掛鐘的滴答聲像浸了水的棉線，纏得人呼吸發(fā)沉。

穿運動服的壯漢叫王磊，他把桌上的規(guī)則紙揉成一團，狠狠砸在地上：“**規(guī)則！

什么所有人都是說謊者？

我這輩子沒說過一句**！”

“沒說過謊？”

蘇曼突然笑了，她從墻角站起來，紅色連衣裙的裙擺掃過地面，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痕，“王大哥，你敢說你剛才沒在心里罵我們是累贅？”

王磊的臉瞬間漲紅：“我沒有！”

“哦？”

蘇曼歪了歪頭，眼神像淬了冰的針，“那你攥著拳頭，指甲都快嵌進肉里，是在緊張什么？”

王磊猛地松開手，掌心里果然有幾道紅印。

他張了張嘴，卻說不出反駁的話，只能重重哼了一聲，扭過頭去。

戴眼鏡的男生叫林宇，是個剛畢業(yè)的大學生，他推了推眼鏡，聲音細若蚊蠅：“蘇……蘇姐，你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？”

“猜的?！?br>
蘇曼瞥了他一眼，目光最后落在陳硯身上，帶著一絲探究，“或者說，是鏡域告訴我的?！?br>
“鏡域怎么會告訴你？”

林宇追問。

“因為它需要我們互相猜忌。”

陳硯開口了，他的視線一首沒離開墻上的規(guī)則紙，尤其是最后那個畫著問號的鏡子圖案，“猜忌越深，謊言就越容易暴露?！?br>
他想起相冊里的提示——“別信鏡子”。

房間里的鏡子不止走廊盡頭那面。

301室的洗手間門是磨砂玻璃的，此刻正映出幾個模糊的人影，像水墨畫里沒暈開的墨團。

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突然往前走了兩步，她看起來三十多歲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胸牌上寫著“劉醫(yī)生”。

“我是市一院的醫(yī)生?！?br>
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，語氣平靜得有些刻意，“從醫(yī)學角度看，我們可能集體陷入了某種幻覺。

比如……群體性癔癥?！?br>
“幻覺？”

王磊嗤笑一聲，“那你給我解釋解釋，這鬼地方怎么回事？

我明明在健身房舉鐵，眼睛一閉一睜就到這了！”

“可能是某種致幻氣體，或者……”劉醫(yī)生頓了頓，眼神閃爍了一下，“或者是我們都經(jīng)歷了某種 trau**（創(chuàng)傷），被誘發(fā)了共同的記憶偏差?！?br>
“創(chuàng)傷？”

最后一個一首沒說話的女生突然開口，她叫張小雅，看起來不到二十歲，抱著個洗得發(fā)白的布娃娃，“我沒有創(chuàng)傷，我每天都很開心?！?br>
她說這話時，布娃娃的眼睛正對著陳硯，黑紐扣做成的眼珠像是在轉(zhuǎn)動。

陳硯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著相冊的邊緣。

他在觀察每個人的反應，同時也在警惕自己——規(guī)則說“包括你自己”，他的謊言會是什么？

是“我能記住所有關(guān)于小溪的事”？

還是“我一定會找到她”？

“當——”掛鐘突然敲了一下，指針指向晚上八點。

沒什么異常。

王磊松了口氣：“我就說這規(guī)則是嚇唬人的……”他的話沒說完，就被張小雅的尖叫打斷。

“它在動！

布娃娃在動！”

張小雅把懷里的布娃娃扔在地上，指著它瑟瑟發(fā)抖，“它剛才沖我笑了！”

布娃娃仰面躺在地上，兩只黑紐扣眼睛對著天花板，嘴角是用紅線縫的弧度，確實像在笑，但怎么看都是個普通的舊玩具。

“你看錯了吧？”

林宇蹲下去想把布娃娃撿起來。

“別碰它！”

張小雅突然拔高聲音，臉色慘白，“它是假的！

都是假的！”

陳硯注意到，她的目光越過林宇的肩膀，落在了洗手間的磨砂玻璃上。

玻璃上，她的倒影正彎腰撿起布娃娃，動作和林宇一模一樣。

但那個倒影的臉上，沒有任何恐懼，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。

“她在說謊。”

蘇曼突然說，聲音冷得像冰，“她不是害怕布娃娃動，她是害怕布娃娃里的東西?！?br>
張小雅猛地抬頭，眼睛瞪得滾圓：“你胡說！

我沒有！”

“那你告訴我，布娃娃的肚子里，藏著什么？”

蘇曼步步緊逼，紅色的身影在燈光下晃出殘影，“是你偷藏的**卷？

還是……你弟弟的乳牙？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！”

張小雅的聲音陡然變調(diào)，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貓。

蘇曼笑了，沒回答。

陳硯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蘇曼怎么會知道這些？

上一次在恐懼欲界，她明明只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，擅長察言觀色，但沒這么離譜。

除非……她也有錨點，或者，她付出了某種代價換來了信息。

他下意識摸向懷表，表蓋內(nèi)側(cè)的刻字“哥，等我回來”似乎又模糊了一點。

就在這時，劉醫(yī)生突然捂住頭，臉色痛苦：“頭好疼……我好像忘了什么……”她踉蹌著沖向洗手間，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水。

水聲嘩嘩響起，掩蓋了掛鐘的滴答聲。

陳硯的目光被她的倒影吸引。

磨砂玻璃上，劉醫(yī)生的倒影沒有潑水，而是對著鏡子，用口紅在玻璃上寫著什么。

那動作很快，寫完就擦掉了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。

而現(xiàn)實中的劉醫(yī)生，還在機械地往臉上潑水，嘴里喃喃著：“我沒忘……我什么都沒忘……她在說謊?！?br>
陳硯低聲說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林宇問。

陳硯沒解釋，徑首走向洗手間。

他沒看劉醫(yī)生，而是盯著磨砂玻璃上的倒影。

倒影里的劉醫(yī)生正看著他，嘴角勾起一抹和布娃娃相似的笑。

陳硯伸出手，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玻璃。

就在接觸的瞬間，他的腦海里閃過一段碎片——白色的病房，消毒水的味道，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：“別告訴他，手術(shù)失敗的概率是90%……”是劉醫(yī)生的聲音。

陳硯猛地后退一步，頭痛欲裂。

這是……劉醫(yī)生的謊言？

她在隱瞞什么手術(shù)的真相？

“??！”

劉醫(yī)生突然尖叫一聲，指著玻璃上的倒影，“它不是我！

它在學我！”

倒影里的她，正拿著***術(shù)刀，對準自己的喉嚨。

現(xiàn)實中的劉醫(yī)生嚇得癱坐在地上，渾身發(fā)抖：“我不是外科醫(yī)生……我從來沒拿過手術(shù)刀……我是精神科的……”這句話說出口，她像是瞬間脫力，眼神變得空洞。

房間里一片死寂。

王磊咽了口唾沫：“她……她算被揭穿了嗎？”

沒人回答。

但所有人都看到，劉醫(yī)生的手腕上，多了一圈淡淡的灰痕，和老周手腕上的很像。

“規(guī)則說，被揭穿的說謊者會被鏡域吞噬?！?br>
林宇推了推眼鏡，聲音發(fā)顫，“可她……還沒到時候。”

蘇曼走到劉醫(yī)生身邊，踢了踢她的腳，“她只說了部分實話。

精神科醫(yī)生怎么了？

精神科醫(yī)生就不會說謊？”

劉醫(yī)生沒反應，像是失去了意識。

陳硯的口袋里，相冊突然發(fā)燙。

他悄悄翻開，發(fā)現(xiàn)“八歲生日”那張照片上，浮現(xiàn)出一行新的字跡：哥，看鏡子里的鐘。

他猛地抬頭，看向走廊盡頭的大鏡子。

鏡子里映出的拆遷樓廢墟上，掛著一個和房間里一模一樣的掛鐘。

但鏡子里的鐘，指針正指向晚上九點零五分，而現(xiàn)實中的掛鐘，才剛到八點十分。

時間對不上。

“鏡子里的時間是假的?！?br>
陳硯說，“它在誤導我們?！?br>
“誤導又怎么樣？”

王磊煩躁地抓著頭發(fā)，“我們連誰是說謊者都搞不清！

說不定下一個被揭穿的就是我！”

“不一定是揭穿。”

蘇曼突然說，她走到林宇身邊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林宇，你剛才撿起布娃娃的時候，摸到了什么？”

林宇的身體僵了一下：“沒……沒什么，就是個普通的布娃娃?！?br>
“是嗎？”

蘇曼笑了笑，“可我看到，你把什么東西塞進口袋了。

是布娃娃肚子里的東西嗎？”

林宇的臉瞬間變得慘白，手下意識地捂住口袋：“我沒有！

你別血口噴人！”

“我是不是血口噴人，搜身就知道了。”

蘇曼看向王磊，“王大哥，幫個忙？”

“搜身？

這不合規(guī)矩！”

林宇往后退了一步，撞到了墻上的掛鐘，鐘擺晃了晃，發(fā)出“鐺”的一聲輕響。

這一聲響像是個信號。

陳硯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沖動，想說點什么。

不是他自己想說，而是像有根線在拽著他的舌頭。

——“我不在乎陳溪穿什么顏色的衣服?！?br>
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。

他死死咬住舌尖，血腥味在嘴里彌漫開。

是鏡域在逼他說謊！

逼他說出那句自我**的話！

他猛地看向蘇曼，發(fā)現(xiàn)她也在咬著嘴唇，臉色難看，顯然也在經(jīng)歷同樣的事。

“你們怎么了？”

張小雅怯生生地問。

“別說話！”

陳硯低吼一聲，他怕一開口，謊言就會不受控制地涌出來。

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(zhuǎn)回林宇身上。

林宇還在和王磊拉扯，口袋里露出一個小小的金屬角，像是……一枚硬幣？

不對，比硬幣大一點，邊緣是鋸齒狀的。

是鑰匙。

“布娃娃里藏的是鑰匙?！?br>
陳硯說，聲音因為用力咬著牙而有些含糊，“你為什么要藏起來？”

林宇的動作停住了，他驚恐地看著陳硯，像是在看一個怪物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猜的。”

陳硯說。

其實是因為，他剛才看到鏡子里的林宇，正拿著那把鑰匙，對著門鎖比劃。

鏡子里的動作，往往比現(xiàn)實中的謊言更誠實。
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?！?br>
林宇的聲音帶著哭腔，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把黃銅鑰匙，鑰匙上還掛著個小熊掛件，“我就是覺得它可能有用……我沒想說謊的……是不是故意的，由不得你?！?br>
蘇曼走過去，一把搶過鑰匙，“這鑰匙能開什么？”

林宇搖搖頭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他的手腕上，也開始浮現(xiàn)出淡淡的灰痕。

陳硯的頭痛越來越劇烈，剛才那段關(guān)于劉醫(yī)生的記憶碎片在腦海里盤旋，和他自己的記憶攪在一起——他住院那天，醫(yī)生也是這么瞞著他，說手術(shù)很簡單。

難道劉醫(yī)生的謊言，和他的記憶有關(guān)？

“當——”掛鐘又響了一聲，指向晚上八點半。

走廊盡頭的大鏡子突然閃過一道白光。

所有人都看了過去。

鏡子里的廢墟消失了，變成了和他們所在房間一模一樣的場景。

鏡子里的七個人，正圍著地上的劉醫(yī)生，做著和他們完全相同的動作。

唯一的區(qū)別是，鏡子里的陳硯，手里拿著的不是相冊，而是一把螺絲刀——他修表用的那把。

鏡子里的“陳硯”，正用螺絲刀指著蘇曼的脖子，嘴角帶著笑。

陳硯的心臟驟然縮緊。

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，那里依舊空空如也。

但他清楚地知道，鏡子里的畫面是什么意思——那是他潛意識里的謊言：他懷疑蘇曼，甚至想過如果蘇曼再次背叛，就殺了她。

“小心！”

蘇曼突然尖叫一聲，撲過來推開陳硯。

一把水果刀擦著陳硯的胳膊飛過，釘在墻上。

是王磊扔的。

王磊喘著粗氣，指著鏡子里的畫面：“他要殺你！

他是說謊者！

他想騙我們！”

陳硯看向蘇曼，她的臉色也很難看，顯然也看到了鏡子里的畫面。

“我沒有?！?br>
陳硯說，這句話是真的，但他知道，沒人會信。

因為鏡子不會說謊——它只會放大你心底最深的惡意。

他的口袋里，相冊又開始發(fā)燙。

這次，他沒敢翻開看。

他怕看到又一段記憶開始褪色。

走廊盡頭的鏡子里，“陳硯”正緩緩拔出墻上的水果刀，對準了現(xiàn)實中陳硯的心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