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亮，顧清硯就出了門。

腳踩在泥地上，涼氣順著褲腳往上爬。

他沒穿鞋，襪子破了個洞，大腳趾露在外頭，蹭著碎石子走。

衣服是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衫，袖口磨毛了，腰帶是根草繩，打了個死結(jié)。

他走得快，頭低著，肩膀收著，像是怕碰著誰。

南陵府的集市在城西，離顧家村有六里地。

他沒走過這么遠的路，身子還沒全好，走一陣就得喘兩口氣。

可他不能停。

昨晚在燈下寫下的三個字還在腦子里轉(zhuǎn)：“尋書”。

書是**子。

沒書，府試就是笑話。

集市己經(jīng)開張了。

菜販子支起攤子，吆喝聲一片。

肉案上掛著半扇豬，**圍著打轉(zhuǎn)。

布攤的彩布被風吹得嘩啦響。

顧清硯貼著墻根走，眼睛往兩邊掃。

他在找書攤。

轉(zhuǎn)了兩圈，看見個矮胖子坐在竹席上，面前擺著幾摞書，用麻繩捆著。

書皮泛黃，邊角卷起，一看就是舊書。

攤主穿件油膩的灰袍，手里搖著蒲扇，正啃燒餅。

顧清硯蹲下，裝作看地上的草鞋。

他盯的是攤子右角那本《論語》，紅筆批注本，紙頁翻得發(fā)黑。

五十文，標價條貼在封面上。

他沒五十文。

兜里三枚銅板，還是昨兒娘偷偷塞的，讓他買兩個饅頭。

可他得看。

他等了三天，摸清這攤主的脾氣。

姓王，外號“王二”，心眼小，見人翻書就瞪眼，但午時要打盹，一打就是半個時辰。

第西天一早，顧清硯來了。

他蹲在書攤五步外，假裝系鞋帶，眼睛卻往那本《論語》上瞄。

王二忙著收攤布，沒注意他。

他蹭過去，手指虛搭在書脊上，目光掃開篇：“子曰：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？”

字是刻的，有些模糊，他咬著牙記。

一行，兩行，三行……記完一段，他立刻退開，低頭走遠，像沒來過。

第五天，他膽子大了些。

趁王二跟人爭斤兩，他翻到《為政》篇，記下“為政以德，譬如北辰”。

第六天，他想碰注解本。

那本小字密密麻麻，是他最需要的。

他等王二打盹，輕輕抽出來，低頭疾看。

“啪！”

書被抽走。

王二一巴掌拍在書上，臉都歪了：“好哇！

窮酸秀才，白看老子的書！”

顧清硯沒動。

王二一把抄起掃帚，指著他的鼻子：“滾！

再讓我看見你蹲這兒，打斷你的腿！”

旁邊幾個賣菜的伸頭看熱鬧。

有人笑出聲。

顧清硯合了合嘴，沒說話。

他把《論語》輕輕放回原位，退后兩步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
手在袖子里攥成拳，指甲掐進掌心，但他臉上沒露一點火氣。

他知道爭沒用。

一個窮秀才，連鞋都沒有，誰信你有志氣？

王二要的是臉面，他要的是書。

書路斷了，得另想路子。

他低著頭往回走，肚子早就空了。

早上沒吃東西，走這一路，腿發(fā)軟，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。

走到村口老槐樹下，他靠住樹干喘氣。

樹皮粗糙，蹭著后背，有點疼。

他閉眼，腦子里過剛才記下的句子，可記不全，卡在“道之以政”后面，想不起下一句。

急得心口發(fā)悶。

正想著，陳大娘挎著籃子從旁邊路過。

她看見他，愣了一下，快步走過來。

“清硯？

你怎么站這兒？”

顧清硯睜開眼，勉強笑了笑：“沒事，走累了，歇會兒?！?br>
陳大娘上下打量他。

臉色青白，嘴唇發(fā)干，手扶著樹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她從籃子里掏出半塊饃，塞進他手里：“拿著，墊墊肚子?！?br>
顧清硯一怔：“這……您吃吧?！?br>
“我吃過了?！?br>
陳大娘擺擺手，“你讀書人，身子要緊。

別餓出毛病來?！?br>
饃是冷的，硬邦邦的，咬一口掉渣。

顧清硯低頭啃著，沒說話。

可喉嚨發(fā)緊。

這世道，有人催債，有人驅(qū)趕，也有人遞來半塊饃。

他記住了。

他把饃吃完，把最后一粒渣都咽下去，抬頭看著陳大娘：“大娘，這份情，我記著?！?br>
陳大娘笑了：“傻孩子，說這干啥。”

她走了幾步，又回頭：“以后餓了，來我家灶上討口熱湯。”

顧清硯點頭。

他站在原地，手里還捏著饃渣的紙包。

風吹過來，紙角撲棱了一下。

他知道，這半塊饃不是施舍。

是信。

信他是個讀書人，信他不會白拿東西。

他轉(zhuǎn)身往家走，腳步比來時穩(wěn)了些。

書攤?cè)ゲ涣肆耍?a href="/tag/wanger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王二肯定盯上他了。

可他不能停。

《論語》才背了兩篇，離府試差得遠。

他得找別的法子。

私塾先生不借書，村里誰家有藏書？

有沒有誰肯拿書換勞力？

或者，集市上除了王二，還有沒有別的書販？

他腦子里過著這些人。

走著走著，他忽然停住。

路邊水溝旁，有個小孩蹲著，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。

顧清硯走近一看，愣了。

地上寫的，是“子曰：學而不思則罔”。

字歪歪扭扭，但一筆一劃，看得出是照著書抄的。

他蹲下：“你從哪兒看的這話？”

小孩抬頭：“爹有本書，我偷看的?！?br>
“書呢？”

“鎖柜子里了，不讓我碰?！?br>
顧清硯盯著那行字，心跳快了半拍。

有人家有書，哪怕不給看，也能想辦法。

他站起來，往村里走。

他得一家家問。

哪家有書，哪家能借，哪家能換。

他不怕碰釘子。

王二那一掃帚，沒打垮他。

半塊饃也沒讓他軟下來。

他要的是路，不是憐憫。

天快黑了，他走到村西李瘸子家門口。

李瘸子早年摔斷腿，靠修鞋過活。

他兒子去年考中童生，家里供著書。

顧清硯敲門。

門開了一條縫，李瘸子探出頭：“找誰？”

“李叔，我想問問……您家有《論語》嗎？”

李瘸子瞇眼打量他：“你借書？”

“想看看?！?br>
“看？

不借不借?！?br>
李瘸子搖頭，“我兒子用的，弄壞了咋辦？

再說，你顧家連私塾錢都交不起，還看《論語》？”

門“啪”地關(guān)上。

顧清硯站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他沒惱。

這一家不行，還有下一家。

他記得村里八戶人家，西戶有孩子念書。

總有一家松口。

他走到張家，張老頭在門口劈柴。

顧清硯上前：“張叔，我想借本《論語》……走走走！”

張老頭揮斧頭，“沒空搭理你！

窮秀才，書看了三年也沒中，還看？”

顧清硯退開兩步，繞過柴堆，繼續(xù)走。

王家、趙家、孫家……一家一家敲門。

有的首接攆人，有的說書是傳**，有的干脆不開門。

最后一家是劉秀才家。

**是前年考中的，家里有兩箱書。

顧清硯敲門，等了半炷香時間，門才開。

劉秀才站在門里，穿件干凈長衫，手里端著茶碗。

“你來干什么？”

他語氣冷。

“我想借本《論語》?！?br>
顧清硯首說。

劉秀才笑了：“你連五十文都拿不出，還看《論語》？

我這書，一本值三百文?！?br>
顧清硯沒動。

劉秀才把茶碗往門框上一磕：“滾吧。

別臟了我家門檻?！?br>
門關(guān)上。

顧清硯站在門口，風吹得他衣角翻起來。

他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天己經(jīng)黑了。

他沒回家，而是拐進村外一片荒地，坐在一塊石頭上。

腦子里過著今天記下的句子，一遍，兩遍，三遍……卡殼的地方，使勁想，想不出來就掐大腿。

疼讓他清醒。

他知道，這條路比他想的難。

書不是靠走就能拿到的。

有人防你，有人笑你，有人當你是乞丐。

可他得走下去。
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
明天，他還要去集市。

王二不讓他看，他就站遠點，瞄一眼是一眼。

他不信，幾十本《論語》擺在那兒，他一本都記不下來。

他往家走，路過陳大娘家門口。

燈還亮著。

他停了一下，沒進去。

他記得那半塊饃的味道。

他低頭繼續(xù)走，手**袖子，摸到一張紙——是早上抄的《為政》篇，字寫得密，邊角都磨毛了。

他攥緊了紙。

風從背后吹來，把院墻頭那棵枯樹的枝條吹得晃了一下。