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燼推開藥廬門時,檐角的冰棱正好墜下來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小攤水。
他抬頭看了眼天色,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,像浸了水的棉絮,再往下沉幾分,怕就要撞上宮墻的琉璃瓦。
“蘇先生在忙?”
他掀開門簾,藥味混著炭火的氣息撲面而來,嗆得他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蘇九正蹲在藥爐前添炭,聽見動靜回頭時,手里的火箸還夾著塊紅透的炭。
火光映在他眼角的皺紋里,倒比平日里多了幾分暖意。
“將軍怎么來了?
今日不是輪休么?!?br>
他把炭火丟進爐子里,火星子“噼啪”跳起來,燎到他的袖口,留下個黑黃的小印子。
沈燼的目光在那處印子上頓了頓。
去年在北境,蘇九給中了箭的士兵裹傷,也是這樣,袖口被篝火燎出個洞,他還笑說“這可比藥捻子好認”。
“來拿上次說的‘醒神散’?!?br>
他收回視線,指尖在藥柜上劃過,忽然停在個貼著“寒骨香”標簽的小瓷瓶前。
瓶身冰涼,像握了塊剛從雪地里挖出來的玉。
蘇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添炭的動作慢了半拍。
“將軍要這個?”
他聲音壓得低,“這藥性子烈,尋常人用了……不是我用。”
沈燼打斷他,指尖敲了敲瓶底,“昨日去靜思苑,見七殿下總咳,夜里怕是睡不安穩(wěn)?!?br>
藥爐里的藥湯“咕嘟”翻了個泡,蘇九起身拿藥杵的手頓了頓。
他想起三日前,自己去給七殿下診脈,見窗臺上擺著盆快枯死的蘭草,泥土干裂得像老樹皮。
殿下用銀簪往盆里戳了戳,說“這草跟我一樣,見不得暖”,那時殿下的指尖,也是這么涼的。
“寒骨香配著川貝用才穩(wěn)妥?!?br>
蘇九從藥柜最底層翻出個陶碗,里面盛著些雪白的粉末,“我昨夜剛焙好的,你拿去?!?br>
他說話時,袖口的燎痕蹭過碗沿,留下道淺灰的印子。
沈燼接過陶碗時,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。
蘇九的脈跳得有些亂,像被風吹得搖晃的燭火。
他忽然想起今早路過御膳房,聽見兩個小太監(jiān)嘀咕,說李德全昨夜在養(yǎng)心殿外跪了半宿,靴底沾著的泥里,混著點碎瓷片。
“先生最近見過**管?”
他狀似隨意地問,目光落在藥爐上——那里飄出的藥氣里,竟摻著點極淡的杏仁味。
蘇九往藥爐里撒了把干草,火一下子旺起來,把他的臉映得發(fā)白。
“前幾日在太醫(yī)院碰過,”他避開沈燼的目光,去收拾散落的藥包,“他說……陛下最近總失眠?!?br>
沈燼沒再追問。
他把寒骨香和川貝包進油紙時,指尖忽然被紙角劃了道小口。
血珠滲出來,滴在雪白的川貝粉里,像落在雪地上的紅梅。
蘇九慌忙去拿止血膏,卻被他按住手。
“不用。”
沈燼把紙包往懷里揣,傷口的疼讓他想起十年前的雪夜。
那時他還是個小兵,在宮墻外巡邏,聽見里面?zhèn)鱽泶善魉榱训穆曧?,緊接著是個婦人的哭喊,像被什么東西捂住了嘴,悶得發(fā)慌。
后來才知道,那晚七殿下的生母,就是在靜思苑“失足”落了湖。
“對了,”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,看著蘇九正在包扎的袖口,“先生這袖口,該換塊新料子了。”
蘇九低頭看了眼那處燎痕,沒說話。
炭火漸漸弱下去,藥爐里的杏仁味卻越來越濃,像要鉆進骨頭縫里。
沈燼走出藥廬時,又有冰棱從檐角墜下來。
這次他看清了,冰棱里凍著片干枯的蘭花瓣,是靜思苑里常種的那種。
他忽然想起剛才在藥柜上看到的“寒骨香”瓷瓶,瓶身上裂了道極細的縫,不仔細看,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,沈燼把油紙包往懷里按了按。
川貝的涼混著胸口的溫熱,像極了那年在宮墻外,他偷偷撿起的半塊碎瓷片——一面冰,一面燙。
(第二章完)
精彩片段
幻想言情《燼宮賦無歸客》,講述主角沈燼蕭無歸的愛恨糾葛,作者“硯邊越”傾心編著中,本站純凈無廣告,閱讀體驗極佳,劇情簡介:大燕的雪,總比別處落得更冷些。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,碎雪被朔風卷著,抽打在景仁宮最偏僻的一隅——靜思苑的朱漆木門上,發(fā)出細碎的嗚咽。門內(nèi),爐火燒得半死不活,銅盆邊緣結著層薄冰,映得伏案之人的側臉愈發(fā)蒼白。蕭無歸垂著頭,指尖捏著一支狼毫,卻久久未落下。宣紙上早己洇開一片墨漬,像極了他此刻混沌的心境。階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他睫毛微顫,握著筆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?!捌叩钕?,該用晚膳了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