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鏡中魅影雷聲滾過的瞬間，沈硯猛地回頭，門縫里的黑影像被陽光曬化的墨，倏然消失了。

走廊里只剩下風(fēng)雨穿過窗欞的嗚咽，像誰在暗處抽噎。

他扶著墻站起身，手心全是冷汗，解剖刀的刀柄濕滑得幾乎握不住。

剛才鏡中的畫面在腦海里反復(fù)閃現(xiàn)——那旗袍的領(lǐng)口繡著朵暗紅色的花，像極了父親日記里夾著的那片干枯的石榴花瓣，邊緣帶著焦黑的痕跡，仿佛被火燎過。

“吱呀——”隔壁房間的門被風(fēng)吹開，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，像只半開的眼睛。

沈硯握緊解剖刀，一步步挪過去，走廊的地板在腳下發(fā)出痛苦的**，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，敲得人心慌。

隔壁房間比他住的那間更破敗，墻角結(jié)著厚厚的蛛網(wǎng)，像件蒙塵的紗衣。

一張舊木桌擺在窗邊，桌腿己經(jīng)朽爛，歪斜著支撐著，仿佛隨時會散架。

桌上放著個搪瓷杯，杯口缺了個角，里面積著灰，像盛著一杯凝固的黑夜。

沈硯的目光被桌角的一樣?xùn)|西吸引了——那是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，封面上用紅漆寫著個“劉”字，漆皮剝落，像塊結(jié)痂的傷疤。

他伸手去拿，指尖剛觸到封面，就聽到“嘩啦”一聲，筆記本里掉出一疊照片。

照片己經(jīng)泛黃發(fā)脆，邊緣卷曲得像干枯的樹葉。

第一張是個年輕男人的半身照，穿著警服，眉眼硬朗，嘴角帶著笑，**是14號老宅的大門。

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這男人的眉眼，和卷宗里劉建軍的證件照幾乎一模一樣。

他拿起第二張照片，手指突然頓住。

照片上是個穿旗袍的女人，站在老宅的花園里，手里捧著一束石榴花，笑容明媚得像曬足了太陽的花。

她的旗袍領(lǐng)口，赫然繡著一朵暗紅色的花，和鏡中黑影的領(lǐng)口一模一樣。

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行小字：“曼麗，1943年夏?！?br>
蘇曼麗！

沈硯的呼吸急促起來，他翻看著剩下的照片，大多是蘇曼麗和那個年輕**的合影，有時在花園里蕩秋千，有時在客廳里看書，照片里的老宅還很完整，朱漆大門亮得能照出人影，花園里的石榴樹開滿了花，像堆著一團(tuán)團(tuán)火焰。

最后一張照片被撕成了兩半，用膠帶勉強(qiáng)粘在一起。

照片上，蘇曼麗站在閣樓門口，臉色蒼白，身后的門半開著，能看到里面漆黑的陰影。

她的手腕上多了道紅痕，像條細(xì)細(xì)的血蛇，而那個年輕**，正舉著相機(jī)，鏡頭對著她，臉上沒有笑容。

沈硯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夾回筆記本，剛想合上，卻發(fā)現(xiàn)最后一頁夾著張紙條，字跡潦草，像是急著寫就：“她知道了，他們要動手了。

井里的東西不能留，今晚必須轉(zhuǎn)移?！?br>
井？

沈硯立刻想起后院那口被青苔覆蓋的古井，井繩像條蛇一樣垂在水里。

他把筆記本塞進(jìn)懷里，轉(zhuǎn)身往門外走，剛到門口，就聽到樓下傳來“篤、篤、篤”的聲音——王老頭的拐杖聲。

腳步聲在一樓客廳停住了，接著是模糊的說話聲，王老頭的聲音像磨砂紙擦過木頭：“……今晚不安生，你也別出來瞎逛……”另一個聲音很輕，像風(fēng)吹過樹葉，聽不清在說什么，但沈硯莫名覺得那聲音很熟悉，像在哪里聽過。

他屏住呼吸，貼著墻壁往下走，樓梯的木板“咯吱”作響，在這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走到二樓轉(zhuǎn)角時，他看到王老頭正站在客廳中央，背對著他，手里拿著個煤油燈，昏黃的光暈在他周圍跳動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貼在墻上，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。

“當(dāng)年要是聽我的，把那東西燒了，也不會有這么多事?！?br>
王老頭對著空氣說話，拐杖在地上頓了頓，“現(xiàn)在第九個來了，跟**一個樣，鼻子比狗還靈?！?br>
空氣里仿佛有個無形的人在回應(yīng)，煤油燈的火苗突然歪了歪，映得王老頭的臉一半亮一半暗，像張裂開的面具。

“他在看照片?！?br>
王老頭突然說，聲音里帶著點(diǎn)冷笑，“劉建軍那小子，就是太較真，非要查井里的事，最后把自己搭進(jìn)去了?！?br>
沈硯的后背一陣發(fā)涼——王老頭在跟誰說話？

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看照片？

就在這時，閣樓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，像是有人踩在了松動的木板上。

王老頭猛地抬頭，拐杖指向樓梯口：“別去招惹他！

等時機(jī)到了，自然會有結(jié)果?！?br>
閣樓的響動停了。

王老頭轉(zhuǎn)過身，沈硯趕緊縮回二樓轉(zhuǎn)角的陰影里，心臟跳得像要撞破胸膛。

他看著王老頭拄著拐杖往門房走，煤油燈的光暈越來越小，最后消失在門房的門口，只留下一串“篤、篤”的聲響，像在倒計時。

等王老頭的腳步聲徹底消失，沈硯才剛從陰影里走出來，快步回到三樓房間，反鎖上門，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。

懷里的筆記本像塊烙鐵，燙得他心口發(fā)慌。

他把照片攤在床上，借著手機(jī)的光仔細(xì)看著蘇曼麗的旗袍。

領(lǐng)口的暗紅花紋其實是石榴花，花瓣邊緣繡著細(xì)密的金線，只是年代久遠(yuǎn)，金線己經(jīng)氧化發(fā)黑，看起來像暗紅色。

“井里的東西……”沈硯想起紙條上的話，又看向窗外。

后院的古井在雨幕里像個黑洞，井繩在風(fēng)中輕輕搖晃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井下拽著它。

手機(jī)突然震動起來，是李然發(fā)來的視頻通話請求。

沈硯趕緊接起，李然的大臉占滿了屏幕，**是警局的檔案室。

“沈哥，你猜我找到什么了？”

李然興奮地晃了晃手里的卷宗，“1943年蘇曼麗失蹤案的補(bǔ)充記錄，當(dāng)年負(fù)責(zé)案子的**，叫劉振邦，就是你說的那個劉建軍的爺爺！”

沈硯的眼睛亮了：“里面有什么？”

“記錄很簡單，說蘇曼麗是自愿離開的，還留了封信?！?br>
李然翻著卷宗，“但我發(fā)現(xiàn)個奇怪的地方，卷宗里附了張現(xiàn)場照片，蘇曼麗的梳妝臺抽屜里，有個空的首飾盒，盒底刻著個‘沈’字?！?br>
沈字？

沈硯的心猛地一跳，父親的日記里，每提到蘇曼麗，結(jié)尾都畫著一個小小的石榴圖案，難道父親的死，和蘇曼麗有關(guān)？

“還有更奇怪的，”李然的聲音壓低了，“我查了劉振邦的檔案，他后來突然辭職了，回老家沒多久就瘋了，嘴里總念叨著‘井里有眼睛’?！?br>
井里有眼睛？

沈硯下意識地看向窗外的古井，雨水打在井臺上，濺起的水花像無數(shù)只眨動的眼睛。

“沈哥，你那邊怎么黑乎乎的？”

李然注意到屏幕里的昏暗，“你沒事吧？

那宅子邪乎得很，不行就先回來?！?br>
“我沒事?！?br>
沈硯揉了揉眉心，“對了，幫我查個人，王老頭，住在14號老宅門房，跛腳，大概七十多歲。”

“行，我明天一早就去查?！?br>
李然點(diǎn)頭，“沈哥，你千萬別半夜瞎逛，尤其是別去閣樓和后院，卷宗里寫著，前幾個死者出事前，都去過這兩個地方?！?br>
掛了視頻，房間里又恢復(fù)了寂靜，只有雨聲敲打著窗戶。

沈硯躺在床上，卻毫無睡意，蘇曼麗的笑容、劉振邦的警服、王老頭的拐杖聲，在腦海里纏成一團(tuán)亂麻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，突然聽到一陣細(xì)微的“滴答”聲，像是水滴落在地板上。

他睜開眼，側(cè)耳傾聽，聲音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。

沈硯拿起解剖刀和手機(jī)，輕輕推**門。

隔壁房間的門還開著，“滴答”聲更清晰了，帶著點(diǎn)黏膩的節(jié)奏，像血滴在地上。

他打開手機(jī)手電筒，光柱掃過房間，最終停在墻角。

那里的地面濕漉漉的，一攤深色的液體正從墻根慢慢滲出來，像一條蠕動的蛇。

沈硯深吸一口氣，一步步走過去。

液體散發(fā)著淡淡的腥氣，像生銹的鐵。

他蹲下身，用解剖刀輕輕挑起一點(diǎn)，放在鼻尖聞了聞——是血，而且是新鮮的血。

血是從墻根的裂縫里滲出來的。

沈硯用刀沿著裂縫劃了劃，墻皮簌簌地往下掉，露出里面的磚塊。

其中一塊磚是松動的，他伸手一摳，磚塊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，像只睜著的眼睛。

“滴答——滴答——”血就是從洞里滴出來的。

沈硯打開手電筒往里照，洞口不深，里面似乎塞著什么東西。

他伸手進(jìn)去摸，指尖觸到一塊冰涼光滑的物體，像是木頭。

他把那東西拽了出來——是個巴掌大的木盒，雕著石榴花紋，鎖扣是黃銅的，己經(jīng)銹死了。

木盒上沾著暗紅色的血，順著花紋流淌，像畫上去的紅絲帶。

就在這時，閣樓的戲聲又響了起來，咿咿呀呀的，比剛才更近了，像是有人走下了樓梯。

沈硯趕緊把木盒塞進(jìn)懷里，用手機(jī)照著往自己房間跑，身后的腳步聲“咚、咚、咚”地跟著，沉重得像踩在他的心臟上。

他沖進(jìn)房間反鎖上門，背靠著門大口喘氣，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。

戲聲就在門外，婉轉(zhuǎn)的調(diào)子像條軟繩，纏著門縫往里鉆。

沈硯握緊解剖刀，盯著門板。

門板上的木紋在手極光下扭曲著，像一張張人臉。

突然，一道影子從門縫里透進(jìn)來，越來越長，最后停在他的腳邊——是個穿旗袍的影子，手里似乎還拿著什么，像一束花。

戲聲停了。

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，“篤、篤、篤”，和王老頭的拐杖聲一模一樣。

沈硯的心跳到了嗓子眼，他舉起解剖刀，盯著門把手。

門把手緩緩轉(zhuǎn)動了半圈，停住了。

“沈先生，”門外傳來王老頭沙啞的聲音，“你睡了嗎？

我好像聽到你這邊有動靜?！?br>
沈硯沒說話，握緊刀的手在發(fā)抖。

“沈先生？”

王老頭又敲了敲門，“剛才看到個黑影進(jìn)了你隔壁房間，你沒事吧？

要不要我進(jìn)去看看？”

沈硯還是沒說話。

他看到門縫里的影子動了動，旗袍的下擺掃過地面，像條蛇在游走。

過了半晌，王老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，帶著點(diǎn)嘆息：“那你好好休息，有事叫我。”

拐杖聲“篤、篤、篤”地遠(yuǎn)去了。

沈硯癱坐在地上，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。

他拿出那個木盒，用解剖刀撬開銹死的鎖扣。

盒子里鋪著暗紅色的絨布，上面放著一支銀簪，簪頭是朵石榴花，花蕊鑲嵌著紅色的寶石，像滴凝固的血。

絨布下還壓著張紙條，字跡娟秀，是女人的筆跡：“敬山，他們要我嫁給他，我不嫁。

井里的東西我藏好了，等你回來。

曼麗絕筆?！?br>
敬山？

沈敬山？

祖父的名字！

沈硯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像被雷劈中。

祖父和蘇曼麗認(rèn)識？

而且關(guān)系不一般？

父親的死，難道和祖父有關(guān)？

他拿起銀簪，指尖觸到寶石，突然感到一陣刺痛——寶石上有道細(xì)小的裂縫，里面似乎卡著什么東西。

他用解剖刀的刀尖挑了挑，挑出一小片卷起來的紙。

紙片比指甲還小，上面用鉛筆寫著兩個字：“第九”。

第九？

第九個房客？

還是第九天？

沈硯猛地想起王老頭說的話：“前幾個住這兒的，都不怎么聽話?！?br>
難道每個房客都對應(yīng)著一個數(shù)字？

父親是第八個，自己是第九個？

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，月光透過云層灑下來，照亮了墻上的穿衣鏡。

沈硯抬頭望去，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，眼神慌亂，而他身后的門縫里，那道旗袍黑影又出現(xiàn)了，這次她沒有貼在門縫上，而是站在房間中央，手里捧著一束石榴花，花瓣上的水珠像眼淚一樣往下掉。

沈硯猛地回頭，房間里空無一人。

他再看向鏡子，鏡中的黑影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露出了臉——那是張蒼白的臉，眉眼和沈硯有幾分相似，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笑。

她舉起石榴花，花瓣紛紛揚(yáng)揚(yáng)地落下，像滴下來的血。

鏡子里的沈硯，突然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