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皮火車哐當哐當?shù)鼗瘟巳鄠€小時，阿玉把臉貼在布滿劃痕的車窗上，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連綿的青山變成光禿禿的廠房。

車廂里彌漫著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氣息，她懷里的帆布包被壓得變了形，里面裝著媽炒的花生和阿珠連夜寫的信。

“小姑娘，到東莞打工??？”

對面座位的大媽啃著蘋果，果核隨手扔在過道上，“我侄女在電子廠，一個月能掙西千呢。”

阿玉點點頭，把包往懷里緊了緊。

包里的錄取通知書碎片被她用紅布包著，出發(fā)前偷偷塞進了夾層。

她總覺得那碎紙像活物，硌得心口發(fā)疼。

火車鉆進隧道時，車廂突然變暗，阿玉摸到布包里的花生，想起小時候大姐總把最好的那顆留給她，眼眶一下子熱了。

出東莞站時正趕上暴雨，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白煙。

阿玉跟著人流往公交站臺跑，帆布包很快濕透，沉甸甸地墜在肩上。

她看見廣告牌上的女明星笑得燦爛，露著潔白的牙齒，指甲涂成耀眼的紅色，和瓦池村的泥土色格格不入。

“阿玉！”

有人在雨里喊她。

阿玉瞇起眼，看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舉著傘跑過來，高跟鞋踩在積水里發(fā)出啪嗒啪嗒的聲響。

走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那女人眼角畫著紫色的眼影，嘴唇紅得像血。

“大姐？”

阿玉愣住了。

記憶里的阿珍總是穿洗得發(fā)白的工裝，頭發(fā)扎成亂糟糟的馬尾，而不是眼前這副模樣。

阿珍接過她的包，手指上的金戒指晃得阿玉睜不開眼：“傻站著干嘛，淋感冒了要花錢看病的?！?br>
坐公交穿過市區(qū)時，阿玉數(shù)著路邊的霓虹燈，紅的綠的黃的，比村里過年掛的燈籠熱鬧十倍。

阿珍住的地方在城中村，握手樓之間的巷子窄得能看見對面人家晾的內(nèi)衣。

樓道里堆著發(fā)霉的紙箱，一股臭味鉆進鼻孔，阿玉忍不住捂住嘴。

“別嫌棄，這地方離我上班的地方近?！?br>
阿珍打開三樓的房門，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撲面而來。

房間只有七八平米，擺著一張上下鋪，下鋪鋪著粉色的蕾絲床單，墻角堆著十幾個空化妝品瓶子。

阿玉把濕衣服晾在鐵絲上，看見上鋪的墻壁貼著一張照片：阿珍穿著校服站在瓦池村的老槐樹下，辮子垂到腰際，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
照片邊角己經(jīng)卷了毛，被透明膠帶粘了又粘。

“明天帶你去見工?！?br>
阿珍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藍色工裝，“玩具廠，計件算工資，多勞多得?！?br>
她說話時避開阿玉的眼睛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連衣裙的蕾絲邊。

阿玉注意到床頭柜上的鬧鐘指針指向下午三點，而阿珍卻打了個哈欠：“大姐，你昨晚沒睡好？”

“嗯，加班。”

阿珍把工裝扔給她，轉(zhuǎn)身進了衛(wèi)生間，“我先睡會兒，晚飯叫我。”

關(guān)上門的瞬間，阿玉聽見里面?zhèn)鱽硇秺y棉摩擦皮膚的聲音。

她坐在下鋪翻看阿珠的信，娟秀的字跡寫著感謝大姐對兩姐妹的支持，希望大姐在外保重身體。

也希望我不要丟掉書本。

阿玉摸出藏在鞋墊里的五十塊錢，是臨走時媽媽塞給她的，說萬一有急用。

半夜被開門聲驚醒時，阿玉看見阿珍醉醺醺地回來，身上的香水味蓋不住一股酒氣。

她把高跟鞋踢到墻角，脫裙子時露出后背的淤青，像塊發(fā)暗的豬肝。

“大姐？”

阿玉爬下床想去扶她，卻被阿珍一把推開。

“別管我?！?br>
阿珍的聲音含混不清，往臉上胡亂拍著爽膚水，“明天去見工機靈點，別像在村里似的木訥?！?br>
阿玉看著鏡子里的阿珍，口紅蹭到了下巴上，像道未愈合的傷口。

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大姐背著她翻山去看病，山路滑，大姐摔了三跤都沒松手。

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窗簾縫照進來，在阿珍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，像塊破碎的鏡子。

玩具廠的流水線像條永不停歇的蛇，阿玉站在傳送帶前給小熊縫眼睛，**破手指三次后，血珠滴在白色的絨毛上，像開了朵小紅花。

組長是個燙著卷發(fā)的女人，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罵她笨，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。

“新來的？”

旁邊工位的女孩遞過創(chuàng)可貼，她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腫大，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顏料，“我叫小芳，貴州來的?！?br>
阿玉接過創(chuàng)可貼，看見女孩工牌上寫著 “李小芳”。

她想起老師說過，大學里的同學大多是這個年紀，正在教室里讀莎士比亞。

中午吃飯時，阿玉看見小芳從飯盒里挑出肥肉埋進土里。

“給老鼠留的?！?br>
小芳咧嘴笑，露出顆缺了角的門牙，“這里的老鼠比村里的貓還肥?！?br>
阿玉咬著沒油星的青菜，突然想起媽炒的**有多香。

車間里的電扇呼啦啦地轉(zhuǎn)，吹不散塑膠和汗味混合的氣息。

她數(shù)著傳送帶上的小熊，一個，兩個，三個…… 數(shù)到第一百個時，手指又被**了。

晚上回住處，阿珍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從 KTV 出來，男人摟著她的腰，手滑進她的短裙里。

阿珍看見阿玉，突然把男人推開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那晚阿珍沒回來。

阿玉坐在床邊等了一夜，天亮時發(fā)現(xiàn)書桌上多了個信封，里面裝著三千塊錢，還有張紙條：“別問太多，好好上班?！?br>
阿玉把錢寄回家，在匯款單附言里寫：“工廠效益好，獎金多。”

她摸著口袋里莫老師給的那本《唐詩宋詞選》，封面被汗水浸得發(fā)皺，突然想起莫老師說過，知識能讓人站得首些。

打工一個多月的傍晚，阿玉正在給小熊縫鼻子，組長突然喊她去辦公室。

電話里是媽帶著哭腔的聲音：“阿玉，快回來！

莫校長說學校缺代課老師……”阿玉握著聽筒的手抖個不停，窗外的晚霞紅得像火，把天邊的云彩燒得滋滋作響。

她想起阿珠信里說的圖書館，想起小芳說的電子廠，突然覺得那本《唐詩宋詞選》在包里發(fā)燙，像塊燒紅的烙鐵。

掛了電話，阿玉瘋了似的往住處跑。

阿珍正對著鏡子涂口紅，看見她回來，把一支嶄新的口紅往桌上一扔：“給你買的，涂紅的顯氣色?！?br>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
阿玉把工裝塞進包里，聲音發(fā)顫，“學校讓我去當代課老師?！?br>
阿珍的手頓住了，口紅在嘴角劃出一道紅痕：“代課老師？

一個月能掙多少錢？”

“不知道，但能讀書?！?br>
阿玉摸著包里的書，指尖傳來紙張的紋路，“莫老師說可以參加自學**?！?br>
阿珍突然把口紅扔在地上，踩得稀巴爛：“讀書讀書！

你以為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？

能讓爸媽住上磚房嗎？

能給媽治病嗎？”

“可我不想一輩子都在玩具廠縫小熊眼睛！”

阿玉的聲音突然拔高，眼淚跟著涌出來，“大姐，你看看你現(xiàn)在的樣子……我什么樣？”

阿珍冷笑一聲，扯開領(lǐng)口露出鎖骨上的吻痕，“我這樣能讓你們有書讀，能讓爸不再去采石場賣命！

你以為你清高，還不是靠我賣……” 她猛地住嘴，抓起錢包沖出門，“我去給你買車票。”

阿玉蹲在地上撿口紅碎片，紅色的膏體粘在指尖，像洗不掉的血。

她想起小時候大姐背著她蹚過洪水，水漫到大姐的胸口，她說：“別怕，姐護著你?！?br>
火車開動時，阿珍沒來送。

阿玉從車窗里看見她站在站臺的柱子后面，紅色連衣裙在人群里像朵開敗的花。

阿玉從包里掏出那本《唐詩宋詞選》，發(fā)現(xiàn)扉頁上多了張***，下面壓著張紙條：“密碼是你生日，別告訴爸媽?！?br>
車窗外的風景往后退，廠房變成了稻田，霓虹燈變成了星星。

阿玉把臉貼在玻璃上，看見自己的倒影里，眼角好像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，她抬手一摸，是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