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后半程，我像個鵪鶉一樣縮在座位上，不敢再往那個方向看一眼。

胃里火燒火燎，頭也暈得厲害，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。

能清晰地捕捉到他和別人交談時低沉的嗓音，偶爾杯碟碰撞的輕響，還有他身上那縷極淡的、若有似無的雪松冷香。

每一次，都讓我心臟揪緊。

壽宴終于散場，賓客寒暄著陸續(xù)離去。

我跟著蘇晚，腦子昏沉地往外走，只想趕緊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、充滿他氣息的地方。

“晚晚。”

低沉的聲音自身后響起。

我和蘇晚同時頓住腳步。

傅承聿走了過來，手里拿著我的那件淺米色針織開衫——剛才慌亂中掉在了椅子底下。

“衣服忘了?！?br>
他遞過來，目光在我和蘇晚之間掠過，最后落在我低垂的頭頂。

“喝酒了就別到處亂跑，早點回家?！?br>
他的語氣很平常，甚至稱得上是對小輩的例行關心。

可聽在我耳朵里，卻字字都敲打著那根敏感的神經。

“知道了小舅！”

蘇晚笑嘻嘻地接過開衫塞我懷里，“我們這就回！

保證不亂跑！”

他點了點頭，沒再多言，轉身走向另一邊正在等他的幾位傅家長輩。

背影挺拔，步伐沉穩(wěn)，很快融入那一片衣香鬢影之中。

坐進蘇晚家的車里，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地劃過。

我靠在車窗上，冰涼的玻璃貼著滾燙的額頭。

“喂，真嚇到了？”

蘇晚碰碰我胳膊。

“沒事啦，我小舅那人就那樣，看著冷，其實不至于為這點小事生氣。

不過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語氣認真起來。

“我說的可是真的，他心里有人，那么多年了……你沒戲，別瞎想?！?br>
我沒說話。

閉上眼睛，眼前卻還是那只穩(wěn)住我的手，骨節(jié)分明，力量感十足。

還有他低頭看下來時，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，以及那句敲在心口的——“小孩，別玩火?！?br>
我知道蘇晚是為我好。

我也知道那是朱砂痣，是白月光，是任何人都無法逾越的五年時光。

可是……心底最深處，某個被那杯酒和那個觸碰點燃的角落，有一個細小卻頑固的聲音在嘶嘶作響。

火己經燒起來了。

怎么滅？

車窗外的霓虹拉成長長的、流動的光帶，模糊地映在我失焦的瞳孔里。

額頭頂著冰涼的玻璃，試圖壓下胃里翻騰的灼燒感和腦子里嗡嗡的轟鳴。

蘇晚還在旁邊絮絮叨叨，一半是后怕一半是調侃：“……你真是出息了林溪，我都替你捏把汗！

不過我小舅剛才居然沒冷臉，還讓你早點回家？

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

看來你這傻乎乎的樣子，倒是沒觸到他霉頭……”我沒應聲。

指尖無意識地蜷縮，輕輕碰了碰腰間。

那層薄薄的衣料之下，皮膚似乎還殘留著被炙燙的觸感——他手掌的溫度，穩(wěn)定，有力，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，一觸即離，卻烙鐵一樣印了下來。

還有那句低沉的，“小孩，別玩火。”

每一個字都砸在心尖上，又澀又麻。

之后幾天，我像個最蹩腳的竊賊，不動聲色地從蘇晚那里套取關于他的一切。

“晚晚，你小舅……他以前在部隊，是不是很厲害？”

蘇晚正對著鏡子試新買的口紅，聞言漫不經心：“廢話，不然能進那種地方？

聽說立過功，受過傷，具體的不讓問，家里都諱莫如深的。”

她抿了抿唇，轉頭看我，眼神狐疑，“你怎么突然對我小舅這么感興趣？”

心里猛地一虛，差點打翻手邊的水杯。

我慌忙低頭掩飾：“沒、就是那天之后有點后怕，覺得他好像……挺嚇人的?！?br>
“哦，”蘇晚信了，轉回去繼續(xù)照鏡子，“他那人就那樣，悶得很，心里揣著事呢。

以前還好點，自從……唉，反正現在更冷了，公司里的人見他都腿肚子轉筋。”

我捏著水杯，指尖發(fā)白。

失聯五年的未婚妻。

胸口朱砂痣。

這些詞像細小的針，扎一下，并不很疼，但密密麻麻的酸脹卻揮之不去。

機會來得猝不及防。

周末，蘇晚拉著我去傅家老宅拿她落下的設計稿。

她風風火火沖進書房翻找，我局促地站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，看著外面修剪整齊的花園，心跳得厲害——這里充斥著他的氣息，哪怕他此刻并不在。

腳步聲從旋轉樓梯上傳來，沉穩(wěn)，清晰。

我脊背瞬間繃首，幾乎不敢回頭。

“小舅？

你在家??？”

蘇晚的聲音從書房里傳出來，帶著點意外。

“嗯，拿份文件?！?br>
低沉熟悉的嗓音就在身后不遠處響起。

我僵硬地轉過身，看見傅承聿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家居服，站在樓梯中段。

少了西裝革履的凌厲，卻依然身姿筆挺，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冷峻和疏離。

他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袋，目光淡淡掃過客廳，在我身上幾乎沒有停留，仿佛我只是屋子里一件不起眼的擺設。

“林溪也來了？”

他問，語氣平淡無波，像是出于最基本的禮節(jié)。

“……傅先生?！?br>
我聲音發(fā)緊，手指下意識地絞住了衣角。

他略一頷首，便不再看我，徑首走向玄關處的柜子，打開抽屜似乎在找什么。

蘇晚拿著稿子蹦出來：“找到啦！

小舅我們走了啊！”

他背對著我們，應了一聲：“嗯?！?br>
我跟著蘇晚往外走，腳步有些飄。

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黏在他挺拔的背影上。

抽屜里似乎東西很多，他微微俯身，專注地翻找，側臉線條冷硬。

就在我們快要走出大門時，忽然聽到他極低地、似乎幾不可聞地抽了口冷氣。

腳步頓住。

我下意識地回頭。

只見他皺著眉，右手握住了左手的食指指根，一絲鮮紅的血珠正迅速從傷口處滲出來。

大概是抽屜里有什么尖銳的東西劃傷了。

動作快過思考。

等我反應過來時，我己經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了獨立包裝的創(chuàng)可貼，遞到了他面前。

空氣有瞬間的凝滯。

傅承聿抬眸，黑沉沉的視線落在我臉上，帶著一絲極淡的訝異。

那目光像有實質，刮得我臉頰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