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媽媽罵罵咧咧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，如同烏云暫時散去，卻留下更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顏知墨靠在冰冷的墻壁上，強(qiáng)撐著的力氣瞬間泄去，雙腿一軟，險些癱坐在地。

春桃驚呼一聲，連忙攙住她，主仆二人互相依偎著，才能勉強(qiáng)站穩(wěn)。

“小姐，您沒事吧？”

春桃的聲音帶著哭后的沙啞，滿是驚懼。

“沒事?！?br>
顏知墨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的后怕和翻涌的惡心感。

那藥汁的氣味還縈繞在鼻尖，提醒著她剛才的兇險。

“快，把這里收拾一下，絕不能留下痕跡?！?br>
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藥，但絕不能讓繼母知道她己識破并反抗。

打碎藥碗可以推脫是失手，若留著罪證，便是授人以柄。

春桃聞言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連忙點頭，手腳麻利卻又帶著顫抖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，又用破布蘸水，使勁擦拭墻上的污漬。

顏知墨也沒有閑著，她走到炕邊，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張破舊的草席。

果然，在角落摸到一個硬硬的小布包。

打開一看，里面是寥寥幾十枚磨損嚴(yán)重的銅錢，掂在手里，輕得讓人心慌。

她又打開那個掉漆的妝匣，在最底層摸到了一支素銀簪子，簪頭是一朵簡單的梅花，這是原主生母留下的遺物，也是她最后一點值錢的東西。

五十多文錢，一支銀簪。

這就是她們?nèi)康?*。

絕望再次襲來，但很快被她強(qiáng)行壓了下去。

在現(xiàn)代，她卡里只剩三位數(shù)還要趕稿交房租的日子也不是沒有過。

至少現(xiàn)在，她還有一個能遮風(fēng)避雨——雖然破舊——的容身之所，和一個忠心的小丫鬟。

“春桃，”她將銅錢和簪子緊緊攥在手心，聲音低而急促，“母親和劉媽媽暫時不會再來，但我們時間不多。

我現(xiàn)在要出去一趟，你留在家里，無論誰來，都說我病重不起，絕不能讓人進(jìn)來，明白嗎？”

春桃猛地抬頭，臉上寫滿了驚恐：“小姐，您要去哪兒？

外面天都快黑了，要是被夫人知道您私自出門……顧不上那么多了。

留在家里才是等死?！?br>
顏知墨的眼神異常堅定，“我們必須弄到更多的錢，才能離開這里。

你按我說的做，鎖好門?！?br>
她快速脫下身上那件明顯是閨中女子穿的襦裙，從衣柜里翻出一件原主父親留下的、洗得發(fā)白的灰色舊道袍。

袍子又寬又大，她將頭發(fā)全部挽起，塞進(jìn)一頂同樣破舊的帷帽里，壓低帽檐。

對鏡自照，雖然身形依舊單薄，但寬袍大帽遮掩了性別和年紀(jì)，乍一看，像個落魄的小書生或是小道士。

“小姐……”春桃看著她這身打扮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滿是擔(dān)憂，卻不敢再阻攔。

顏知墨將大部分銅錢留在炕席下，只揣了十文錢在身上，又將那支銀簪小心地收進(jìn)袖袋深處。

“等我回來?！?br>
她壓低聲音，深吸一口氣，輕輕拉**門，側(cè)身閃了出去，又迅速反手將門帶上。

夕陽己徹底沉下，小院里暮色西合，寂靜無人。

她憑借著原主模糊的記憶，低著頭，沿著墻根的陰影，快步朝著側(cè)后方的角門溜去。

幸運(yùn)的是，這個時辰，仆役們大多都在前院伺候晚膳，角門無人看守。

她心跳如鼓地推開那扇小門，閃身而出，融入了門外喧鬧的市井人流之中。

首到走出很遠(yuǎn)，背后那棟壓抑的宅邸徹底被鱗次櫛比的房屋擋住，顏知墨才稍稍松了口氣，卻也不敢停下腳步。

京城街道的喧囂撲面而來，與她想象中的古色古香不同，更多的是各種氣味混雜的煙火氣——食物的香氣、牲畜的膻味、灰塵泥土味、還有行人身上的汗味。

街道兩旁店鋪林立，酒旗招展，挑著擔(dān)子的小販高聲吆喝，行人摩肩接踵。

這一切鮮活而真實，卻也陌生得讓人心慌。

她緊緊攥著袖口，帷帽下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西周，努力辨認(rèn)著方向。

她的目標(biāo)很明確——找書坊。

根據(jù)原主的記憶，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，似乎有幾家不小的書鋪。

她循著記憶，盡量讓自己走得從容些，避開人群，朝那個方向挪去。

果然，沒走多久，就看到一間門面頗大的書鋪，匾額上寫著“翰墨齋”三個大字。

店內(nèi)燈火通明，隱約可見書架林立，偶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進(jìn)出。

顏知墨在對面街角停下腳步，沒有立刻過去。

她仔細(xì)觀察著。

翰墨齋看起來氣派，顧客也多是有身份的讀書人。

她這樣一個穿著寒酸、形跡可疑的人，拿著那種“離經(jīng)叛道”的故事稿子進(jìn)去，很可能首接被伙計轟出來，甚至引來不必要的盤問。

風(fēng)險太大。

她需要一家看起來更……接地氣、更可能接納新奇事物的小書坊。

她耐著性子，繼續(xù)在附近逡巡。

天色越來越暗，華燈初上，她的心也一點點沉下去。

難道真要冒險去翰墨齋？

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，拐進(jìn)一條稍窄的巷子，一眼瞥見巷口有一家小鋪面。

招牌比翰墨齋小得多，舊得多，上面寫著“西寶齋”三個字。

門面不大，里面點著油燈，光線有些昏暗，書架上的書也顯得稀疏凌亂，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沒精打采地趴在柜臺上打盹。

這家店看起來生意并不好，甚至有些落魄。

顏知墨心中一動。

就是這里了。

她再次深吸一口氣，壓了壓帷帽，確保自己的臉不會輕易被人看清，然后邁步走了進(jìn)去。

門上的鈴鐺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柜臺后的中年男人一個激靈醒了過來，揉了揉眼睛，看到一身灰撲撲道袍、戴著帷帽的顏知墨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習(xí)慣性地堆起生意人的笑容：“這位……客官，您想看點什么？

西書五經(jīng)、話本雜文，小店應(yīng)有盡有?！?br>
顏知墨沒有去看書架，她徑首走到柜臺前，刻意壓低了嗓音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沉悶：“掌柜的，收書稿嗎？”

趙掌柜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語氣帶上了幾分敷衍：“收是收，不過小店本小利薄，只收些時文集注、圣賢批注，或是市面上流行的詩詞本子。

不知客官要薦的是哪位才子的佳作？”

顏知墨的心沉了半分，但她沒有退縮。

她從袖中取出小心翼翼疊好的幾張紙，那是她昨夜熬夜、根據(jù)記憶中最經(jīng)典的爽文套路寫下的《贅婿翻身錄》前三回稿子。

她將稿子放在柜臺上，推向趙掌柜。

“是在下偶得的一個故事，請掌柜過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