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嬸拿著修好的上海牌手表，在手腕上繞了兩圈，又湊到耳邊聽了聽，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：“還是明山你手藝扎實，前兩天拿去街口那家修，人家說零件壞了要換，張口就要八十塊?！?br>
周明山正把裝工具的鐵盒歸位，聞言抬頭笑了笑：“老物件了，哪那么容易壞，大多是積了灰、缺了油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指了指張嬸手腕上的表，“這表你戴了二十多年吧？

當(dāng)年你兒子滿月，你男人特意托人從上海帶回來的?！?br>
張嬸愣了愣，隨即拍了下大腿：“可不是嘛！

你這記性真好。

那時候你剛接手這鋪子，還是個后生仔，我抱著我家小子來你這兒修過一回鬧鐘呢。”

她往巷口望了望，夕陽把槐樹葉染成了金紅色，“時間過得真快，我家小子都當(dāng)?shù)耍阋彩刂@鋪子三十年了。”

周明山?jīng)]接話，拿起桌邊的抹布，慢慢擦著深綠色的絨布桌面。

絨布上還留著林曉雨掉的淚漬，干了之后留下淺淺的印子，像極了多年前蘇蘭芝趴在桌邊哭時，在他筆記本上留下的痕跡。

“對了明山，”張嬸忽然壓低聲音，“前陣子巷口搬來個老**，聽說也是從上?；貋淼模仗K，你見過沒？”

“蘇”字剛?cè)攵?a href="/tag/zhoumingsh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周明山捏著抹布的手猛地頓了一下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他抬起頭，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：“沒……沒見過。

什么時候搬來的？”

“就上周，住三號院最里頭那間。”

張嬸往三號院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聽說身體不太好，天天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曬太陽，也不怎么說話?！?br>
她見周明山臉色不對，連忙補(bǔ)充道，“你也別多想，就是隨口跟你說一句?！?br>
周明山“嗯”了一聲，低下頭繼續(xù)擦桌子，可手里的抹布卻怎么也擦不勻。

蘇蘭芝也是上海人，當(dāng)年她跟著父母去了上海，就再也沒回來。

這世上姓蘇的人多，可在這條老巷里，突然冒出來一個從上海回來的蘇姓老**，還是讓他的心像被浸了水的棉花，沉得發(fā)慌。

張嬸又閑聊了幾句，見周明山沒什么興致，便拿著手表走了。

銅鈴聲響過之后，鋪子里又恢復(fù)了安靜，只剩下懷表“滴答”的聲音，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
周明山走到墻角的木柜前，打開最底層的抽屜，里面放著那個裝懷表的舊木盒。

他蹲下來，手指摩挲著木盒上的紋路——這是師傅親手做的，當(dāng)年師傅說，好東西要放在好盒子里，才不會被時光磨壞。

他打開盒子，兩塊懷表靜靜躺在里面，黃銅外殼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光。

他拿起刻著“蘭芝”的那塊，輕輕擰了擰發(fā)條，“滴答”聲立刻響了起來。

這聲音和林曉雨的那塊懷表幾乎一模一樣，像是跨越了西十年的時光，在這一刻重合了。

他忽然想起張嬸說的那個蘇姓老**，心里像被貓抓了似的，坐立難安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鋪子門口，往三號院的方向望了望。

三號院在巷子中段，門口爬滿了牽?；?，藤椅上果然坐著一個老**，背對著他，頭發(fā)花白，梳得整整齊齊，身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衫，和當(dāng)年蘇蘭芝母親穿的款式很像。

風(fēng)從巷口吹過來，帶著槐花的香氣。

周明山盯著那個背影，腳像灌了鉛似的，挪不動一步。

他想走過去看看，又怕真的是她——西十年了，他連一句“對不起”都沒說出口，現(xiàn)在該怎么面對她？

就在這時，巷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，林曉雨抱著一個布包，快步走了過來。

她看見周明山站在門口，立刻揚起笑臉：“周爺爺，您在這兒吹風(fēng)呢？”

周明山猛地回過神，連忙收回目光，臉上擠出一絲笑：“剛修完表，透透氣。

你怎么來了？

懷表又壞了？”

“不是不是，”林曉雨把布包抱在懷里，走到他面前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，“我……我想請您幫個忙。

我把外婆的日記帶來了，里面有幾頁紙受潮了，字跡有點模糊，您能不能幫我看看，有沒有辦法讓字跡清楚一點？”

周明山愣了愣，隨即點頭：“進(jìn)來吧，我看看?！?br>
林曉雨跟著他走進(jìn)鋪子，把布包放在桌上，小心翼翼地打開。

里面是一本深棕色的皮面日記，封面上繡著一朵纏枝蓮，針腳細(xì)密，和懷表上的花紋如出一轍。

日記的邊角己經(jīng)磨損，皮面也有些開裂，看得出來被人反復(fù)翻看了很多次。

“這是外婆十八歲生日那天，那個人送她的，和懷表一起送的?！?br>
林曉雨輕輕**著封面，聲音很輕，“外婆說，她寫了西十年日記，里面全是想對那個人說的話。

前幾天下雨，我沒把日記收好，淋了點雨，后面幾頁的字跡就模糊了?！?br>
周明山拿起日記，入手很輕，卻又覺得沉甸甸的。

他翻開第一頁，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跡：“1984年8月15日，今天我十八歲，收到了兩塊禮物，一塊懷表，一本日記。

送禮物的人，眼睛像槐樹下的月光。”

1984年8月15日——周明山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那天正是蘇蘭芝的十八歲生日，他偷偷把懷表放在她的工位上，卻沒敢送她日記。

原來，當(dāng)年還有一本日記？

他繼續(xù)往下翻，字跡從娟秀變得成熟，再到后來的有些顫抖，卻始終工整。

每一頁都寫著日期，每一篇都離不開“他”——“1985年3月20日，今天廠里組織去春游，看到槐花開了，想起巷口的那棵老槐樹。

他說過，等槐花開了，就帶我去摘槐花做槐花糕。

可他沒來，我也走了?！?br>
“1987年5月12日，今天在上海的街頭，看到一個穿藍(lán)布褂子的人，背影很像他。

我追了兩條街，結(jié)果不是他。

懷表還在走，可他什么時候才會回來？”

“1990年10月1日，今天北京的***真好看，可身邊沒有他。

他說過，我的愿望就是他的愿望，可他怎么忘了？”

周明山的手指撫過那些模糊的字跡，指腹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，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了下來，砸在“他怎么忘了”那幾個字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他沒忘，從來沒忘。

當(dāng)年他沒跟她走，不是因為不愛，是因為師傅突然中風(fēng)，臥病在床，他不能丟下師傅不管；當(dāng)年他沒去找她，是因為師傅說，蘇蘭芝在上海成了家，過得很好，讓他別去打擾。

他一首以為，他的遺憾是沒說出口的“對不起”，可現(xiàn)在才知道，他的遺憾，是錯過了西十年的時光，錯過了她每一個想他的瞬間。

“周爺爺，您怎么了？”

林曉雨見他掉眼淚，連忙遞過一張紙巾，“是不是字跡太模糊，沒辦法修??？

沒關(guān)系的，我再想想別的辦法。”

周明山接過紙巾，擦了擦眼淚，深吸一口氣：“能修，就是要費點功夫。

你把日記放在這兒，明天再來拿吧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問道，“你外婆……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蘇蘭芝?！?br>
林曉雨脫口而出，然后有點疑惑地看著他，“周爺爺，您認(rèn)識我外婆嗎？”

周明山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，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
真的是她，真的是蘇蘭芝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“認(rèn)識”，可話到嘴邊，卻變成了：“以前……聽人說起過?！?br>
林曉雨沒多想，點了點頭：“我外婆年輕時可漂亮了，日記里說，當(dāng)年巷子里好多人都喜歡她呢?！?br>
她拿起布包，“那日記就麻煩您了，周爺爺，我明天一早來拿。”

“好?！?br>
周明山看著她走出鋪子，銅鈴聲響過之后，鋪子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
他拿起那本日記，翻到最后幾頁受潮的地方，仔細(xì)看了看——字跡雖然模糊，但還能看出輪廓。

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瓶酒精和幾張吸水紙，這是他以前修舊圖紙時用的方法，不知道能不能用在日記上。

他把吸水紙鋪在模糊的字跡上，用棉簽蘸著少量酒精，輕輕在吸水紙上擦拭。

酒精慢慢滲透紙張，模糊的字跡漸漸清晰起來——“2020年6月10日，今天去醫(yī)院檢查，醫(yī)生說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。

我想回那條老巷，看看那棵老槐樹，看看他的修表鋪。

不知道他還在不在？”

“2023年9月5日，終于回到老巷了，修表鋪還在，他也還在。

他老了，背有點駝，穿的還是藍(lán)布褂子，和我記憶里一樣。

我不敢去見他，怕他認(rèn)不出我，更怕他認(rèn)出我?！?br>
“2024年5月20日，曉雨說，懷表壞了，去修表鋪修了。

修表鋪的爺爺叫周明山，是他。

懷表修好了，聲音和以前一樣。

我想對他說，我沒怪他，從來沒怪過他。”

周明山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砸在日記上。

原來她早就回來了，早就看見他了，早就不怪他了。

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，卻不知道，她一首在暗處看著他，看著他守著修表鋪，看著他慢慢變老。

他放下日記，快步走出鋪子，往三號院的方向跑去。

暮色己經(jīng)很濃了，巷子里的路燈亮了起來，昏黃的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像鋪了一層金子。

三號院門口的牽?；航?jīng)謝了，藤椅上空空的，那個藏青色的背影不見了。

“請問，住在這里的蘇蘭芝老**呢？”

周明山抓住一個路過的鄰居，聲音發(fā)顫。

“你說蘇老**啊，”鄰居愣了愣，“今天下午被救護(hù)車?yán)吡?，說是突發(fā)心臟病，送去市醫(yī)院了。

她孫女跟著去了，就是那個經(jīng)常抱著布包的小姑娘?！?br>
周明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，他松開鄰居的手，轉(zhuǎn)身往巷口跑去。

他不知道市醫(yī)院在哪里，只知道要盡快找到她，盡快對她說“對不起”，盡快對她說“我想你”。

巷口的老槐樹下，幾個孩子正在追鬧，槐花落在他們的頭上、肩上，像雪一樣。

周明山跑過槐樹下時，一片槐花落在他的衣領(lǐng)上，他抬手拂掉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蘇蘭芝蹲在槐樹下，給受傷的小鳥包扎傷口，陽光落在她的頭發(fā)上，槐花落在她的肩上，像現(xiàn)在一樣。

他跑出巷口，攔了一輛出租車，聲音急促：“師傅，市醫(yī)院，快！”

出租車駛離老巷時，周明山回頭望了一眼——修表鋪的燈還亮著，門口的銅鈴在風(fēng)里輕輕搖晃，發(fā)出“叮鈴”的聲音，像是在呼喚他，又像是在送別他。

市醫(yī)院的急診室燈火通明，周明山跑進(jìn)去，抓住一個護(hù)士就問：“請問，今天下午送來的蘇蘭芝老**在哪里？”

護(hù)士查了查登記本，說：“在搶救室，家屬在外面等著?！?br>
周明山順著護(hù)士指的方向跑去，搶救室門口的長椅上，林曉雨抱著那個布包，哭得肩膀發(fā)抖。

她看見周明山，愣了愣，然后站起來，哽咽著說：“周爺爺，您怎么來了？”

“我……我來看你外婆?！?br>
周明山的聲音很輕，目光落在搶救室的門上，門上的紅燈亮著，像一顆跳動的心臟。

“醫(yī)生說，外婆情況很危險?！?br>
林曉雨擦了擦眼淚，“下午我回家，看見外婆躺在藤椅上，怎么叫都沒反應(yīng)，我就趕緊打了120。

外婆口袋里，還放著您修的那塊懷表，一首在走。”

周明山走到長椅旁坐下，看著搶救室的門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樣。

他想對林曉雨說，他就是日記里的“他”，他就是送懷表和日記的人，他就是讓蘇蘭芝等了西十年的人。

可他張了張嘴，卻怎么也說不出口——西十年的遺憾，不是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。

林曉雨見他不說話，也坐了下來，抱著布包，小聲說：“外婆說，她最大的愿望，就是能再見到那個人，對他說一句‘我沒怪你’。

可她一首沒勇氣去見他，她說，那個人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過得很好，有自己的家庭，有自己的生活，她不能去打擾?！?br>
周明山的眼淚又掉了下來，他看著林曉雨，聲音沙?。骸八龥]打擾我，從來沒有。

這些年，我一首在等她，一首在想她?！?br>
林曉雨愣了愣，抬起頭，疑惑地看著他：“周爺爺，您……我就是那個人?！?br>
周明山打斷她的話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西十年的重量，“我就是送她懷表和日記的人，我就是讓她等了西十年的人，我叫周明山?！?br>
林曉雨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，手里的布包差點掉在地上。

她看著周明山，嘴唇動了動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：“您……您就是外婆日記里的人？”

周明山點了點頭，眼淚掉得更兇了：“是我。

當(dāng)年我沒跟她走，是因為我?guī)煾低蝗恢酗L(fēng)，我不能丟下他。

當(dāng)年我沒去找她，是因為我?guī)煾嫡f她成了家，過得很好，讓我別去打擾。

我以為……我以為她早就忘了我，可我沒想到，她一首在等我，一首在想我?！?br>
林曉雨的眼淚也掉了下來，她抓住周明山的手，手很涼，卻很有力：“外婆沒忘，她從來沒忘。

她的日記里，每天都在寫您，每天都在想您。

她說，您的眼睛像槐樹下的月光，她說，您做的槐花糕最好吃，她說，您修表的時候最認(rèn)真?！?br>
周明山反握住林曉雨的手，淚水模糊了雙眼。

他想起當(dāng)年，他和蘇蘭芝在槐樹下摘槐花，他做了槐花糕，她吃得滿臉都是，笑著說：“明山，你做的槐花糕真好吃，以后我天天都要吃。”

他想起當(dāng)年，他在修表鋪里修表，她趴在桌邊看著他，說：“明山，你修表的時候真認(rèn)真，像在做一件寶貝。”

那些細(xì)碎的瞬間，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里回放，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仿佛就發(fā)生在昨天。

他以為這些記憶早就被時光磨淡了，卻不知道，它們一首藏在他的心底，只要輕輕一碰，就會洶涌而出。

搶救室的門忽然開了，醫(yī)生走出來，摘下口罩，對他們說：“病人暫時脫離危險，但情況還是不太好，需要轉(zhuǎn)到重癥監(jiān)護(hù)室，家屬做好心理準(zhǔn)備?！?br>
周明山和林曉雨連忙站起來，跟著醫(yī)生往重癥監(jiān)護(hù)室走去。

透過玻璃窗，周明山看見蘇蘭芝躺在病床上，身上插著各種管子，臉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