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卯時，天剛洇開一抹魚肚白，黎玖辭背著個布包站在寨口老榕樹下，包里裝著糯米、雄黃酒和阿媽留下的幾張泛黃符紙，苗刀斜挎在背后，銀鈴被霧打濕，響聲悶了些。

“嘖，小少主倒是比雞起得還早。”

痞氣的聲音從霧里鉆出來，黑**踩著石板路晃悠悠走近，黑色皮衣上沾了層白霜，墨鏡換了副更淺的，倒像是怕霧氣遮了視線。

他身后跟著兩個精瘦的漢子，背著鼓鼓囊囊的行囊，腳步沉得很，一看就是常年走江湖的。

陳皮來得稍晚些，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，手里多了張泛黃的輿圖，邊角卷得發(fā)毛。

“東西都備齊了？”

黎玖辭沒應(yīng)聲，往嘴里塞了片青草藥，苦味瞬間漫開，能壓下瘴氣帶來的眩暈。

他轉(zhuǎn)身往寨后走，“跟緊了，走錯一步，掉進泥潭里可沒人撈?！?br>
山路比想象中更難走，霧氣濃得化不開，腳下的碎石子滑溜溜的，稍不注意就會崴腳。

黑**走在最后，時不時用腳尖踢踢路邊的毒草，嘴里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曲子，倒像是在逛自家后院。

“前面是斷魂崖，”黎玖辭忽然停步，指著霧中隱約可見的一道深溝，“過了崖就是地宮入口。

繩子抓穩(wěn)，別說話——崖底的回聲會引來瘴蟲?！?br>
陳皮的人早己備好繩索，一端系在老樹上，另一端拋進霧里。

黎玖辭第一個抓著繩子往下滑，靛藍色的衣角在白霧里一閃一閃，像只穿霧的鳥。

黑**緊隨其后，下降時還不忘騰出只手來，接住片飄落的枯葉。

崖底比上面更冷，濕氣凝成水珠掛在石筍上，滴滴答答落在積水里。

黎玖辭從竹簍里摸出火折子，照亮了前方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石門，門楣上刻著盤繞的蛇紋，鱗片在火光下像活過來一般。

“這就是入口？”

陳皮皺眉，石門看著比他想象中簡陋。

“老祖宗的東西，講究藏拙。”

黎玖辭用苗刀的刀柄在蛇眼上敲了三下，石門“嘎吱”一聲向內(nèi)開啟，一股混雜著腐土與銅銹的氣味涌了出來。

黑**抽了抽鼻子，忽然笑了：“小少主，你這刀上的銀鈴，倒是比廟里的鈴鐺還靈?！?br>
黎玖辭沒理他，舉著火折子率先走了進去。

石門在身后緩緩合上，將晨霧與天光徹底隔絕，只余下火光照亮的，一條甬道。

甬道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霉味，混著泥土的腥氣，火折子的光在潮濕的空氣里搖搖晃晃，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，貼在斑駁的石壁上，像些張牙舞爪的鬼影。

石壁上刻滿了苗疆古老的圖騰，有銜尾的蛇，有展翅的鷹，還有些看不清面目的人形，線條早己被歲月磨得模糊。

黎玖辭走在最前，腳步放得極輕，指尖偶爾拂過石壁上的凹痕——那是祖輩留下的記號，標記著安全的路徑。

“踩穩(wěn)腳下的青石板，”他頭也不回地提醒，“別碰兩邊的石俑，俑眼里嵌著毒針?！?br>
黑**聞言，特意往旁邊的石俑多看了兩眼。

那些石俑披著破爛的甲胄，臉上布滿裂紋，空洞的眼眶對著甬道中央，果然能隱約看見一點金屬的寒光。

他吹了聲輕哨，故意用靴跟在石俑腳邊碾了碾，惹得前面的黎玖辭回頭瞪了他一眼。

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甬道忽然開闊起來，眼前出現(xiàn)一座石橋，橋下是深不見底的暗河，水流聲潺潺，帶著刺骨的涼意。

橋身由青黑色的石頭砌成，兩側(cè)沒有護欄，只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，被水汽浸得發(fā)黑。

“過了橋，就是**陣?！?br>
黎玖辭停下腳步，從竹簍里拿出雄黃酒，往石橋的石板上倒了些。

酒液落在石上，立刻泛起細密的泡沫，“橋面有三處松動，跟著我的腳印走?！?br>
他率先踏上石橋，腳步精準地落在刻有蛇紋的石板上。

黑**緊隨其后，目光卻被橋下的暗河吸引——水面泛著詭異的綠光，隱約能看見些扭曲的影子在游動，不知是魚還是別的什么東西。

“別看水里?！?br>
黎玖辭的聲音冷不丁響起，“暗河里的水蜃會勾人的魂魄?！?br>
黑**挑了挑眉，收回目光，恰好對上黎玖辭回頭的視線。

少年的淺棕色眼瞳在火光下亮得驚人，像淬了光的琥珀，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認真。

他勾了勾唇角，腳步?jīng)]停，穩(wěn)穩(wěn)踩著前面的腳印跟上。

過了石橋，眼前的景象忽然變得模糊起來。

原本平整的甬道不知何時變成了岔路，西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樣的石門，石壁上的圖騰開始旋轉(zhuǎn)，發(fā)出細碎的嗡鳴。

火折子的光在這時變得極暗，只能照亮眼前三尺的地方。

“**陣開始了?！?br>
黎玖辭的聲音有些發(fā)飄，他迅速從懷里摸出阿媽留下的回魂散，捏在手心，“別亂走，跟著我念口訣。”

他張口念起晦澀的苗語，聲音清冽，像山澗的泉水撞在石上。

隨著口訣響起，那些旋轉(zhuǎn)的圖騰漸漸慢了下來，其中一扇石門上的蛇紋開始發(fā)光，發(fā)出淡淡的金色。

黑**盯著那扇石門，忽然笑了：“小少主，你這本事，可比你阿哥厲害多了?！?br>
黎玖辭沒接話，只是朝那扇發(fā)光的石門抬了抬下巴：“走這里。”

眾人剛走近石門，就聽見陣外傳來一陣奇怪的嘶鳴，像是無數(shù)蟲子在爬動。

黎玖辭臉色微變，加快腳步推開門：“快進去，蠱蟲被驚動了?！?br>
身后的嘶鳴聲越來越近，帶著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密集感。

石門在眾人踏入后緩緩關(guān)上，將那可怕的聲音隔絕在外。

眼前的景象再次一變，竟是一間石室，石室中央擺著一口巨大的石棺，棺身上刻著繁復的花紋，頂端鑲嵌著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，正散發(fā)著柔和的白光。

“看來，我們找對地方了?！?br>
陳皮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，目光死死盯著那口石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