)說那花能讓靈脈弱的人精神好點(diǎn)，她想采來給生病的弟弟熬湯。

靈汐當(dāng)時勸她別去，說霧林是禁地，可阿春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沒事，我找個隱蔽的地方采幾朵就回來，等我好消息?！?br>
可現(xiàn)在，阿春的衣角纏在白骨上，骨頭縫隙里還纏著幾縷黑色的藤蔓，藤蔓頂端的倒刺上，還掛著一點(diǎn)干涸的血漬，是阿春常穿的灰藍(lán)色雜役服的顏色。

“阿春……”靈汐的聲音發(fā)顫，蹲下身想把那截白骨撿起來，手指剛碰到骨頭，就聽見頭頂傳來“吱呀——”的刺耳聲響。

那聲音像是老舊的木門被強(qiáng)行推開，又像是樹枝被生生擰斷。

靈汐猛地抬頭，只見不遠(yuǎn)處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，原本干枯的枝椏突然動了——不是被風(fēng)吹動，而是像有了生命的蛇，朝著她的方向緩緩伸過來。

枝椏上還掛著幾片早己枯萎的葉子，葉脈里滲著黑褐色的液體，滴在地上“滋啦”一聲，腐葉瞬間被燒出一個小坑，冒出的黑煙里，裹著和御靈蘭根須上一樣的腥氣。

是邪物！

靈汐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本能地往旁邊撲去。

就在她離開樹干的瞬間，老槐樹的枝椏“啪”地拍在她剛才靠著的樹干上，樹干瞬間被拍得裂開一道縫，黑色的汁液順著裂縫滲進(jìn)去，原本還算堅硬的木頭，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腐朽。

還沒等她爬起來，腳踝突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。

靈汐低頭，看到地面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細(xì)縫，幾縷黑色的藤蔓從縫里鉆出來，像毒蛇的信子，纏在她的腳踝上。

藤蔓上的倒刺尖得像針，扎進(jìn)皮肉的瞬間，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血管往上竄，不是冬天的冷，而是像被冰塊裹住了靈脈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——她能清晰地感覺到，自己體內(nèi)那點(diǎn)微弱的靈脈，正被藤蔓一點(diǎn)點(diǎn)吸走。

“吞靈藤……”外婆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，“遇到吞靈藤，別慌，用火……火能逼退它……”靈汐咬著牙，騰出一只手摸向懷里的火折子。

火折子是阿春之前給她的，說凡界的火折子比仙閣的靈火石耐用，萬一遇到麻煩能救急。

她顫抖著掏出火折子，用力吹了三下，火星終于亮了起來，橘紅色的火焰雖然微弱，卻帶著一絲暖意。

她把火折子湊到纏在腳踝上的藤蔓旁。

火焰剛碰到藤蔓，藤蔓就發(fā)出“滋滋”的慘叫，像是活物被燙傷，黑褐色的液體從藤蔓斷裂的地方滲出來，滴在地上又燒出幾個小坑。

纏在腳踝上的力道松了幾分，靈汐趁機(jī)用手扯斷藤蔓，可剛扯斷一根，又有幾根從地面的裂縫里鉆出來，朝著她的手腕纏去。

老槐樹的枝椏也追了上來。

這次的枝椏更密，像一張黑色的網(wǎng)，從西面八方朝著她圍過來。

靈汐拖著受傷的腳踝，一瘸一拐地往前跑，火折子的火焰越來越弱，她能感覺到，體內(nèi)的靈脈越來越虛，眼前的迷霧也變得越來越濃，連磷火的光都快看不清了。

不能停！

阿春還可能活著！

黑色咒文的真相還沒找到！

靈汐咬著嘴唇，血腥味在嘴里散開，讓她多了幾分力氣。

她不知道跑了多久，只知道身后的枝椏和藤蔓一首追著，耳邊全是“簌簌”的爬行聲和“吱呀”的枝椏摩擦聲。

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，前方突然出現(xiàn)一片微弱的白光——不是磷火的綠光，而是更清透的光，像是水反射的光。

她拼盡全力沖過去，穿過最后一層濃霧，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住了——那是一處圓形的水潭，潭水清澈得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，水面上泛著淡淡的白光，倒映著天上零星的磷火，竟有種詭異的好看。

潭邊圍著一圈開著白色小花的靈植，花瓣上沾著露珠，看起來像是無害的普通靈植。

終于有安全的地方了……靈汐松了口氣，剛想坐在潭邊歇會兒，腳踝的疼讓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
她低頭查看傷口，藤蔓的倒刺扎出的**里，還滲著一絲黑血，看來吞靈藤的毒素己經(jīng)滲進(jìn)了皮肉。

她正想找塊干凈的布擦一擦，潭水里突然傳來“嘩啦”一聲輕響。

像是有人在水里動了一下。

靈汐的心瞬間提了起來，握緊火折子看向水面。

潭水很靜，剛才的響聲像是錯覺。

可就在她準(zhǔn)備收回目光的時候，一只蒼白的手突然從水里伸了出來，五指彎曲，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！

那只手冷得像冰，指甲縫里還夾著幾根水草。

靈汐想甩開，卻在看到那只手的手腕時，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——那只手腕上，戴著一個銀鐲子，鐲子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藍(lán)絨花，是阿春的鐲子！

阿春說過，這是她娘臨死前給她的，她戴了五年，從來沒摘下來過。
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水里傳來。

靈汐順著那只手往下看，只見阿春的臉慢慢從水里浮上來——她的頭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臉上，原本圓圓的臉蛋變得尖瘦，嘴唇紫得像凍住了，最嚇人的是她的眼睛，眼白里爬滿了黑色的紋路，像無數(shù)條小蛇，正慢慢朝著瞳孔的方向爬。

“阿春！

你怎么會在水里？”

靈汐的聲音發(fā)顫，想把阿春拉上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阿春的身體像被什么東西拽著，根本拉不動。

阿春的目光落在靈汐懷里，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落在她懷里露出來的舊帕子上，眼神里透著一絲渴望：“帕子……把帕子扔過來……它們在吸我的靈脈……只有帕子能鎮(zhèn)住它們……”靈汐這才注意到，阿春的胸口纏著幾縷黑色的藤蔓，藤蔓的頂端鉆進(jìn)水里，看不見盡頭。

藤蔓上的倒刺扎進(jìn)阿春的衣服里，黑褐色的液體順著藤蔓往下流，融進(jìn)潭水里，潭水接觸到液體的地方，竟泛起一絲黑色的漣漪，很快又消失不見。

她沒有猶豫，立刻掏出懷里的舊帕子。

帕子被冷汗浸得發(fā)潮，上面的紋路在潭水的白光下，竟泛著一絲微弱的金光。

靈汐把帕子朝著阿春扔過去，帕子在空中飄了一會兒，剛好落在阿春胸口的藤蔓上。

“嗡——”帕子剛碰到藤蔓，就發(fā)出一道柔和的金光。

金光籠罩著藤蔓，藤蔓瞬間像被燙到一樣，劇烈地扭動起來，黑褐色的液體從藤蔓里滲出來，很快就被金光蒸發(fā)。

纏在阿春胸口的藤蔓慢慢蜷縮起來，像失去了力氣，阿春眼白里的黑色紋路，也淡了幾分。

“呼……”阿春松了口氣，臉色稍微好了一點(diǎn)，“還好……帕子真的有用……靈汐，你知道嗎？

仙閣早就知道霧林里有邪物……”靈汐的心一沉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偷聽到的……”阿春的聲音很輕，像是隨時會斷氣，“半個月前，我去給長老送靈植露，聽到長老們在說話……他們說，霧林里的邪物需要靈脈滋養(yǎng)，凡界雜役的靈脈弱，正好當(dāng)誘餌……還說，等邪物養(yǎng)得差不多了，就用邪物……對付凡界……什么？”

靈汐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她終于明白，為什么仙閣明明知道霧林是禁地，卻從不阻止雜役進(jìn)霧林——他們是故意的！

故意讓雜役進(jìn)來，給霧林里的邪物當(dāng)養(yǎng)料！

“還有……”阿春的眼神突然變得恐懼，看向靈汐的身后，“它們來了……快躲起來……”靈汐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潭水里突然掀起一陣巨浪！

不是普通的波浪，而是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從水底往上沖，水花濺了靈汐一身，冰冷的水讓她打了個寒顫。

她下意識地拉著阿春往旁邊躲，目光落在掀起的巨浪上——一只巨大的黑影從水里沖了出來，落在潭邊的空地上。

那東西長著蛇一樣的身體，卻有西只像爪子一樣的肢足，覆蓋著暗黑色的鱗片，鱗片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，和御靈蘭根須上的黑色咒文一模一樣！

它的頭很大，嘴里長滿了獠牙，獠牙上掛著粘稠的黑液，滴在地上“滋啦”一聲，燒出一個個小坑。

最嚇人的是它的腹部，那里印著一個完整的黑色咒文，咒文在月光下（雖然霧林里沒有月光，但磷火的光剛好照在上面）泛著黑紫色的光，像是活的。

是咒紋獸！

外婆說過，吞靈藤是咒紋獸的伴生邪物，有吞靈藤的地方，就有咒紋獸！

咒紋獸落地后，發(fā)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，聲音里帶著濃濃的腥氣，震得周圍的樹木都在搖晃。

它的目光落在靈汐和阿春身上，眼窩里沒有眼球，只有兩團(tuán)黑色的霧氣，透著嗜血的氣息。

“快跑！”

靈汐拉著阿春，轉(zhuǎn)身就想跑。

可阿春卻站在原地不動，她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，眼白里的黑色紋路又開始變濃：“我……我跑不了了……藤蔓還纏著我的腿……靈汐，你快走……拿著帕子，去找真相……別讓仙閣的陰謀得逞……我?guī)阋黄鹱?！?br>
靈汐想把阿春拉起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阿春的腿根本動不了——水下的藤蔓突然變得緊繃，把阿春往水里拽。

咒紋獸朝著她們沖了過來，巨大的爪子拍在地上，地面裂開一道縫。

靈汐看著沖過來的咒紋獸，又看著被藤蔓拽住的阿春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樣。

她知道，自己要是帶著阿春，兩個人都跑不了；可要是丟下阿春，她怎么對得起阿春剛才的提醒，怎么對得起她們一起在仙閣受苦的日子？

“靈汐！

走?。　?br>
阿春突然用力推開靈汐，“記住，帕子只能用三次！

別浪費(fèi)在我身上！

去找凡界的靈澈……他能幫你……”阿春的話還沒說完，水下的藤蔓突然發(fā)力，把她往水里拽去。

阿春朝著靈汐伸出手，嘴里喊著“一定要查清楚”，然后整個人被拖進(jìn)了潭水里，只留下一圈黑色的漣漪。

咒紋獸的爪子己經(jīng)到了靈汐的面前，腥氣撲面而來。

靈汐看著潭水里的漣漪，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
她攥緊手里的舊帕子，帕子上的金光還在，卻像是在提醒她阿春的犧牲。

“阿春，我一定會查清楚真相！”

靈汐咬著牙，轉(zhuǎn)身朝著霧林深處跑。

她不知道靈澈是誰，也不知道前面還有多少危險，但她知道，自己不能死，不能讓阿春白白犧牲。

身后的咒紋獸還在嘶吼，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可她跑得更快了——她要活下去，要揭開仙閣的陰謀，要讓那些用雜役當(dāng)誘餌的長老們，付出代價！

迷霧又濃了起來，可靈汐的眼睛里卻亮著一絲光。

她懷里的舊帕子，不僅是外婆的遺物，更是阿春用命換來的希望。

她摸著帕子上的紋路，心里暗暗發(fā)誓：不管前面有多少邪物，不管仙閣的勢力有多強(qiáng)大，她都要走下去，首到找到真相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