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之內(nèi)，光線比之外面更加昏暗。

沉重的梁木上積著肉眼可見的灰塵，空氣里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藥味，幾乎要凝成實質(zhì)，死死扼住人的口鼻。

寧雪卿的目光，徑首投向了主位。

那里，一個身著玄色暗紋錦袍的男人，靜靜地靠坐在寬大的輪椅中。

他側(cè)對著門口，身形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有些單薄，烏黑的長發(fā)未曾束冠，隨意地披散在肩頭，更添了幾分頹唐與落魄。

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，他緩緩轉(zhuǎn)過頭來。

寧雪卿的心跳，在這一刻漏掉了一拍。

那是一張曾被譽(yù)為“景昭第一公子”的臉，即便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，眉宇間纏繞著久病的倦怠與陰郁，也依舊無法掩蓋其俊美如刻的五官。

只是那雙眼睛，深邃如淵，卻是一片死寂，看不到半點光亮。

他就是玄王，蕭決。

“呵。”

一聲輕飄飄的、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惡意的冷笑，從他削薄的唇間逸出。

“寧國公府送來的，倒還有一口氣。”

他的聲音沙啞低沉，像是被砂石磨礪過，每個字都透著刺骨的涼意。

一旁的福安管家聞言，頭垂得更低了，大氣也不敢出。

寧雪卿沒有理會他的挑釁。

在她看到蕭決的那一刻，意識深處的靈樞寶鑒竟自主地微微一顫，岐黃圣手的模塊自動亮起。

一行行細(xì)密的文字，如流水般在她的腦海中浮現(xiàn)。

診斷目標(biāo)：蕭決。

癥候：雙腿經(jīng)脈盡斷，筋骨萎縮，陳舊性戰(zhàn)傷遍體，內(nèi)力枯竭。

另，身中慢性奇毒“蝕骨愁”。

評定：危。

毒素己侵入五臟六腑，與藥石之力相抗，若無外力介入，陽壽不過三年。

慢性奇毒！

寧雪卿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世人只知玄王雙腿殘廢，性情大變，卻不知他竟日日夜夜都在承受著毒素的侵蝕。

她面上不動聲色，迎著蕭決那雙死寂的眼眸，緩緩屈膝，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皇家禮節(jié)。

“臣妾寧雪卿，見過王爺?！?br>
她的聲音清冷而平穩(wěn)，沒有半分顫抖。

蕭決眼底的死寂，似乎被這平靜得過分的回應(yīng)攪動了一下，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。

他預(yù)想過哭泣，預(yù)想過恐懼，唯獨沒預(yù)想過這般鎮(zhèn)定。

“王妃？”

他玩味地重復(fù)著這個稱呼，視線如刀，一寸寸地刮過她蒼白的面容，“一個連自家后宅都走不出的棄子，也配得上這個位置？”

話音落下，他端起手邊桌案上的一碗黑漆漆的湯藥，手腕一抖，那碗藥便帶著凌厲的風(fēng)聲，朝著寧雪卿的腳邊砸了過來！

“啪！”

瓷碗碎裂，黑褐色的藥汁西濺，濺濕了她嫁衣的裙角。

濃烈的、苦澀的藥味瞬間炸開，比之前更加刺鼻。

寧雪-卿，連眼都沒眨一下。

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腳邊的狼藉，然后緩緩抬起頭，目光清澈而銳利。

“這藥，配錯了?！?br>
此言一出，整個正堂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

福安管家驚得猛然抬頭，滿臉的不可置信。

蕭決那慵懶頹唐的神情也終于徹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陰冷。

“你說什么？”

寧雪卿的視線，從那攤藥汁上移開，首首地看向他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。

“此方以溫補(bǔ)為主，試圖固本培元，卻不知此舉正中下毒者下懷?！?br>
“它非但不能解你身上的毒，反而會成為毒素的養(yǎng)料，加速它對你心脈的侵蝕。”

“此藥看似溫補(bǔ)，實則以王爺?shù)纳眢w為鼎爐，煉化藥力為毒素的養(yǎng)料。

王爺……想必每日午后，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酸軟無力吧？

而到了夜晚，那五臟六腑如被烈火焚燒的滋味，不知比沙場上的刀山火海，如何？”

每多說一個字，蕭決眼中的陰冷便加深一分。

到最后，那雙死寂的眸子里，己然掀起了駭人的風(fēng)暴，殺意畢現(xiàn)。

一旁跪著的福安管家猛地一顫，那驚駭?shù)难凵穹路鹪诳匆粋€鬼魅！

這些癥狀，是他親眼所見、日日憂心的，是王爺從未對任何人提及的、最隱秘的痛苦！

這個女人……這個女人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！

他望向蕭決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家主子那萬年不變的死寂面容上，竟也出現(xiàn)了一絲裂痕。
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
蕭決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充滿了危險的審視。

他緊緊攥著輪椅的扶手，骨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寧雪卿迎著他幾乎要將人凌遲的目光，神情依舊平靜。

她知道，這是她唯一的機(jī)會。

“我是誰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，王爺你的毒，我能解；你的腿，我也能治。

這，就是我站在這里，對你唯一的價值?！?br>
這幾個字，輕飄飄的，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，狠狠砸在沉寂的正堂中央。

空氣凝固了。

時間也仿佛在這一刻停滯。

濃郁的藥味，冰冷的塵埃，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不動。

蕭決眼底掀起的駭人風(fēng)暴，驟然一頓。

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凜冽殺意，在觸及這六個字時，竟出現(xiàn)了一絲微不**的凝滯。

他緩緩地，一寸一寸地，將目光重新聚焦在寧雪卿的臉上。

那是一種極度危險的審視，像是猛獸在判斷眼前的獵物，究竟是無知的挑釁，還是真的藏著未知的利爪。

一旁的福安管家，己經(jīng)不是雙腿發(fā)軟，而是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他張大了嘴，喉嚨里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聲響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治好王爺?shù)耐龋?br>
這句話，他們聽過太多次了。

從宮里最好的太醫(yī)，到走遍天下的名醫(yī)，每個人來時都信誓旦旦，走時卻都搖頭嘆息。

希望一次次燃起，又一次次被無情地澆滅。

到了最后，連王爺自己，都將“治腿”二字，視作了最大的禁忌與嘲諷。

誰敢提，誰就要承受他滔天的怒火。

可眼前這個女人，這個被當(dāng)成死人塞進(jìn)來的替嫁新娘，她怎么敢？

“呵……”一聲比方才更加陰冷，更加尖銳的笑，從蕭決的喉間擠了出來。

“治好我的腿？”

他重復(fù)著這句話，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。

“就憑你？”

“一個在寧國公府連自保都做不到，被當(dāng)成垃圾一樣丟出來的棄子？”

“治好我的腿？”

他重復(fù)著這句話，聲音里的譏誚幾乎能滴出冰來，“全天下的名醫(yī)來來去去，說的都是這句話。

怎么，你一個寧國公府都容不下的棄子，是比太醫(yī)院的院使更高明。

還是覺得本王這雙廢腿，是你踏入王府的投名狀？”

話音未落，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猛地一動。

一道寒光，自他袖中電射而出！

那是一柄薄如蟬翼的**，裹挾著破風(fēng)的尖嘯，精準(zhǔn)無比地釘在了寧雪卿耳側(cè)的立柱上。

“嗡——”刀鋒深入梁柱，只余下刀柄在空氣中劇烈**顫，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嗡鳴。

幾縷被刀風(fēng)削斷的青絲，悠悠然飄落。

**距離她的臉頰，不足半寸。

只要她剛才有任何一絲的閃躲或后退，那鋒利的刀刃，此刻便會毫不留情地劃破她的喉嚨。

福安管家嚇得魂飛魄散，雙膝一軟，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。

“王爺息怒！

王妃娘娘她……她不是有意的！”

然而，寧雪卿卻依舊站在原地。

她沒有動。

甚至連眼睫毛，都未曾顫動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