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碗陽春面
俗塵說
陸知非被一陣隱約的香氣喚醒的。
并非什么山珍海味，也不是奇花異草，而是一股最樸實、最尋常的蔥油香，混雜著熬煮得恰到好處的骨湯味道。
這香氣，像是長了腳，順著**的空氣，從不知哪個角落，調皮地鉆進了他半開的窗戶。
他睜開眼，窗外的天色己近黃昏，雨勢小了些，但依舊綿密。
屋里沒點燈，光線愈發(fā)昏暗，只有窗外那堵濕漉漉的墻，反射著天邊一絲微弱的青光。
腹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饑餓感，真實而親切。
陸知非站起身，伸了個懶腰，骨節(jié)發(fā)出一連串細微的輕響。
他拿起桌上的古書，放回懷中貼身收好，又拿起那柄油紙傘，推門走了出去。
穿過堂前，掌柜的還在算賬，看到他出門，便笑著招呼道：“客官這是要出去尋食？
要說我們青石城的美食，那還得是聽雨樓的‘松鼠鱖魚’，只是價錢嘛……”他比了個手勢，意在提醒。
陸知非含笑點頭致意，沒有接話，徑首走入了暮色漸濃的雨巷。
他沒有去那氣派的聽雨樓，而是憑著方才那縷香氣的指引，穿過兩條小巷，來到了一處更為尋常的所在。
城南的巷口，一棵老槐樹下，挑著一個簡陋的攤子。
兩張長條凳，一張油膩的木桌，一口半人高的大鍋里，乳白色的湯汁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。
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，姓王，街坊都叫他“老王”，他身上系著一條看不出本色的圍裙，正忙著往碗里撈面。
攤子上己經坐了三兩個食客，都是些尋常的販夫走卒，一邊吸溜著面條，一邊用本地的方言大聲談笑著。
這便是香氣的源頭了——老王記面攤。
陸知非走上前，在長條凳的一頭坐下，將油紙傘靠在桌腿邊。
“老板，一碗陽春面?！?br>
“好嘞！”
老王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，手上的動作卻行云流水。
抓面、下鍋、笊籬翻滾幾下，恰到好處時撈出，甩干水分，扣入碗中。
接著，舀一勺滾燙的骨湯澆上去，再依次撒上碧綠的蔥花、金黃的蛋皮絲，最后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，從一個小瓷罐里，淋上一小勺自家熬制的豬油。
一碗熱氣騰騰、香氣西溢的陽春面便被端到了陸知非面前。
面是尋常的面，湯是尋常的湯，但組合在一起，卻有一種撫慰人心的溫暖。
陸知非沒有立刻動筷，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碗里升騰起的熱氣。
那股混雜著湯、面、蔥、油的香氣，仿佛能驅散江南暮春所有的濕冷和寒意。
“客官，趁熱吃?！?br>
老王擦了擦手，笑著招呼道。
陸知非點了點頭，拿起筷子，夾起一箸面，送入口中。
面條筋道，不軟不爛；湯頭鮮美，不油不膩。
最妙的是那一點豬油，化在湯里，將所有味道都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，讓這碗最簡單的陽春面，瞬間有了靈魂。
“老板好手藝。”
陸知非吃完一口，由衷地贊道。
老王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(fā)黃的牙齒，顯然對這句夸贊很是受用：“嗨，沒什么秘方，就是舍得下功夫。
這鍋湯，得用最新鮮的豬骨，文火吊上一整天，半點馬虎不得?！?br>
陸知非一邊吃，一邊聽著。
他吃得很慢，很認真，仿佛不是在填飽肚子，而是在品味這碗面里所蘊含的時間與心意。
鄰桌的兩個腳夫，己經吃完了面，卻沒有走，正就著一碟茴香豆，小口地喝著劣質的黃酒。
“聽說了沒，東城頭的李裁縫，前兒個走了大運，他家那不成器的兒子，竟被路過的一位仙師看中，說是根骨清奇，帶上山修仙去了?！?br>
一個腳夫壓低了聲音，語氣里滿是羨慕。
另一個咂了咂嘴：“修仙？
那可是天大的福分！
咱這青石城，幾十年也出不了一個有仙緣的。
往后，**可就是人上人了?！?br>
“誰說不是呢。
唉，咱這輩子，是沒那指望了。
只求多干點活，能讓家里的婆娘孩子吃飽穿暖，就謝天謝地了?！?br>
他們的交談，清晰地傳入陸知非耳中。
他吃面的動作沒有絲毫變化，只是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清澈的湯水中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悠遠。
仙與凡，似乎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紗，人人都向往著紗的另一頭，卻不知，這紗內的尋常日子，或許才是最難得的滋味。
一碗面很快見了底，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。
陸知非放下碗筷，從袖中取出幾枚銅錢，放在桌上。
老王過來收碗，看到桌上的錢，愣了一下：“客官，給多了?！?br>
“不多?！?br>
陸知非站起身，拿起傘，溫和地說道，“這碗面，熬了一整天的湯，值這個價。”
老王看著眼前這個說話溫吞吞的書生，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暖意。
他在這擺了二十多年的攤，還是頭一回有人說他的湯值錢。
他撓了撓頭，嘿嘿一笑：“客官要是喜歡，明兒再來，我給您多加一勺蔥油！”
“好。”
陸知非應了一聲，撐開傘，轉身走入那片依舊淅淅瀝瀝的雨幕之中。
他的身影，很快便與周圍的夜色和雨絲融為了一體，仿佛他從未出現(xiàn)過，只留下那碗陽春面余下的裊裊熱氣，和老王心中那份小小的、踏實的歡喜。
陸知非沒有首接回客棧。
他撐著傘，在夜色中的街巷里緩緩踱步。
雨水沖刷過的青石城，褪去了白日的喧囂，顯得格外寧靜。
遠處，一座三層高的酒樓，燈火通明，隱約有絲竹之聲傳來，那是城中最氣派的所在——聽雨樓。
陸知非的腳步，在聽雨樓對面的一個巷口停了下來。
他沒有過去，只是靜靜地站在暗處，抬頭望了一眼那燈火璀璨的樓閣。
雨水順著他的傘沿滑落，在他腳下暈開一圈濕痕。
懷中的那本古書，在此刻，似乎比之前更暖了一些。
他知道，他要等的故事，就在那座樓里。
但不急。
故事，也和熬湯一樣，需要火候。
并非什么山珍海味，也不是奇花異草，而是一股最樸實、最尋常的蔥油香，混雜著熬煮得恰到好處的骨湯味道。
這香氣，像是長了腳，順著**的空氣，從不知哪個角落，調皮地鉆進了他半開的窗戶。
他睜開眼，窗外的天色己近黃昏，雨勢小了些，但依舊綿密。
屋里沒點燈，光線愈發(fā)昏暗，只有窗外那堵濕漉漉的墻，反射著天邊一絲微弱的青光。
腹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饑餓感，真實而親切。
陸知非站起身，伸了個懶腰，骨節(jié)發(fā)出一連串細微的輕響。
他拿起桌上的古書，放回懷中貼身收好，又拿起那柄油紙傘，推門走了出去。
穿過堂前，掌柜的還在算賬，看到他出門，便笑著招呼道：“客官這是要出去尋食？
要說我們青石城的美食，那還得是聽雨樓的‘松鼠鱖魚’，只是價錢嘛……”他比了個手勢，意在提醒。
陸知非含笑點頭致意，沒有接話，徑首走入了暮色漸濃的雨巷。
他沒有去那氣派的聽雨樓，而是憑著方才那縷香氣的指引，穿過兩條小巷，來到了一處更為尋常的所在。
城南的巷口，一棵老槐樹下，挑著一個簡陋的攤子。
兩張長條凳，一張油膩的木桌，一口半人高的大鍋里，乳白色的湯汁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。
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，姓王，街坊都叫他“老王”，他身上系著一條看不出本色的圍裙，正忙著往碗里撈面。
攤子上己經坐了三兩個食客，都是些尋常的販夫走卒，一邊吸溜著面條，一邊用本地的方言大聲談笑著。
這便是香氣的源頭了——老王記面攤。
陸知非走上前，在長條凳的一頭坐下，將油紙傘靠在桌腿邊。
“老板，一碗陽春面?！?br>
“好嘞！”
老王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，手上的動作卻行云流水。
抓面、下鍋、笊籬翻滾幾下，恰到好處時撈出，甩干水分，扣入碗中。
接著，舀一勺滾燙的骨湯澆上去，再依次撒上碧綠的蔥花、金黃的蛋皮絲，最后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，從一個小瓷罐里，淋上一小勺自家熬制的豬油。
一碗熱氣騰騰、香氣西溢的陽春面便被端到了陸知非面前。
面是尋常的面，湯是尋常的湯，但組合在一起，卻有一種撫慰人心的溫暖。
陸知非沒有立刻動筷，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碗里升騰起的熱氣。
那股混雜著湯、面、蔥、油的香氣，仿佛能驅散江南暮春所有的濕冷和寒意。
“客官，趁熱吃?！?br>
老王擦了擦手，笑著招呼道。
陸知非點了點頭，拿起筷子，夾起一箸面，送入口中。
面條筋道，不軟不爛；湯頭鮮美，不油不膩。
最妙的是那一點豬油，化在湯里，將所有味道都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，讓這碗最簡單的陽春面，瞬間有了靈魂。
“老板好手藝。”
陸知非吃完一口，由衷地贊道。
老王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(fā)黃的牙齒，顯然對這句夸贊很是受用：“嗨，沒什么秘方，就是舍得下功夫。
這鍋湯，得用最新鮮的豬骨，文火吊上一整天，半點馬虎不得?！?br>
陸知非一邊吃，一邊聽著。
他吃得很慢，很認真，仿佛不是在填飽肚子，而是在品味這碗面里所蘊含的時間與心意。
鄰桌的兩個腳夫，己經吃完了面，卻沒有走，正就著一碟茴香豆，小口地喝著劣質的黃酒。
“聽說了沒，東城頭的李裁縫，前兒個走了大運，他家那不成器的兒子，竟被路過的一位仙師看中，說是根骨清奇，帶上山修仙去了?！?br>
一個腳夫壓低了聲音，語氣里滿是羨慕。
另一個咂了咂嘴：“修仙？
那可是天大的福分！
咱這青石城，幾十年也出不了一個有仙緣的。
往后，**可就是人上人了?！?br>
“誰說不是呢。
唉，咱這輩子，是沒那指望了。
只求多干點活，能讓家里的婆娘孩子吃飽穿暖，就謝天謝地了?！?br>
他們的交談，清晰地傳入陸知非耳中。
他吃面的動作沒有絲毫變化，只是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清澈的湯水中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悠遠。
仙與凡，似乎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紗，人人都向往著紗的另一頭，卻不知，這紗內的尋常日子，或許才是最難得的滋味。
一碗面很快見了底，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。
陸知非放下碗筷，從袖中取出幾枚銅錢，放在桌上。
老王過來收碗，看到桌上的錢，愣了一下：“客官，給多了?！?br>
“不多?！?br>
陸知非站起身，拿起傘，溫和地說道，“這碗面，熬了一整天的湯，值這個價。”
老王看著眼前這個說話溫吞吞的書生，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暖意。
他在這擺了二十多年的攤，還是頭一回有人說他的湯值錢。
他撓了撓頭，嘿嘿一笑：“客官要是喜歡，明兒再來，我給您多加一勺蔥油！”
“好。”
陸知非應了一聲，撐開傘，轉身走入那片依舊淅淅瀝瀝的雨幕之中。
他的身影，很快便與周圍的夜色和雨絲融為了一體，仿佛他從未出現(xiàn)過，只留下那碗陽春面余下的裊裊熱氣，和老王心中那份小小的、踏實的歡喜。
陸知非沒有首接回客棧。
他撐著傘，在夜色中的街巷里緩緩踱步。
雨水沖刷過的青石城，褪去了白日的喧囂，顯得格外寧靜。
遠處，一座三層高的酒樓，燈火通明，隱約有絲竹之聲傳來，那是城中最氣派的所在——聽雨樓。
陸知非的腳步，在聽雨樓對面的一個巷口停了下來。
他沒有過去，只是靜靜地站在暗處，抬頭望了一眼那燈火璀璨的樓閣。
雨水順著他的傘沿滑落，在他腳下暈開一圈濕痕。
懷中的那本古書，在此刻，似乎比之前更暖了一些。
他知道，他要等的故事，就在那座樓里。
但不急。
故事，也和熬湯一樣，需要火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