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日的喧囂漫過皇城根時，紫垣衛(wèi)宸山莊的飛檐正垂著晨露。

我坐在窗邊數(shù)著檐角銅鈴，十三歲的骨架裹在素色錦袍里，袖口空蕩蕩晃悠著，確實撐不起沈家男兒該有的英武。

墻外傳來百姓山呼萬歲的聲浪，混著宮里禮炮的悶響，像要把整座京城掀翻過來，今兒是發(fā)小朱厚熜**的日子，十五歲的少年天子，該正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接受山呼吧。

院外突然響起鐵靴碾過青石板的聲響，比宮里的禮炮更讓人心頭發(fā)緊。

我抬頭時，正撞見沈指揮使推門進來。

他玄色蟒紋袍還沾著朝露，腰間玉帶扣得一絲不茍，銀線繡的蟒紋在晨光里泛著冷光。

聽周邊錦衣衛(wèi)叔叔們的恭喜，知道，沈副指揮升成指揮使，還領(lǐng)了“忠勇伯”。

他目光掃過我時，像在打量一柄沒開刃的劍，帶著審視，還有點不易察覺的困惑。

“聽說你上月那場病，把舌頭也病鈍了？”

他聲音里帶著金戈鐵**糙意，不像問兒子，倒像審犯人。

我指尖掐著窗欞木縫，沒應(yīng)聲。

這具身體的原主確實病得蹊蹺，高燒不退時總喊著胡話，等我睜開眼，就只剩個空殼子了。

內(nèi)室傳來絹帕窸窣聲，母親扶著門框出來，鬢角還掛著淚痕。

她月白的襦裙上繡著纏枝蓮，襯得膚色愈發(fā)瑩白，看見父親便慌忙屈膝：“夫君剛回，先歇歇吧。

老三他……歇什么？”

父親打斷話頭，轉(zhuǎn)身從廊下兵器架上抄起桿梨花槍。

槍身锃亮，映出他西方臉膛上緊抿的唇，“沈家的槍，從楚霸王那時起就沒歇過。

老大十二歲能開三石弓，你倒好，一場病把自己窩成只家雀?！?br>
槍尖點地時發(fā)出金石響，他忽然擰身出槍。

槍影如白蛇竄起，裹著勁風(fēng)掃過窗欞，我下意識偏頭，發(fā)梢被風(fēng)帶得貼在臉頰上。

“看好了”他沉喝一聲，槍尖陡然停在我鼻尖前寸許，槍纓上的紅絨簌簌抖著，“這叫‘潛龍出淵’，是霸王槍的起手式。

當(dāng)年你祖父憑這一槍，在土木堡挑落過三個瓦剌騎兵?！?br>
母親驚呼著想去攔，卻被他眼神定在原地。

他收槍時帶起的風(fēng)掀動我衣襟，我看見他喉結(jié)滾動了下，像是把什么話咽了回去。

“你兄長十二歲時，這槍能舞得跟風(fēng)車似的?！?br>
他掂了掂槍桿，目光掃過我細瘦的手腕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，“你身子骨弱，我不逼你。

但從今日起，每日卯時隨我扎馬步。”

我盯著他手背凸起的青筋，那是常年握槍磨出的老繭。

這雙手曾護著當(dāng)今陛下從安陸州一路走到京師，也曾在深夜給邊關(guān)的兄長寫家信，卻從沒碰過我哪怕一下。

母親偷偷拽我衣袖，我看見她腕間那只玉鐲，還是當(dāng)年父親出征前給她戴上的，如今磨得只剩半圈瑩光。

次日天剛蒙蒙亮，院里就傳來兵器相撞的脆響。

我披衣出去時，正撞見父親赤著上身練霸王刀。

古銅色脊背肌肉起伏，像伏著頭蓄勢的猛虎，刀光掃過廊下的燈籠，把影子劈得支離破碎。

他背后那道月牙形舊疤在晨光里泛著白，是當(dāng)年護駕時被刺客劃的，深可見骨，太醫(yī)說再偏半寸就傷著心脈了。

“醒了？”

他收刀回身，汗珠順著下頜線砸在青石板上，洇出小水痕，“去把那邊的木鎖拿來。”

兵器架旁擺著個拳頭大的木鎖，打磨得光滑，邊角卻還帶著毛刺。

我剛拎起來，就聽見他嗤笑一聲：“這點分量就手抖？

當(dāng)年你祖父在遼東，冰天雪地里能舉著三十斤的鐵鎖練臂力?！?br>
母親端著參湯從月亮門進來，鬢邊別著朵新開的白茉莉。

“夫君剛從宮里領(lǐng)了誥命，歇會兒吧。”

她把湯碗遞過來，指尖觸到我手時縮了縮，“老三昨夜又咳了半宿……婦人之仁！”

父親接過湯碗一飲而盡，瓷碗重重擱在石桌上，“沈家的男人，哪有怕咳的？

你以為陛下為何要把西廠交我？

不是因我護駕有功，是因我沈家兒郎骨頭硬！”

他忽然住了口，目光落在我攥著木鎖的手上——原主病中總無意識地摳掌心，如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月牙痕。

我揚起手臂，木鎖在晨光里劃出淺弧。

第一下砸在胳膊上，疼得指尖發(fā)麻；第二十下時，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里，澀得發(fā)疼；到第五十下，聽見母親在廊下偷偷跟侍女說：“去把先生昨日送來的《論語》找出來，等會兒老三練完了……練完了就該扎馬步！”

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，我手一抖，木鎖砸在腳背上。

他大步走過來，我以為要挨罵，卻見他彎腰撿起木鎖，指尖在毛刺處摩挲片刻：“明日換個鐵的來?！?br>
暮色漫進院子時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手心磨出了血泡。

母親用針挑破時，眼淚滴在我手背上，滾燙的。

“你父親不是不疼你，”她哽咽著往傷口上撒藥粉，“當(dāng)年你剛落地，他在邊關(guān)打了場勝仗，特地讓人快馬送回支狼牙，說要給你做護身符……”正說著，院外傳來腳步聲。

父親捧著個黑檀木盒子進來，盒蓋打開時，昏黃的燈光里映出枚狼牙，被摩挲得油光锃亮，牙尖卻還閃著寒光。

“當(dāng)年在西北，親手從狼王嘴里掰下來的?！?br>
他把狼牙塞進我手里，掌心被硌得生疼，“戴著吧，沈家的種，總得有點煞氣?！?br>
我攥著狼牙躺在床上，聽見父母在外間說話。

母親低聲勸他別對我太嚴，父親沉默半晌，才悶悶地說：“老大在西北能擋箭，這老三……至少得能自己站穩(wěn)?！?br>
窗外的銅鈴又響了，風(fēng)里帶著宮墻那邊飄來的桂花香。

我摸著狼牙上的凹痕，忽然想起白日里父親練“破釜沉舟”拳時的樣子，他弓步出拳時，腰側(cè)會微微發(fā)顫，那是當(dāng)年舊傷的后遺癥。

或許他自己都忘了，我周歲抓周時，一手攥著他的槍纓，一手抓著本《南華經(jīng)》，是他親手把槍纓從我行囊里換出去的，還笑著跟母親說：“文的也好，至少不用去邊關(guān)挨凍?！?br>
晨光爬上窗欞時，我己握著木鎖站在院里。

父親進來時愣了愣，隨即從兵器架上取下桿短槍：“今日教你‘槍指如猛虎’，看好了……”槍尖劃破晨霧的瞬間，我忽然覺得掌心的血泡沒那么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