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帶著一身虛偽的香氣離開了，錦帳內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些。

沈清漪緩緩坐下，指尖劃過冰涼的梳妝臺，鏡中少女的臉龐尚帶著稚氣，眼底卻己凝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寒霜。

護國寺……斷指……小翠……前世的碎片在腦海中飛速拼湊，每一個細節(jié)都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
她記得很清楚，那日在護國寺后山的石階上，正是沈清鸞身邊那個看似老實巴交的丫鬟小翠，趁她轉身時猛地推了她一把！

而那滾下的巨石，分明是提前安置好的機關，只等她落入圈套。

“小翠……”沈清漪低聲念著這個名字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既然你前世推得那么‘賣力’，這一世，這份‘功勞’自然也該歸你。”

她起身走到窗邊，看向斜對面那座精致的院落——那是沈清鸞的住處“汀蘭水榭”。

如今時辰尚早，院里靜悄悄的，只隱約能看到幾個丫鬟在打掃。

其中一個穿著青灰色布裙、梳著雙丫髻的身影，正是小翠。

沈清漪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她身上。

只見小翠掃地時頻頻走神，時不時抬頭望向柳氏所住的“晚晴院”方向，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，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。

果然，她們己經開始準備了。

“小姐，柳夫人讓人送來的新茶，說是剛從江南運來的雨前龍井，您嘗嘗？”

春桃端著茶盤走進來，臉上堆著殷勤的笑。

她是柳氏安插在自己身邊最久的眼線，前世不知替柳氏傳遞了多少消息，也親手端過不少“補藥”。

沈清漪轉過身，目光淡淡掃過她：“放下吧。

對了，我記得庫房里還有母親留下的那串紫檀念珠，明日去護國寺要用，你去取來給我?！?br>
春桃愣了一下，那庫房鑰匙一首由柳氏的心腹掌管，她去?。?br>
“怎么？

有難處？”

沈清漪挑眉，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壓。

春桃連忙低下頭：“沒、沒有，奴婢這就去?！?br>
她心里嘀咕，這大小姐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樣，但也不敢多問，轉身匆匆離去。

看著春桃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，沈清漪眼中寒光一閃。

很好，障礙暫時清除了。

她換上一身素色的便服，對門外候著的另一個小丫鬟吩咐道：“我去花園走走，不用跟著?！?br>
這小丫鬟是母親留下的老人，性子木訥，雖不精明，卻也還算忠心，只是前世被柳氏尋了個錯處發(fā)賣到了莊子上。

沈清漪這一世自然要護她周全。

小丫鬟應了聲“是”，乖乖守在門口。

沈清漪走出院子，沒有去熱鬧的花園，反而繞著僻靜的回廊，悄悄往汀蘭水榭的方向走去。

她要確認，柳氏和沈清鸞是否還有其他動作。

剛走到水榭后身的假山旁，就聽到里面?zhèn)鱽韷旱偷恼f話聲。

“……娘都安排好了？

那死丫頭真的會走那條路？”

是沈清鸞的聲音，帶著一絲興奮和惡毒。

“放心，**辦事，什么時候出過差錯？”

柳氏的聲音響起，“那處石階年久失修，本就容易出事，再加上‘那個’，保管讓她有來無回！

就算不死，斷個手腳也是好的！”

“還是娘厲害！”

沈清鸞嬌笑道，“等她成了殘廢，看太子殿下還怎么看得上她！

到時候，相府嫡女的位置，還有那些嫁妝，就都是我的了！”

“小聲點！”

柳氏呵斥道，“別忘了叮囑小翠，手腳干凈些，千萬別留下把柄?！?br>
“知道啦娘，我這就去吩咐她！”

接著，便聽到腳步聲朝門口走來。

沈清漪迅速閃身躲到假山后，心臟因憤怒而劇烈跳動。

果然！

她們不僅要斷她的指，甚至想讓她死！

還有她的嫁妝……那些本就屬于她的東西，在她們眼中竟早己是囊中之物！

沈清鸞從里面出來，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，快步走向丫鬟房，想必是去給小翠交代“任務”。

沈清漪冷冷看著她的背影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
別急，很快，你們就笑不出來了。

她悄無聲息地退開，原路返回。

現在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，她需要一個更穩(wěn)妥的機會，一擊即中。

回到院中時，春桃還沒回來，顯然是取念珠的過程不太順利。

沈清漪也不著急，坐在桌前，翻看著自己院里的小賬本。

這賬本是母親在世時讓周嬤嬤記的，詳細記錄了每月的份例、用度。

母親去世后，柳氏接管中饋，這賬本就漸漸成了擺設，上面的記錄也越來越敷衍。

沈清漪一頁頁翻著，果然在其中幾頁發(fā)現了端倪。

上個月的綢緞份例，賬上寫著“上等云錦兩匹”，可實際送到她手里的，卻是下等的杭綢；月錢也少了三成，賬上只說是“府中用度緊張，暫減”。

而另一邊，沈清鸞的份例卻一分未少，甚至還多了一匹貢品蜀錦。

沈清漪將賬本合上，眼中冷意更甚。

柳氏，這就是你所謂的“慈母”？

連這點蠅頭小利都要克扣，可見你侵吞的母親嫁妝，不知有多少！

這時，院外傳來父親沈敬之的聲音：“清漪在嗎？”

沈清漪心中一動，機會來了。

她連忙起身迎出去，恭敬地行禮：“父親?！?br>
沈敬之穿著一身藏青色常服，面容清癯，眉宇間帶著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嚴。

他看著女兒，語氣溫和了些：“聽說你明日要去護國寺？”

“是，母親說女兒生辰快到了，去拜拜菩薩，求個平安?！?br>
沈清漪垂著眼簾，聲音輕柔。

沈敬之點點頭：“也好。

***去得早，這些年是委屈你了?！?br>
他對這個嫡女還是有些愧疚的，只是平日里忙于朝政，又被柳氏的枕邊風蒙蔽，很少細想府中之事。

沈清漪抬起頭，眼中恰到好處地泛起一絲水汽，帶著委屈，卻又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：“女兒不委屈，有父親在，女兒什么都不怕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像是無意般提起：“只是……女兒剛才整理衣物，發(fā)現上個月的云錦還沒送來，問了春桃，她說府中用度緊張，換成了杭綢。

女兒也不是挑剔，只是想著明日去護國寺，總要穿得體面些，別丟了父親的臉面?！?br>
她說著，拿起桌上那件用杭綢做的半舊外衣：“您看，這件衣服的料子，怕是連清鸞妹妹的貼身衣物都比不上呢……”沈敬之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
他雖不管內宅瑣事，卻也知道嫡庶有別，沈清漪的份例絕不該如此寒酸。

“還有這個?！?br>
沈清漪將那本小賬本遞過去，“這是女兒院里的小賬，女兒也看不懂，只是覺得有些地方……好像不太對。

比如這個月的月錢，就少了許多?！?br>
沈敬之接過賬本，翻開幾頁，看到上面記錄的綢緞、月錢與沈清漪所說一致，臉色漸漸沉了下來。

柳氏平日里總在他面前說對清漪如何上心，視如己出，可這賬本上的記錄，卻分明是苛待！

“父親，是不是女兒哪里做得不好，惹柳姨娘不高興了？”

沈清漪適時地低下頭，聲音帶著一絲不安，“若是這樣，女兒去給柳姨娘賠罪……不必！”

沈敬之打斷她，語氣帶著一絲怒意，“這不是你的錯！”

他合上賬本，眼中閃過一絲冷意。

柳氏掌管中饋多年，他一向放心，卻沒想到她竟敢在這些事情上動手腳，還如此明顯地厚此薄彼！

這若是傳出去，說他沈敬之苛待嫡女，偏愛繼室庶女，他的名聲還要不要了？

“此事我知道了，你安心準備明日去護國寺的事吧?！?br>
沈敬之的語氣恢復了平靜，但眼底的疑慮卻己生根發(fā)芽，“缺什么就跟管家說，不必委屈自己?！?br>
“多謝父親?！?br>
沈清漪恭敬地應道，心中卻冷笑。

沈敬之，你終于肯睜開眼睛看看了嗎？

這只是開始。

你欠母親的，欠我的，我會一點一點，全部討回來！

沈敬之拿著賬本，臉色不善地離開了。

他顯然是去找柳氏問話了。

沈清漪站在院中，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第一步，成功了。

她成功在父親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，動搖了柳氏賢淑的形象。

接下來，就該輪到護國寺了。

她抬起頭，望向遠方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，一半明亮，一半隱在陰影里，如同她此刻的心境。

柳氏，沈清鸞，小翠……你們準備好了嗎？

這場復仇的游戲，才剛剛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